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西不是施
“嗯…也还好。”
温书言也脸红,含含糊糊应了声,端着粥碗不好意思看他。
晨曦从敞开的房门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暖金色的光,把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皂角的味道从院子里随风飘进来,染的一室清香。
第85章 爱人如养花
谷雨过后,天气一日暖过一日。
院子里的桂花树虽未到花期,却已抽了满树新绿,密密匝匝的叶子遮住了半个院子,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卫君临在树下扎了一架竹榻,铺上厚褥子,又搁了两个软枕,这样白日里言言便可以靠在上面晒太阳。
温书言的身体一点点地好转,如今能醒上一整个白日了,偶尔还能在院子里走两圈,虽然走完还是喘,但比起之前动不动就昏过去的模样,已经是天壤之别。
这日午后,温书言靠在竹榻上,膝上摊着一本从周县令书房里借来的地方志。
春风从树的叶隙间穿过来,拂在脸上,带着泥土的腥甜和远处的桂花香。
他合上书,抬起头,正见卫君临从院门外走进来。
卫君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短打,袖口沾了几点墨渍,手里提着一兜刚出笼的芡实糕,额角有薄薄一层汗。
大约是赶着回来的,步子比平时大了些,衣摆被风掀起来一角。
他反手带上院门,抬眼便朝竹榻这边看过来,正撞上温书言的目光,唇角先弯了。
“醒了?以为你还要睡一会儿。”卫君临把芡实糕搁在石桌上,走到竹榻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今天精神好,多看了一会儿书。”温书言偏头蹭了蹭他掌心,“夫君今日在衙门里忙什么?”
“帮周大人改了改税赋的章程。”
卫君临在竹榻边沿坐下来,顺手拿起温书言膝上的地方志翻了翻,眉头微微一挑,“你看这个?这书枯燥得很,怎么不去看话本?”
“话本早看完了。”温书言老实交代,又补了一句,“地方志也有趣,上面写这个镇子有一棵八百年的银杏树,改日我们去看看?”
“好。”卫君临点头,“等你再养几日,走得动远路了就去。”
温书言歪头,注意到卫君临口袋里鼓囊囊的。
“包里是什么呀。”
卫君临勾起唇角,从兜里掏出个小匣子,打开,“刚刚为夫还去了趟当铺。”
温书言低头一看,愣住了。
匣子里躺着的,是他那只当掉的玉镯,还有那支素银簪子。
“你……”
温书言拿起那只玉镯,想起那天,他在当铺里和掌柜磨了好一阵,最后只换来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撑了他们最艰难的那几天。
后来卫君临拿了工钱,陆陆续续把其他几样零碎物件都赎了回来,唯独这只镯子和那支簪子,掌柜一直咬着不肯放。
他以为赎不回来了。
“是不是花了好多钱……”温书言有点心疼。
他们现在确实过得比之前宽裕了,卫君临在县衙的俸禄虽然不算丰厚,但周县令隔三差五便有赏赐,加上替镇上几家商号解决了些账目纠纷,又得了不少谢礼。
可这些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只能说日子过得滋润,不至于再为吃饭抓药发愁。
但要花一大笔钱去赎当物,尤其是被掌柜坐地起价之后,对他们现在的生活来说,还是很吃力的一笔开销。
温书言看着卫君临身上那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裳。
这件衣服他穿了快一个月了,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而自己的衣裳倒是换了好几件新的,都是卫君临去衣店买的上好的料子做的。
卫君临把钱都花在他身上了,自己却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添。
“有没有钱是为夫要考虑的事。”
卫君临接过那只玉镯,握住温书言的手腕,将镯子重新套了上去。
“言言不需要为钱而烦恼。”
他又拿起那支簪子,转到温书言身后,将他的头发拢了拢,松松地挽了个髻,把簪子插进去固定。
挽好了,他站到前面来,端详片刻,伸手把簪子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又理了理温书言鬓边的碎发。
然后他退后半步,看着自己的夫人,淡青色的春绸衬着苍白细腻的皮肤,头发半挽着,银簪在日光下闪着微光,腕上的玉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脸上被养出了肉,现在坐在竹榻上,手里拿着书,歪着头看他,整个人矜贵又漂亮。
不再是之前灰扑扑无精打采的模样了,卫君临终于满意地点头。
“好看。”
他俯下身,在温书言的脸颊上落了个轻吻,“不要再卖了,嗯?”
“好,不会了。”
暖洋洋的下午,两个人就坐在树下。
桂叶正浓,洒下来的阳光碎成了满地金斑,随着风晃来晃去,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温书言靠在卫君临肩头,把书放在卫君临身上当支架。
卫君临坐在旁边,一边翻书,一边剥好的枇杷递到温书言嘴边。
风一吹,桂花树沙沙地响,把那股清甜的香气送过来,一阵一阵的,若有若无。
温书言闻到花香,从书页上抬起眼。
刚好有一阵风从墙头翻进来,吹动了卫君临高束在脑后的马尾。
他偏头看,卫君临那张侧脸在斑驳的树影里明明灭灭,凤眼低垂。此刻正专心地剥着枇杷,神情松弛舒展。
温书言的心微微一动,他其实一直想问一个问题。
“夫君,”他合上书,轻声开口,“你位高权重,这么久不回朝堂,真的可以吗?”
卫君临剥枇杷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他笑了笑,心里很平静。
“他们不希望为夫回去的。”
卫君临抬眸,将枇杷喂到温书言嘴边,又伸手接住他吐出来的核。
“况且,在这里不好吗?没有人打扰我们。”
“在这里很好。”
温书言直起身,“但是卫君临,你不应该只在这里。”
卫君临有惊世的才华,有治国的韬略,有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手段,有在沙场上横扫千军的胆魄。
这样的人,怎么能一直在这个小镇上替一个七品县令出谋划策,陪他悠哉游哉过完一生?
他是一把刀,该悬在庙堂之上震慑奸佞,而不是挂在厨房里切菜。
温书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着卫君临平静的侧脸,没有不甘,没有遗憾,反而颇为气定神闲,胸有成竹。
温书言摇头笑了,他在担心什么呢,卫君临可不是一个会逃避的人。
他不回去,自然有他不回去的道理。
自己陪着他就好啦。
“为夫真的很喜欢这里。”卫君临将温书言揽过来,低头亲亲他的脸蛋,“能和夫人在这里生活,很幸福。”
“我也觉得幸福,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很幸福,我们也会一直在一起的。”温书言眼睛亮晶晶的,回吻了一下。
“嗯,会的。”
卫君临扣着温书言腰间的手越收越紧。
言言,这可是你许诺我的。
等恢复了记忆,可不能跑哦。
第86章 回临川
窗外的天有些阴了,铅灰色的云层从山那边压过来,低低地堆在屋顶上,把正午的光景压得像傍晚。
一只灰色的信鸽在低矮的天幕下盘旋。
卫君临站在廊下,吹了声哨。
那鸽子像是终于找到了坐标,收拢翅膀,稳稳地落在他的小臂上,发出咕咕的低鸣。
卫君临抚了抚鸽子的背羽,从鸽子脚上解下那根极细的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展开。
纸条不大,上面密密麻麻挤满了字,是裴渡写的。
裴渡的字一向大且工整,可这张纸条上的字却很小很小,笔画也歪歪扭扭的,好几处的墨都洇开了,看得出他写的时候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王爷可否尚在人世?若活着,现在何处?属下等搜寻多日无果,朝中已有死讯流传。裴渡已带众将撤离,暂居京郊。王爷若有指示,万望示下。末将裴渡,叩首。】
卫君临将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走到廊下的炭炉边,扔了进去。
他提起笔回信,“本王无恙。且待时机,回临川。”
卫君临将纸条卷好塞回竹管,重新系在鸽子脚上,抬臂往上一送,灰鸽振翅而起,在院子上空兜了半个圈,然后穿过低垂的云层,朝北飞去。
京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将近两个月了,摄政王音讯全无。
最初几日,朝中还有人敢公开议论,上折子请求太后派人搜寻摄政王下落;十几日之后,上折子的人被贬了;二十几日之后,连私下议论的人都少了。
卫君临到底是死是活?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每个人都在观望、在等待、在暗地里押注。
原本提心吊胆的赵太后,在等了将近两个月之后,终于慢慢松了那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