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碗过岗
当一个满肚子隐秘的人走在路上,周遭的人无外乎有两种感情。
一种是恐惧,畏惧对方将自己的秘密公之于众。
另一种则是贪欲,将这人掌握在自己手里,就等于捏住了许多人的尾巴。
想解决这种情绪引发的争斗和猜忌,向来只有一个最快最干脆的办法。
“不管我落在谁的手里,不管是黑/道还是白道,”沈云屏温声道,“我都必死无疑。”
秦嵬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云屏早已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
沈云屏看酒杯,温润的嗓音里骤然多了一丝不满意:“你会不会倒酒?倒这么满,谁端得起来!”
秦嵬当即被这“少爷抱怨奴才”的语气打醒,无奈道:“沈少爷,别看我这样,以前出门在外还没人能使唤得动我倒酒呢,你就凑合着喝吧。”
或许是这话取悦了沈楼主,他难得没再抱怨秦嵬和劣酒,用三根手指捏着酒杯,稳妥又小心地拎起来,凑到嘴边沾了沾唇。
这动作显出点儿倔劲儿和幼稚,和他那个下意识收拢五指的动作一样都有些不合身份。
秦嵬将提醒他的那句“洒点儿出来也不会死人,何必老这么追求完美”咽下肚,转而夹了块儿鸡胗塞进嘴里,好掩住想要上翘的嘴角。
“既然如此,你索性回正盟得了?”范遇尘对秦嵬道,“段老爷子讲道理,你和他大儿子段若锋关系也不错,回去讲清楚,白道说不准还给你个机会。”
秦嵬捏着筷子,懒懒地嚼着鸡胗:“我说我没杀段二,睡了一觉再睁眼他就死了,这话换你你信吗?要不是你们也卷了进来跟我倒了同样的霉,你们也只会觉得我是为了活命在胡诌。”
“正盟人脉广,说不准还能查清原委,还你清白。”
秦嵬笑了一声:“可我不信。”
他平日里虽已显出对黑白两道的不屑,但这一声笑里,却尽显鄙夷。
“起初我的确是有去聚云山庄拜见段盟主,澄清原委的心思,但不过数日我便发现,追兵源源不断,我的位置一直在暴露,只好边打边退,回过神儿来,我已被驱赶得离聚云山庄和捉月城很远很远。”秦嵬道。
聚云山庄是江湖屈指可数的名门之一,也是段贺年的出身之地,离捉月城极近,他吐血昏厥后便回到山庄内修养。
“你觉得有人在出卖你的位置,将你暴露在江湖各路人马的视线里?”沈云屏头一次听秦嵬说起这茬,略一思索,立即意识到秦嵬在说什么,“你认为有人不让你回正盟,也不给你洗清嫌疑的机会!”
秦嵬道:“原本也只是感觉颇为怪异,但先前你说起此事,我才察觉其中蹊跷。捉月城本就是正盟的地盘,已算是白道的落脚点之一,怎么有人敢在那里作妖,甚至在正盟的眼皮子下将我带出城?我一直想不明白。”
“看来你不仅怀疑黑/道上那些杂碎,”沈云屏了然,“你也怀疑正盟里有了蛀虫。”
“这也不算稀奇事儿啦。人虽分黑白两道,人心却晦涩难辨,我本就哪边都不信。”秦嵬笑道,“人心隔肚皮,我只信自己的刀,等我的刀刨开坑我的人的肚皮,这才能看看肚子里究竟是怎样一副心肠。”
秦嵬扬名武林后,想要与他结交的名门正派不计其数,却从未见他与哪个门派特别亲近。
即便是段贺年统领的浮云山庄,秦嵬也很少踏足,正盟顶尖的几大门派世家就更不用提。
而黑/道不招来他一顿乱揍已算走运,惹烦了这位杀神换来当头一刀的人也是有过的。
这种不给所有人好脸的脾气,如果放在一个无名小卒身上,指定要被骂两句“不识好歹”,但一旦你有了名气,其他人便开始夸你“不拘小节”了。
连沈云屏起初也只以为秦嵬是不想牵扯进门派之间微妙的争斗,因此才干脆哪个都不来往。
但此时他明白了,秦嵬之所以不给所有人好脸,是因为他对哪一方都没有信任。
秦嵬没有朋友,也不信任何人。
沈云屏不由道:“现在看来,你不信任何一方倒是再正确没有了。”
如若不是知根知底的人动手,秦嵬也未必会在捉月城内中迷药。
一朝出事,落井下石的不乏当初极力拉拢的人。
“我曾觉得连被你当朋友的资格都没的那帮人倒霉,现在又觉得你倒霉,”范遇尘叹道,“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觉得谁更倒霉。”
秦嵬自在地一摊手:“自然是死了的那个最倒霉。”
这话说得不错,因为死了的那个就再也说不了话,是好是坏也全凭别人编造了。
沈云屏道:“看来你已另有打算,是想自己查明真相,以证清白?”
“我自然不会背下这口黑锅,白道除了抓我,应当也会调查事关段二死亡的更多线索,”秦嵬道,“我查我的,他们查他们的,让我回正盟坐以待毙,倒不如现在这样你死我活痛快。”
沈云屏露出一丝笑意:“你我总算有一样相似的地方了。”
不等秦嵬回答,沈云屏又道:“但你原本就是头孤狼,如今失势,连段二的尸首都见不到,也不知道要如何查起?”
秦嵬默默不言。
“我或许有些线索,”沈云屏曲起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将秦嵬的眼神儿吸引到自己身上后,这才又笑道,“不如你我照旧同行?”
他尾音带着点儿令人总想上钩的上扬,显得略有些漫不经心,却又有一个抛饵之人才有的泰然自若。
秦嵬也露出些许笑意:“看来沈楼主对我的兴趣还没有到头。”
“人倒霉的时候,总会对倒了同样霉的人多点可怜和耐心。”
秦嵬被噎了一下,隐约感觉自己好似遭了调侃,但又找不到反驳的地方,只好另找由头:“但我却未必对沈楼主还有兴趣。”
“你本就只对我兜里的银子感兴趣。”沈云屏淡然地摆了摆手,并未对他过多解释,看向江判,“我早先让老范带话要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江判道:“虽然只确定了个大概,但也算查到了。”
她看了眼秦嵬,嘴唇动了动,显然略有犹豫,并未继续说下去。
这其中的含义秦嵬很快领会,她奉命调查的事情必然十分隐秘。
越是秘密,就越令人好奇。
尤其是当这事情当着你的面儿遮遮掩掩的时候。
秦嵬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随即立即感知到沈云屏的视线。
他刚冒头的那一丝“在意”,几乎在他自己都未察觉时便已被沈云屏捕捉。
沈楼主的眼中闪过些许促狭。
秦嵬极快地放下手。
沈云屏并未多话,但他的眼神总让秦嵬想起猫抓耗子前对耗子的玩弄。
小刀鬼纵横江湖这几年,见过瞧不起自己的眼神,也见过恨不得杀了自己的眼神,却极少见到这种令他手脚不知如何摆放的眼神。
好在沈楼主开口却说的是正经事儿:“一个多月前,我意外得到消息,正盟中似乎有人数次暗中出行,应该是在查些事情,但去向和目的都不清楚。”
秦嵬立即将方才那点儿不痛快抛诸脑后,眼中精光掠过。
段二段若宇正是因不明原因离开捉月城,并且没有活着回去。
“我命一个小统领调查此事,在段二死前他曾在联络地留下过记号,应当是已查到了事情,但前去街头联络的百灵鸟却并未等到这小统领现身。”沈云屏继续道。
秦嵬皱眉:“死了?”
“逃了!”范遇尘接口,一贯丧气的脸上露出几分怒意,“狗东西,藏得倒是隐蔽,段二死后楼里暗桩或断或隐,竟一直都查不到他的去向!”
也就是说一个或许知道段二死因的人蒸发了?
即便是不清楚段二的死因,但这人至少应该对他出行的目的之类的事情有所了解。
这已超过了秦嵬的预料!
尽管这一次秦嵬的手没再摸下巴,但沈云屏不会错过秦嵬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看来现在你对我又有了兴趣。”
“……我本就没有否认过,是沈楼主对我先前的话有所曲解。”秦嵬正色。
“你以后打架何必还拔刀呢?”沈云屏道,“用嘴挡在前面就行了,这玩意儿可比刀剑硬多了。”
秦嵬装聋的本事仅次于他的武功,他压根没接这话头:“看来八方楼到底还是查到了那位小统领的去向。”
没人承认,但也无人否认,只有范遇尘轻哼了一声。
江判举着土碗扒饭,眼睛从碗沿儿上露出半拉,瞟瞟这个,看看那个。
沈云屏道:“你我如今脑袋上都被扣了屎盆子,想要摘下来,就只能一查到底。你的目的与我一样,自然也会对此人的去向感兴趣。”
“可我或许还能有个被活捉的机会,与楼主同行,麻烦就变得更多了。这可不是划算的买卖。”秦嵬笑道。
沈云屏也笑:“那你也可以现在就出门,找一个白道的人,叫他把你活捉回去。我想,在你踏入正盟的那一刻,刀就会被收缴。你武功过人,所以当然会有人点住你的经脉,压制你的内力。你或许可以活着,但你的命和尊严都将握在他人掌心。”
秦嵬脸上的笑淡了。
“另外,白道应该不会给一个没有刀、也没有自保和伤人能力的人赚钱的机会。”沈云屏悠悠道,“和我在一起,你就是和银子在一起,我知道的关于段二之死的线索,也必然会分享给你。我只需要你的刀,和你这平步江湖的武功。”
秦嵬道:“也需要遇难时让我顶在前边儿引人注意、你好脚底抹油的便利?”
“毕竟秦大侠相貌英俊仪表堂堂,也很难不引人注意。”沈云屏轻飘飘地答道。
之前关于相貌和脸的闲扯跟着轻飘飘地从记忆里浮出,秦嵬的舌头在嘴里顶住了脸颊内侧,以抵消那种做了上钩鱼的感觉。
一个能三言两语就把人的好心情哄起来的人,在秦嵬看来与杀器无异。
沈云屏举起手里的酒杯:“意下如何?”
劣等瓷杯被他三根手指捏着,竟也跟着沾了几分白玉似的质感。
秦嵬只垂下眼思索片刻,便也端起自己的那杯酒,展颜道:“我一向喜欢沈楼主这种雇主。”
两只酒杯撞在一起,杯中酒交相溅出,落在彼此杯中。
范遇尘略有纠结,但见沈云屏已敲定,只好咽下自己的意见,转而对江判道:“继续说。”
江判脸上的犹豫只多不少。
“无妨,”沈云屏抿了口酒,显然不大喜欢这劣酒的味道,“秦大侠不是外人。现下不是。”
秦嵬心想,“现下”不是外人,看来他随时可以变成外人。
不过也因为“现下”不是外人,所以江判的消息才允许他跟着知道。
一旦刚才他显出动摇,不顺沈云屏的意,这少爷就会立刻把他踢开。
别说是段若宇的死的线索,其他消息他八成也不会知道更具体的内容,糊弄过去之后,明天他就不会再见到沈云屏的踪影。
这狐狸少爷绝对会把他给甩了!
搞不好还会来一招祸水东引,将他的位置抛出去,分散那帮追在屁股后头咬的黑白两道的追兵。
一个不肯跟自己走一条道的倒霉鬼,对沈云屏来说唯一的价值,就是去当一根逗狗的臭骨头。
秦嵬心里清楚,却并不计较。
因为对他来说,沈云屏现在的价值足以令他不去计较。
他此次惹的麻烦,与他年少时差点死在臭水坑里那次并无不同,都是要丧命的。
对沈云屏来说,他或许是一根臭骨头。但对他来说,沈楼主又何尝不是撒在簸箕下引鸡鸭前来的一粒小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