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碗过岗
被人轻易拿捏,这本是沈云屏最忌讳的事情。
但此刻,沈云屏却忽然觉得,若是秦嵬,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他对秦嵬捏着他下颌摆弄他的亲吻十分喜欢。
沈楼主勉强将脱缰的思绪拉回,搓了搓脸,拿起桌上写得满满当当的一页纸。
纸上一条条地将当年事情捋顺。
这样的纸他写过无数张,此刻再结合洪指头的口供一道,重新梳理,又圈圈点点地写出如今仍待解开的谜团。
许是短暂地睡了一会儿,沈云屏此刻灵台清明不少,视线在纸上扫过,忽然停下。
紧皱的剑眉慢慢松开,沈云屏猛然领悟:“他难道打的是这主意?”
话音未落,人已起身,两三步走到门口。
守在门外的百灵鸟自觉上前:“楼主?”
“让两个轻功好的人悄悄地办,”沈云屏轻声道,“告诉裘家主与江小统领,他二人若还未睡,务必来我这里一趟,马上!”
第111章
觐州今夜没有月光,只有滚滚乌云深处浮动的雷电。
雨尚未下大,潮湿的风却刺骨。
沈云屏负手自廊下踱步而出,立在雨帘中。
雨夜。
又是雨夜!
他原本并不讨厌下雨的夜晚。
因为漆黑的夜晚最方便做见不得人的勾当,而大雨,总会轻易将那些勾当留下的痕迹抹去。
雨夜总是伴随着残忍和冷酷,却也是便利,是无情!
而历任八方楼主,都喜欢这样的夜晚,沈云屏也不例外。
但因为秦嵬,他如今忽然觉得雨夜也没有那么可爱了。
一个拴着他的感情的半瞎落在漆黑的夜里,夜晚自然就很难可爱起来。
沈云屏叹一口气。
他心中不知为何七上八下,烦闷异常,莫名想骂一骂秦嵬这混账王八。
这火气来得毫无道理,沈楼主摸着仅剩不多的良心思索再三,觉得秦大侠这次实在委屈,人都不在跟前,也不知哪里令沈楼主不高兴。
沈云屏略有些许心虚,在冷雨里踱步。
心道难道真有一个人,可以既当他的朋友、兄弟和爱人,还当他的出气筒不成?
沈云屏脑中琐事如云,心浮气躁,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
忽听有人笑道:“都说八方楼主雍容风雅,难道在冷雨中来回小跑就是风雅?”
沈云屏还未看清是谁,听到这声音,就已先露出三分笑意。
转过头去,只见百灵鸟领着一圆胖之人走来。
夜虽已深,裘得索脸上却无睡意,举着把油纸伞,像卤蛋上一层没扒干净的蛋壳。
他走近了,连个招呼也不打,口中道:“你走这么急,简直像有狗在屁股后头咬你!”
沈云屏苦笑道:“若真如此,这狗的名字想必是姓秦名嵬!”
裘得索咂摸咂摸嘴儿,觉得这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味道古怪,五官登时皱成一团。
裘得索尚未说话,就听另一道声音响起:“那此刻过来,说的究竟是人事,还是狗事?”
几人转头看去,见江判不知何时已飘进东跨院中,两脚踩在地上,鬼魅一般没有半点儿声音。
只是她说的话,简直比鬼语还要难听!
沈云屏权当没听出这奚落,只道:“自然是眼下的事。”
“那不还是狗事?”裘得索嘟囔道,“眼下的事他姓秦的也参与其中,狗事人事,都是一回事!”
沈云屏忽然发现,秦嵬之所以总喜欢装聋,是因为这办法的确好使。
于是沈云屏也适时变成了聋子。
只是这个聋子方才的焦躁已在看到这二人后散了大半。
江判并未打伞,只穿着氅衣,拎着刀。
她的氅衣却只是轻微潮湿。
这证明她轻功的速度很快,快到即便在雨帘中穿梭,也没有给雨水浇透她的时间。
就像裘得索虽看似很难挪动,但一双靴子却没带多少泥点一样。
如果你有两个能在雨中衣服没有淋透、靴子干干净净的朋友,你也会不再烦闷。
而如果两个这样的朋友即便十几年不见,依旧不跟你客气客套,你就会真心实意地高兴起来。
“你怎么站在院子里?”裘得索已走近。
沈云屏笑道:“因为我在等你两个。”
裘得索好似这家真正的主人,拉着沈云屏朝廊下走:“何不在屋里等?我俩若不来,你岂不是要变成在雨里被看不见的狗追?”
他原本试图将沈云屏拉进自己的油纸伞下,但发现这伞遮他一个已算够呛,实在没留给沈云屏多大位置,只得作罢。
沈云屏也没指望这“卤蛋上的蛋壳”能将自己接纳进去,只悠悠道:“因为我知道你俩一定会来,而且必定很快。”
三人相视一笑,互拍了一下后背,回到屋内。
火盆烧得正旺,三人刚进屋内,便有仆从上前接过三人因淋浴而潮湿的氅衣,又端来温度正好的姜汤以供驱寒。
裘得索毫不客气,将椅子拉到火盆旁,“嘎吱”一声坐下,捧着姜汤感叹道:“想不到连爬树下河都困难的谢翎,如今也会备下如此贴心的姜汤啦!”
江判两手放在火盆上,搓了搓,也叹道:“当年你连生火都不会,连看不见的瞎子都比你好些,方姨常同我嘀咕,担忧你将来除了发脾气,什么都做不好。”
秦嵬这搅屎棍不在,二人好似要将先前没说够的话都说一遍。
沈云屏原本高兴的表情慢慢落下来,忍无可忍道:“因为爬树下河和生火都要亲自动手,而姜汤火盆只需要我动动嘴皮子,你俩究竟喝还是不喝?”
雨帘里心思难辨的八方楼主的模样裂开,露出其下独属于谢翎的坏脾气。
俩人登时捧起姜汤,稀里哗啦地喝了。
裘得索擦一把嘴,问道:“怎不见范统领?”
“瞎子一路前去枫山,沿途各处都要安排,他正周旋,以便消息随时能递给我。”沈云屏也已坐下,喝一口姜汤,苦笑道,“我本不想在如此雨夜将你俩自梦中薅醒,但我另有想法推测,要同你俩交代。”
江判放下碗:“我本就没睡,正与啸山帮几人闲聊。”
“啸山帮的人也还醒着?”
“自然醒着,”江判的表情没多少变化,只眼中透出几分讥讽,“想来这些时日,别院内能睡好觉的人并不多。”
裘得索道:“我也未睡,正看账本。下雨算什么,小时候下雨了还好呢,渴了仰脖张嘴就得了。”
沈云屏问道:“你俩来时,路上如何?”
裘得索道:“别院内近半数人都陆续出发前往枫山,余下的如今都在正堂与段贺年雷夫人议事,且我与公孙世家是什么关系?我住的地方并无多少把守,绕一绕就来了,并未惊动旁人。”
“什么关系?不过是被雷夫人救过的一个胖掌柜!”江判嘲笑道。
裘得索推她一把,江判巍然不动,反倒是裘得索屁股下的椅子发出歇斯底里的“嘎吱”声。
沈云屏忍着笑:“听闻那边儿正议论着如何清算止风堡、整顿正盟的事宜,想必啸山帮的后续补偿安排也很快就有结果。”
“人既已死,补偿有时都显得没滋没味。”江判将刀横在膝头,边抚摸边道,“倒是曾小柳今日傍晚同我说起,五大派如今所剩不多,止风堡自不必说,除了聚云山庄、明剑门和公孙世家外,镇山剑派自洪指头落网那日离开至今,都未有人露面,只留下话来说悉听盟内安排。”
裘得索自袖中掏出一小布包,一边摊开一边皱眉道:“镇山剑派自上任掌门晋三娘死后,就跟被抽了精气神一般,晋孟君沉默寡言,做事也是随大流,也不知究竟偏向哪方,心里是何成算。”
那小布包摊开,竟是几块米糕!
沈云屏原本神色间带着几分沉重和思索,猝不及防见到这个,不由笑起来:“哪里来的?你怎么还是屁股一落地,嘴巴就停不下来?”
“人天生就是酒囊饭袋,能吃能喝的才是好的,何必要把嘴巴停下来?”裘得索得意道,“我叫家里人自千般园里带的,本想明日找机会送来,现在正好拿来吃。”
话还没说完,左右两只手就伸出,各抓走一块。
沈云屏还讲究地用帕子垫着捏,江判则是抓起就往嘴里塞。
边吃边道:“你的人在捉月城往返,难道没见到晋孟君?”
裘得索一愣:“自然没有,他回去捉月城了?”
“那日离开,便乘一辆马车奔回捉月城,”沈云屏将米糕凑在火盆旁,靠得热了些,再掰下一块咬着吃,“说是晋掌门卧病,正在捉月城内调养。”
米糕已凉了,滋味也一般。
但这“一般”的味道却令人格外安心。
任谁吃到与小时候差不多的味道,都会有一样的感觉。
江判已开始吃第二块:“不错,我的眼线递来消息,说是去了近月酒家,自那之后就足不出户,再无音信。”
裘得索迟疑道:“你难道怀疑?”
“我并没有什么怀疑,”江判道,“只是事到如今,总要将能留意的细节都留意到,以免节外生枝。”
沈云屏却道:“楼里留在捉月城的眼线也并不知道晋掌门现在情况,但我想,他至少与当年事无关。”
“哦?”
沈云屏将洪指头被抓那日,晋孟君在正堂外与秦嵬和自己的一番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江判思索道:“难怪那日我见他不似以往那般中立,原来还有这一遭在前。听他语气,倒好像也自知往日随波逐流,是疲懒倦怠,也是在其位不谋其事,如今才算鼓起劲儿来做事了似的。”
说完,就见沈云屏震惊地看着她。
震惊之余,竟还有些感动。
江判奇怪道:“我难道说得不对?”
“简直再对没有,”沈云屏叹道,“竟然所有词都用得恰当无错,饭桶,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