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当配金玉刀 第136章

作者:三碗过岗 标签: 三教九流 天作之合 轻松 古代架空

对恩人三口惨死的恨,已占据了秦嵬十几年的生命。

他靠着这口顶在胸腔里的劲儿搜寻了十几年,早认定谢翎已死在火海之中,况且道观中抬出的焦尸是一大一小两具这茬人尽皆知。

若非绝对的证据摆在眼前,否则谁将谢翎的名字套在头上,都会让秦嵬感到侮辱,连说一句死人复活,都能让他心生不悦。

“有时候想要一个人完全的信任,的确很难,是不是?”沈云屏将匣子合上,眼中这两日挥散不去的茫然和惊慌已渐渐熄灭,缓缓露出坚韧的凶狠来,“可我非要他信!”

因为他俩之间已再没有缓慢接受事实和真容的时间,只能又快又狠地撕下这层皮,即便对秦嵬来说绝对难以接受,但沈云屏已不得不做。

有些话,秦嵬绝不会对沈云屏说,那就让谢翎来同他讲。

他俩已并非当年在小石城同吃一串儿糖葫芦的孩子了。

两人肩负的也并非自己一条性命而已。

而且需要尽快,需要又稳又狠地扎进秦嵬的心里,从根本上让他知道谢翎活着,即便已面目全非,但谢翎是活着的。

即便他要接受自己这一路是被谢翎坑骗的事实,要清楚亲手将他抬起来当靶子的也是谢翎。

原本还想慢慢来,但如今看来,他俩的人生里,实在容不得半分缓口气儿的时间。

“但我不得不这么做,”沈云屏揉搓着自己的手,神色已坚毅如初,“因为我毕竟还是沈云屏。”

卫四地听得云里雾里,却见沈云屏猛然转身:“此地离枫山旧址不算太远,是不是?”

“还成,”卫四地想了想,“若现在出发抄近路,骑快马一路疾行不停歇,子时左右应当可以抵达,但登上山的时间就难说了。”

沈云屏抬手打断他:“不需要上山。立刻备马,叫上四五个力大体健的人,同我一道出发。”

“现在?”卫四地惊道,“楼主若有事吩咐我们去做就行,何必在现在这局势下出门?”

沈云屏摇摇头:“那地方只有我和老楼主知道,如今也不知毁成什么样子……轻车简从,略作伪装,此刻外头闹得正乱,腾不出手来找太多麻烦,再等几天就未必了。让他们各自带上便于挖掘的家伙什,在后门等我。”

待卫四地离开,身侧再无一人,他在冷风里立了片刻,才喃喃道:“谁都可以不去,我却必须去,因为我要挖的,是谢翎的‘死地’,怎么能不由谢翎亲自动手?”

*

米糕的味道很平庸。

因为这本就是最简单的米糕。用的是普通的米浆,点缀在上头的红枣甚至都没去核。

但秦嵬却很喜欢。

他还是熊瞎子的时候,最喜欢吃的就是米糕。

他第一次吃到米糕时,是谢翎掏出谢叔给的零花钱买的。

谢翎对小石城内的糕点手艺十分嫌弃,总说以后要带三乞儿去吃更好的糕点,但对三乞儿来说,那种第一次吃到热气腾腾、洁白如雪的糕点带来的甜味,足以终生难忘。

即便后来谢翎再嚷嚷买糕点,熊瞎子选的也大多都是米糕。

一个是因为这是最便宜的,一个是因为他每次吃到这味道,都会想起谢翎。

但在他长成秦嵬后,其实已多年没吃过这东西了。

他很想谢翎,米糕带来的甜,已被思念的苦涩覆盖,所以再也想不起去吃。

没想到竟然会在八方楼的暗楼吃到,若在以前,秦嵬绝想不到会有今日奇遇。

他洗了手,才肯捏起一块儿雪白的米糕来放在嘴里,露出些许笑容。

送糕点和茶水来的小百灵鸟仍旁敲侧击地在跟他打听练刀的,见秦嵬笑,也跟着笑道:“秦大侠吃得合口味吗?厨房里的几位还觉得简陋,怕丢了楼里的脸面。”

“这已足够,要是山珍海味进了我的肚子,才是浪费。”秦嵬笑道,“只是没想到,沈楼主竟然也会吃这样的零嘴儿。”

小百灵鸟道:“咱们也没想到,楼主以前也曾来过此处暗楼,吃的喝的可比这个要精细得多!”

秦嵬慢吞吞地嚼着米糕。

桌上一应糕点,大多都是最朴素的那类,但味道却都很合他的口味。

秦嵬此前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能跟沈云屏吃到同一处去,他还以为吃面已经是沈少爷和他在口味上最大的共同点了。

他装若无意道:“这竟然是暗楼做的么?我还以为是外头卖的呢。”

考虑到这方面也没什么好遮掩,也并非隐秘,小百灵鸟笑道:“秦大侠是楼里的朋友,连吃食也是楼主来前遣人嘱咐的。”

“这些都是沈楼主交代做的?”秦嵬惊讶。

“有些是,”对方道,“米糕这类是特地要求的,还说这几日您在楼里休息,要吃面,叫人变着花样做些来吃。”

秦嵬笑着“哦”了声,不再说话。

那小百灵鸟年纪不大,叽叽喳喳地又问了些练武和江湖上的事情,秦嵬糊弄小子们有自己的门道,不多时就将那小子哄得跟曾跟着他倒立的那帮百灵鸟们一样两眼冒光。

只等卫四地一瘸一拐地进来,那小子才闭上嘴,恭敬地跑了。

卫四地瞪一眼那小子的背影,这才对秦嵬道:“楼里如今人手青黄不接,只好让一些还没训好的小子先来顶上。”

“何必嫌他多嘴?”秦嵬微笑道,“也不过闲聊两句,他还不至于出门也倒立着走。”

卫四地想起自己偷摸倒立后才意识到上了这人恶当的事情,轻咳一声:“我已命人将煎好的药端来,秦大侠现在不宜多挪动,就在这屋里吃晚饭如何?”

秦嵬自然没什么不行,只掰着米糕,慢慢道:“沈少爷呢?出了何事,如此忙碌?”

“楼主已出门了。”卫四地平静道。

秦嵬一愣:“他身上伤口也没全好,又没内力顶着,怎会急着出门?他去了哪里,为了何事?”

“具体的事情,我也不甚清楚,”卫四地道,“他说您若问起,就说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

秦嵬道:“有多重要?”

“我也如此问,”卫四地垂下头,“楼主说,比他的命还要重要。”

秦嵬浓眉皱起。

这段时间下来,他从未听沈云屏将什么事情和自己的命作比较。

这锦绣堆里出来的少爷,似乎有种拼了命也要活着的力量。因为他只有活着,才能做许多事情。

秦嵬双手撑着桌子起身,拎上刀要朝外走。

卫四地急忙拦住:“楼主快马上路,此刻应已离镇了,他临走时说,让你老实养伤,待他办好了事情,自然会接您过去。”

秦嵬不答话。

他觉得不对劲儿。

自离了奉春台至今,很多地方都不对劲儿。

卫四地道:“楼主说,至少这一次他绝不会骗您。”

秦嵬的表情复杂异常,他的确觉得沈云屏另有蹊跷,但这句话依旧让他觉得心里难过。

卫四地见他不再走动,这才道:“您若有事,可以同我讲,夹在转去楼主的消息里一道送去。”

隔了半晌,才听秦嵬道:“冷风寒夜,他脸上的毛病再被激起来就麻烦了,他带香膏了吗?”

卫四地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却如实答道:“带了。”

“晌午时他只在马车上匆匆吃了几口。”

卫四地又道:“楼主走时,叫包了些米糕一道带走。”

秦嵬点了个头:“那我就放心了。”

屋门被带上,屋内只剩秦嵬一人。

秦嵬慢慢在桌旁坐下,看着满桌的糕点,忽然没有多少胃口。

天色刚擦黑时,药汤如期送来。

秦嵬却没有喝。

他又抽出刀来,开始用沈云屏的锦帕擦拭。

屋内十分明亮,因为烛灯足够多。

沈云屏每到一处落脚的地方,必定会为他将房间布置得格外明亮。

沈云屏比秦嵬还要在意他的眼睛。

秦嵬早已有所察觉。

既然如此,为何沈云屏却不再问他眼睛发疼的原因?

这一桌的糕点,绝非沈云屏自己的喜好,而是按秦嵬的口味来置办,他不记得自己曾在沈云屏面前透露过自己的太多习惯,难道是巧合?

能让沈云屏如此不顾一切匆匆去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而能让沈云屏重视的事情,如今最多不过两样。

一样就是有关当年旧案和段二之死的所有消息,但这一条不必瞒着秦嵬。

一样是楼里的事情,但楼里消息他处理时又不避讳秦嵬,况且大多时间都是稳坐幕后,远隔千里操纵,何必如此急匆匆地出门?

除非这件事情,不仅将这两样占全了,而且还与秦嵬有关,所以才绝不会带着他一起!

秦嵬擦刀的动作顿了顿。

因为他想起了磨盘。

磨盘已动了起来,一个人只要开始活动,就难免留下痕迹,露出破绽。

难道已被沈云屏察觉?

沈云屏是否已知道了什么?

磨盘如今是好是坏?

这镇子秦嵬此前并未来过,更没有任何可以联系磨盘和饭桶的地方。

秦嵬看着这一桌的糕点,默默无言。

他又想起谢翎。

他今天总是会想起谢翎。

若谢翎还在,定然会和他分享同一块米糕。

秦嵬这几日有时会觉得,自己在沈云屏身上越来越看到谢翎的影子,他分明已将两人区分开来,但这几日,谢翎的影子却又重了。

他一面为这个感觉愤怒,因为他并不愿将两人当做对方,也不愿做个会在活人身上寻找死人气息的蠢货。

一方面他又觉得可笑,因为谢翎已死多年,除了脸上都有些毛病外,他和沈云屏本没有太多相似的地方。

秦嵬擦着刀,但他的心肠却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冷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