作者:林不欢
他素来喜欢北方,尤其喜欢下雪,只是如今病得厉害格外畏寒。即便如此,他依旧选了在这个季节回来,就是想在临死前再看看北方的雪。
那护卫爬出来后,用带子将苏泛绑在后背上,徒手攀着峭壁往下爬。好在这峭壁并非垂直,且上头生了好些藤蔓,下落时可以随时借力。
然而两人刚下到半山腰,头顶忽然传来了火光。
想来是山神庙外头的人沉不住气,终于追了过来……
“嗖!”
“嗖嗖!”
箭自两人头顶落下,誓要置两人于死地。
视线受阻,箭射不中。
立刻便有人沿着山壁追击而下。
护卫身手尚可,但身上背着一个苏泛,行动起来多有不便,眼看很快就要被追上了。可他依旧固执地背着苏泛,大有陪自家公子一起死的架势。
苏泛心知在劫难逃,果断抽出腰间匕首,割断了绑着自己的带子。
“去寻我兄长,让他为我报仇。”
“公子!”护卫伸手想去抓,却已来不及。
瘦削的青年顷刻间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天地茫茫。
雪越下越大。
不消片刻,大地便盖上了一层银被。
“头儿,苏泛摔下去了,还追吗?”刺客问道。
“苏泛那病秧子,就算摔不死也冻死了。”峭壁上方,为首的刺客冷冷看着深不见底的峭壁,“叫追捕的人都上来吧,弄些火油来顺着藤蔓倒下去,就当给苏泛超度了。”
“山里这林子若是着起来,只怕会闹大……”
“就是要闹得大一些,最好是人尽皆知才好。”
手下不敢再多问,当即搬了火油,顺着峭壁倾倒而下。
远处的峰顶,一双深灰色的眼睛遥遥望着山神庙燃起的火光。那火光自上而下,将庙后峭壁上的藤蔓都点燃了,且有蔓延之势。
此地山林多松木,干燥易燃。
若不加以阻止,火势只怕会波及甚广。
恰在此时。
山下响起了狼嚎。
灰眸微敛,闪过凌厉。
便见一道黑影自峰顶俯冲而下,像一支离弦之箭穿过风雪,不消片刻便已到了崖底。
“那是什么?”刺客惊呼。
众人朝下望去,就见漫山落雪被风裹起,凝成一道巨大的白色雪瀑。雪瀑自下而上,逆着火舌舔过,竟是将蜿蜒而下的火势倒逼了回来。
“快躲开!”
有人大喊,但为时已晚。
许多伸着脑袋瞧热闹的人,都被这离奇的一幕惊呆了,直至火焰席卷而上时都未反应过来。霎时间,不少刺客已被大火灼伤,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有鬼啊!”
“苏泛的冤魂回来索命了……”
刺客们乱做一团。
军心大溃。
不多时火势熄灭,山林重归黑暗。
只剩刺客们尖利的哀嚎回响其中。
崖底,那黑影收回视线,正欲没入密林,鼻息间却嗅到了一点陌生的气息。
那气息微弱无比,近乎断绝。
仿佛随时会咽气。
是兔子?
小狐狸?
或者是哪家贪玩走丢即将冻死的幼兽?
黑影立在原地,许久未动。
然而死亡却迟迟没有到来。
那缕气息明明快散了,有几次甚至已经停了,却又顽强地挣扎着,不肯死去。
于是,黑影踏雪走向气息的来处。他很快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那味道他从方才不慎坠崖的刺客尸体上也嗅到过。
气息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弱。
直至近前,他才发觉雪地上躺着的,是个人。
他抬手拨开那人脸上的薄雪,露出了苏泛那张苍白清隽的脸。
青年眉目精致,鼻梁高挺,唇上因为吐了血的缘故染着点红,乍一看像沾了红梅花瓣一般,竟是好看得紧。
肉体凡胎自峭壁坠落,多半筋骨尽折。却不知此人哪来的毅力,竟然能拖着身体爬到距离崖底这么远的地方。
男人大手探向青年鼻息。
许是感觉到了一丝温度,青年骤然睁开了眼睛。
男人目力极佳,哪怕在黑暗中依旧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不知是不是因为太痛苦,那双眼底蕴着红意,像是在哭。
青年濒死之际,茫然地看着夜空,沾着雪的长睫不住轻颤,落下一滴泪来。
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青年泛红的眼尾,将那里磨得更红了些。
人类身躯当真脆弱。
却也赏心悦目……
第2章
苏泛割断带子时,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以为自己会死,可他还活着。
短暂的昏厥过后,是席卷而来的疼痛和冰冷。寒气透过皮肤渗入骨髓,令他四肢百骸都浸着冷意,仿佛血液都被冻住了。
濒死之际,他意识混沌,只想拼命逃离周遭的寒冷。
哪怕死,他也不希望自己是被冻死。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体几乎僵住,不再觉得冷,取而代之的是麻木。
直到面颊传来了一点温度。
那温度来自一只手。
苏泛呼吸困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睛。但他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浑身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到了被那只大手覆住的地方。
这人的手真的很烫。
苏泛恍惚间甚至有些贪恋那点温度。
他怀疑自己临死前做了个梦,因为太冷,便幻想出了一点温度,试图望梅止渴。
后来,那只手移开了。
他面上残留的温度也顷刻散去。
那只手却换了个地方,将他从上到下捏了一遍,似乎是想看看他断了哪些骨头。这人动作粗鲁,捏过断骨处时令苏泛疼醒又晕厥,生不如死。
后来,苏泛感觉那只手在自己心口多停留了一会儿。也许是因为那只手太暖和,自那以后苏泛的意识便渐渐稳定,虽然依旧昏迷着,对发生的一切却不是浑然无知。
苏泛认定,应该是刺客追来了。
这混蛋当真坏到了家,要杀人也不给他个痛快。
对方也许是怕他死得太利索,并没有当场杀他,而是将他从雪地里拎了起来。不是那种对待伤患的姿势,而是像猎户打了兔子那般随意扛在肩上。
不知是对方手法高明避开了要害,还是苏泛命大。他浑身多处骨折后,被那般拎着抗走,竟然没死在路上。
一路颠簸后,仅存一口气的苏泛被放到了一张很硬的床上。
也许是刑房里施刑的那种床,又冷又硬,硌得人骨头和肉都在疼。苏泛猜测,对方应该是要对自己用刑了,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被剥去了衣服。
与其说是剥,不如说是撕。
外头的衣服还好说,贴身的里衣沾了血又结了冰,几乎和他的皮肉沾到了一起,布料撕开时苏泛都担心自己的皮肤会被掀起来。
不知这是哪家的掌邢,当真龌龊。
行刑就行刑,竟还要用这种方式折辱他!
苏泛心中愤懑,只觉心口一阵闷痛,猛地呛了一口血出来。
血顺着他的唇角淌下,经过耳垂一路向下,没入脖颈后的发间。鲜艳的红突兀地印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将垂死之人映衬得越发脆弱生动。
然而,一切仅仅是开始。
苏泛感觉肩头传来粗糙的触感,又是那只很热的手,毫无分寸地压在他肩上,指腹的茧子刺得他有点疼。但这点疼,和他接下来要经历的一切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男人手掌忽然用力。
伴随着咔嚓一声以及剧烈的刺痛,苏泛肩膀错位的关节得以复位。
继而是胸口的肋骨……
还有胳膊、腿和脚腕。
苏泛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给待宰的死人治伤。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治疗也是折磨的一部分,否则没道理半点麻沸散都不给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