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碗过岗
饭桶嘟嘟囔囔说,我听说书的说,江湖上的牛人都要有三样东西,一样是兵器,一样是钱财,一样是朋友。咱仨是注定没前两样了,我寻思至少这辈子还能有最后一样么。
他仨本就是两手空空的乞儿,这辈子能拥有的东西,实在不多。
这话也不知为何让熊瞎子觉得高兴,觉得心里有个地方鼓鼓囊囊起来。
他想了想说,我们不是朋友。
饭桶和犟磨盘都不说话了。
熊瞎子又说,我们是过命的交情,是手足亲人,是最好的好朋友。好朋友和一般朋友不一样。
另外两个小乞儿笑起来,笑得越来越大声,互相推搡着搂到一起。
浑浑噩噩地过了不知多久,饭桶的腿在一次三人偷窃地痞吃食时被打断,熊瞎子的眼一日比一日更疼,只剩一个矮小瘦弱的犟磨盘,常被大乞丐们打得头晕眼花。
三人晚上凑到一起,均是没个人样,天已一日比一日冷,他仨心里都有个隐约的感觉,觉得这个冬天过去,三人至少要死一个。
那时熊瞎子已被眼睛折磨得日夜头疼,睡也睡不好,饭桶的瘸腿开始腐烂,整个人发烧发臭,犟磨盘饿了不知多久,将破草席上的草梗抽出来放在嘴里嚼。
三人盖着毯子,挤在好容易收集来的干柴升起的火堆旁,做了一个约定。
如果谁死了,活着的就要将这个死了的埋起来,埋得尽量深一些,以免被野狗翻出来吃掉。
倒不是为了入土为安,而是不想便宜那些跟自己夺食的畜生。
如果死了两个,那剩下的那个就继承这俩人的全部家当,尽量活下去,实在活不下去,才能死,不然仨人的家当就成了别人的东西,他们想到就恨得牙根痒痒。
犟磨盘说,要是有好心眼儿的傻子给咱们饭吃就好了。
熊瞎子讥讽道,世上若真有那么多善人,就不会有我们这样的乞儿。
饭桶说,就是啊,上次咱们不以为隔壁村那个马大户是好心人么?结果吃饭吃一半,险些被一道抓了。原来他听什么偏方,说想给他那病鬼儿子续命,就要喝小孩的血,要喝七七四十九天,敢情是拿咱仨当药引子呢!他娘的,也不想想,咱仨拧一起流出的血都不够喝七七四十九天!
磨盘叹口气,真够蠢的,不过爹娘为救孩子,都会这么蠢。
饭桶说,我爹娘是死了,又不是我没爹娘,我也是我爹娘儿子,凭什么拿我给他儿子续命。
熊瞎子冷冷道,因为咱们的命不值钱。
犟磨盘说,就是。
饭桶摸了摸脸说,你这话说的我还怪伤心的,但怎么我哭不出来?
熊瞎子笑道,因为你我病得一直流汗,没空流眼泪。
犟磨盘说,马大户家的少爷会死吗?其实他人还行,咱仨跑了之后,他后来偷偷给我塞过吃的,说他也不想让他爹那样。
饭桶不高兴说,你说他做什么?他死活管我们什么事?咱们关心少爷,少爷关心过咱们么?天底下就没有一个好的少爷,全是些仗着有钱不把咱们当人看的王八蛋!
犟磨盘寻思寻思也是,说,什么王八蛋,明明是把咱们当狗屎。
饭桶说,就是啊,三条臭狗屎。狗屎用得着关心有钱的少爷?
熊瞎子说,我们又不是没还回去。
犟磨盘说,不错,我们割了手腕,一人给了他一碗血,够他喝三天,剩下的,他家再想别的法子吧。
饭桶嘲讽道,这时候倒是不觉得乞丐的血又臭又脏了。
熊瞎子一锤定音说,睡觉吧,世上的少爷根本不会和乞儿做朋友,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少爷们不是。
于是他们仨依偎着睡了,熊瞎子的眼睛疼得厉害,睡也睡不好,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又在出汗。
倒是眼睛不怎么疼了,反倒闻到一股药味儿,冰冰凉凉,怪舒服的。
就是手上不知为啥,湿哒哒的。
熊瞎子在梦境中迷迷糊糊地东倒西歪,感觉有人拉着自己的手,这才发现手上不是出汗,而是有人的眼泪掉在上头。
他震惊于竟然有人可以哭得如此一泻千里,饭桶磨盘两人只有朝人吐吐沫时才有这能耐,不由要叫。
却听那人带着哭腔骂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熊瞎子稀里糊涂说,我说什么?
说少爷绝不会跟乞儿做朋友,那人说,你放屁,我要杀了你!我要玩骑大马,要你仨轮流给我当马骑一个月!
说着竟真扑上来掐他脖子,但力气却不大。
熊瞎子慢慢地意识到这是谁,不由笑起来说,谢翎!
然后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床温暖的被褥中,铺盖厚实得很,将他们四个孩子裹在一起。
怕三个乞儿体弱不够暖和,还将汤婆子放在脚下。
谢小少爷又发起天大脾气,在被窝里拳打脚踢,将三乞儿踢得在床上连滚带爬、惊疑不定。
但三乞儿都已吃饱喝足,所以爬和滚的时候十分娴熟,不让他抓到。
最后熊瞎子听到谢翎的哭声,只好先停下来,被谢翎一把抓住。
谢翎好像十分伤心,眼泪一直滴在熊瞎子的脸上,不断地说,我恨你,你十几年不来找我,说话还如此让我难过,我从没忘记过你们,一直在找你们。
熊瞎子的心软下来,说,我知道。
谢翎说,我说要治好饭桶的脚,但他还是个瘸子。
熊瞎子说,他是个灵活的瘸子,而且穿一整双鞋子。
谢翎说,我还说让犟磨盘再不挨饿,但她怎么还没长胖?
熊瞎子说,因为她还要练轻功,而且她已比小时候胖多了。
谢翎最后说,我要治好你的眼睛,但你怎么还是个半瞎?你的眼睛还疼吗?
熊瞎子说,它已经能看见你长什么样,就已足够了。
谢翎好似听不进去,啪嗒啪嗒地流着泪,问道,你为什么要那么说?为什么说少爷和乞儿做不了朋友?
熊瞎子说,我说错了。
谢翎说,我们是朋友吗?
熊瞎子说,我们是手足,是亲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好朋友。
旁边饭桶和犟磨盘凑过来,帮谢翎擦眼泪,但嘴上却问他是不是下午一道去城里玩时磕到了脑袋。
谢翎于是又怒气冲冲,认定他俩将自己当做傻子,跟两人扭打在一起。
熊瞎子却从床上爬下来。
他已意识到这是梦里,于是走出谢翎年少时的房间。
他摘下眼上的绷带,在梦中睁开眼。
这小院其实在他能看见东西后,回来看过一眼,只可惜当时院子已破败,年少时的样子,只能靠他想象。
秦嵬梦里的小院就是他想象的那样,落了雪,却很安静。
院子里谢叔劈的柴靠墙放好,方姨专门腾出的一小块练功的地方已积雪,院墙上,谢翎用石子写的字稚嫩可爱。
秦嵬转过头,微笑着看向院子里坐着的两个人。
谢堑和方锦正煮酒聊天,见他出来,也微笑地看着他。
秦嵬仍看不清二人的脸,只觉得是模模糊糊一片,但他就是知道这是谁。
方锦说,你来了。
秦嵬回答,我来了。
方锦指着另一小凳子说,坐下来,我好久没有见你。
秦嵬于是就坐下来。
方锦问,你最近过得开不开心?
谢堑问,吃饭吃得还好么?要多吃肉,没肉不行,没力气。
方锦问,也要穿暖和些,不要再像小时候一样冻得像鹌鹑。
秦嵬笑着说,我过得很不错,吃的不错,喝的不错,我穿的也很暖和,就是谢翎总说我自己挑的衣服很丑。
他自小就喜欢看漂亮好看的,方锦也笑了,和我一个样。
谢堑很得意,说,可不是么?否则我如何得逞?
方锦给了他一拳,谢堑只好求饶。
秦嵬只笑着看着这两个他这一辈子注定不会看清模样的两张脸,说,你们究竟长什么样呢?
方锦和谢堑沉默下来。
隔了一会儿,酒已热,二人分别倒了,却不给秦嵬一口。
方锦喝了酒,说,人一辈子总会有遗憾,是不是?
秦嵬说,是的。
方锦说,那你就当我们是天底下所有爹娘都会有的样子吧。
谢堑说,不说这个,多伤心?你为什么不把你的刀拿来给我看看?
秦嵬这才发现无常刀竟然出现在手里,他觉得很高兴,因为他本就很想让谢堑看看自己的刀。
他将刀递给谢堑,谢堑拿了,在手里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笑道,真是一把好刀!
秦嵬说,本就是的。
谢堑问,哪里得来的?
秦嵬说,老怪给我们仨统一在一县城铁铺里订的,铁匠名字不记得是王二麻子还是孙狗剩了。
谢堑与方锦一道哈哈笑起来。
随后,谢堑神神秘秘地低声道,你知不知道我的刀是哪里来的?
秦嵬说,我听谢翎说,是神兵利刃,但他也说不明白,后来我听江湖上的人说,是谢家特地找人铸造,出自一不问江湖事的大家之手。
方锦一摆手说,他那刀是在枫山脚下的铁铺打的!
谢堑道,不错,铁匠师傅名字叫赵地瓜!
秦嵬惊叹道,谢叔竟还记得铁匠的名字!
嗯,谢堑疯狂点头,说,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他夫人当时在后院,并不知前面有人,在院里大骂赵地瓜,说他总是不洗脚就上床,再有下次,就将他打得满地找牙,再别想进屋过夜,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记得清楚?
仨人于是在小院里缺德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