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忽梦山河老 第82章

作者:姑苏赋 标签: 古代架空

包括沈评绿在内的众人,也不约而同地向那个声音看去。

神武大帝像的肩膀上,垂下一条雪白的厚布。在百里红毯、一片喜气的花瓣中,这块煞景的白布,瞬间夺去众人的眼球。

只见白布上,黑字写道:楼桑冤鬼啼不尽,却无颜色诉西风。

大伙儿纷纷眯起眼向神武大帝上方看去,依稀记得,上次整这么一出的人,还是向韩将军表白的兰渐苏。不知这次,又是谁继承兰渐苏的衣钵,再次运用起这个比热搜还管用的“公告栏”。

他们挡着阳光,眯细眼睛,模糊中看到一个人站在神武大帝的肩膀上。那个人顺着这条白布,轻功滑飞下来,立在大帝像的“腰带”处。

大伙看清这个人了。有人认得他,有人不认得他。

认得他的人心说:好家伙,这不还是兰渐苏?

他写的……那是什么?

楼桑?冤鬼?颜色?西风?

文盲普遍只看得懂前四个字。

而有文化的人,则在心里说:改编我们吴融的《送杜鹃花》,取得版权费了吗?得到作者同意了吗?你他妈的!

他们太过义愤填膺,从而忽略掉这条白布要传达的主要意思,向周围文盲抨击这种不可取的行为,导致周围文盲完全不懂现在是要干什么。

“渐苏……”沈评绿张大眼,低声唤出他的名字。

维持秩序的护卫头领,立刻冲上来,拔刀对向兰渐苏:“来啊,抓下那个人!”

沈评绿喝道:“慢着!谁都不准抓!”

护卫头领呆住。大沣二把手发令,那些护卫们个个不敢动。

首领太监忙跟一个小太监低语:“快去通知皇上。”

白喇公主摘掉凤冠以及厚重的霞披,不管身旁宫女的阻拦,兴奋地从轿辇上跳下来,用白喇国语喊着:“是我梦中的情郎!我梦中的情郎!”

没多久,不远,尖嗓音的一句“皇上驾到”,一声衔着一声递过来。全城百姓,齐刷刷跪下。

皇上很快便到了。着一身大红的婚服,从龙辇上下来。眼睛在十二珠旒底下,半是惊喜地望着兰渐苏:“兰大人,你……回来了?”他像是忘记了那位白喇皇后的存在,眼睛只盯着兰渐苏。

而白喇皇后,似乎也忘记皇上的存在,眼睛也只盯着兰渐苏。

还有沈丞相……

群众们摸着下巴寻思着:这什么场面?

“我自然要回来,我还有件事没做,你忘记了?”兰渐苏淡淡道。

兰崇琰道:“兰大人,有什么事要和朕说?”

兰渐苏拍了拍那块白布:“为楼桑国沉冤昭雪。”

兰崇琰面色骤是一沉。

他挑在这个时候回来,为的便是当这么多人的面,来揭大沣国的丑事。

兰崇琰声音逐渐沉了下来:“兰大人,你不要胡闹。有什么事,回了宫说。”

兰渐苏:“回了宫,你还会让我说吗?”

兰崇琰握紧拳道:“来人,上去将兰大人请下来。”

“谁都不许上来!”沈评绿站在神武大帝像前,横了那些要冲上来的护卫一眼。

虽说他的命令,在圣谕面前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可他的气势,却当真将护卫们给震住了。护卫们又一次不敢动。

兰崇琰冷冷道:“丞相是我大沣国的舟楫,竟想背叛大沣吗?”

沈评绿道:“……臣为大沣殚精竭虑多年,从未奢求过什么。今日,臣只请皇上,听兰大人说这一次。”

白喇公主亦跑到神武大帝像前护着。

百姓们看戏的热情,愈发高涨了。一个国家的丞相,一个国家的皇后,竟都站到兰渐苏这边。

他到底要说的是什么事,他到底凭的是什么本事?

丞相和皇后做到这个地步,要是皇上再强行抓人,那么世人便会认为,这个皇上心虚。大沣国的丑事,可能真的很丑。

白喇公主的叔父,挤开人群冲出来,狠跺脚恨铁不成钢地对白喇公主道:“格桑,你在做什么呀?你是皇后啊,你站在那里是做什么呀?快回来!回到凤座上!”

“我不要做大沣皇后,不要嫁他!”她指着兰崇琰,白喇语混着大沣语说了一通,“他根本不是真心要我做皇后,大沣皇帝,你想要的是什么,以为我不知道?我不做你和我母国之间交易的筹码,我不要!”

她做不做皇后,兰崇琰现在已不放在心上。他目光只盯着兰渐苏:“兰大人,你说的这些事,多年来不断有人提起过。先帝在世时,便已重审过一次楼桑巫蛊案了。这个案子,没有冤枉任何一个楼桑人。”

兰渐苏道:“若我能证明,先帝冤枉楼桑人了,那又如何?”

兰崇琰道:“若你能证明,那么朕便为楼桑人翻案。”他仿佛是笃定兰渐苏手上绝对没有证据,亦仿佛是自信自己有办法消除任何一个证据,当着千千万万个百姓的面,开出了这个口。

兰渐苏卷起一抹笑:“好,皇上金口玉言,在下相信皇上绝对不会对你说过的话食言。”话罢,他切入正题,道,“大沣这三十年来,一共爆发过两次瘟疫。平定楼桑前,一场大瘟疫,夺走了大沣七十万人的性命。平定楼桑后,西北境内又爆发了一场鼠疫。”

兰崇琰道:“前者为楼桑人施巫毒害,后者为天灾。”

兰渐苏问:“且不论楼桑举国上下的天师,是否究竟有那本事害死这么多人……我只问,这两场瘟疫,当真一个是天灾,一个是外人所为么?”他从怀中取出那两页从《圣经》上撕下来的残页,“这两页,是我无意间得到的,法文记载的大沣旧史。虽说是以法文记载,但记载这段历史的人,却是当年从大沣西北鬼刀宗,逃亡到法兰西的一个刀客。为了不让人觉得我无中生有,造假胡诌,还请皇上请一位法文学者来读出上面的内容。”

第115章 你给我的我不要

礼队官员中,有一名大学士对法语颇有研究,平时又是个正直人,兰渐苏便指名要那位大人出来。

那位大人拿到兰渐苏手中两张残页,贴近眼睛后细看许久。嗫嚅片刻,看了看兰崇琰,复回过头,手上薄薄的两页纸,剧烈颤起:“征伐楼桑之事,大沣武康,蓄谋已久。早在瘟疫爆发前,便暗中派遣人马,进犯锦官极乐巅,取极乐巅之腐草……”

极乐巅上的腐草,育有烨萤卵,烨萤食腐肉,腹有异素。若使烨萤吃疫畜,再伏进农民庄稼产卵,那么其萤卵便是疫毒。大沣两次瘟疫,非巫咒,非天灾,而是人为,是大沣武康帝借以烨萤所为。

两页残页上所记之事念毕,跪着的群众一片哗然,细碎的议论声像风浪似的层层卷递出去,越起越大声。

皇上身旁的老太监掐起兰花指,指着兰渐苏:“你空口污蔑先帝,污蔑大沣!”

兰崇琰道:“西北鬼刀宗本就是被朝廷铲除的江湖帮派,逃出去的人自然对朝廷恨之入骨,想尽法子也要给大沣泼脏水。”

兰渐苏道:“若然如此,那么,当年朝廷的人进犯极乐巅是为了什么?割走极乐巅上的腐草又是为了什么?此事朝廷否认不了。因为朝廷的人每次去极乐巅摸索前,都会用朝廷特有的香灰做记号,极乐巅上的僧人无一不知。京中亦有不少去极乐巅修习过的僧人,我相信他们当中,定有人知道这件事,能够证实这件事。”

兰崇琰辩解道:“也许去极乐巅,是部分官员私自行动,瞒着先帝干这件荒唐事。”

“是,可能是别的官员。”兰渐苏道,“会是谁呢?公仪津?公仪皇后?另外三位得力大臣?”

兰崇琰脸色,掩盖不了的青黑。他说的每一个名字,都是直戳大沣脊梁骨的刺。

兰渐苏道:“皇上竭力想掩盖此事。可以说法文史载是瞎编,可以说当年进犯极乐巅一事,是有官员瞒着先帝擅自而为。那么先帝的起居注,大沣史官亲自所记载的起居注,又是否在瞎编?你又敢不敢请出先帝在世时御用的史官,请他来说一句公正话?”

兰崇琰看起来像是怔住。

不消一瞬,他道:“记录先帝起居注的史官,已告老还乡。帝王起居注也不可随意翻阅,需过三代才能公之于众,你我,如今都没翻看这个起居注的资格。”

这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在任的内史官,颤步走出来,揖了一礼道:“先帝的起居注,是臣的父亲所记。”他停顿了很久,“兰大人所说一事……确有其事。先帝,派人去过极乐巅,利用过烨萤卵制造……制造疫乱,借此,展开巫狱,征伐楼桑。”内史官说这些事时,声音很虚,他心底自是畏惧的。可他依然坚持地,将这个事实,一一地讲述完毕。

不多时,另一位编撰史籍的官员亦走出来:“记录先帝起居注的张大人,是臣的同僚。当年,臣替他修订过起居注册。臣可证实,确有其事。”

突如其来的“背叛”,让兰崇琰微惊,随之眉间夹了一些怒气。

但他来不及发怒。哗然声四起,将他的怒火生生堵回去。

大沣真干过这样的事,这京城的百姓要乱了,天下的百姓要乱了。

兰渐苏的主要目的,不是在批判先帝这个行为。因该批判的,天下人会去批判。他的批判此时毫无意义。

兰渐苏只是冷静地说:“皇上,既然证据,便在大沣的史录里边。那么,还请皇上遵守诺言,重审楼桑巫蛊案。”

皇上默不作声。

沈评绿走上前,跪在地上,双手握合于胸前:“臣请皇上,重审楼桑巫蛊案。”

不怕事的百姓,高喊起重审楼桑案。后头那些一样不怕事的百姓,在前头百姓的带动下,也跟着高声呐喊。尽管他们有些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事态已至此,哪怕,一力去否认史官所说的话,否认起居注里有这么些东西,未来先帝起居注公开,这些谎言,仍会被全盘推翻。谁翻楼桑这个案子,谁就是大沣的罪人。

终归,是有一位帝王得当这个“罪人”。

在这些真心与跟风的嘈杂叫喊声中,兰崇琰苍白一笑,道:“渐苏,你知道么,换作别人,朕甚至不会让他有机会讲话。朕不是输给所谓的正道,朕是因为你,才甘愿这么输。”

可惜,周围人实在太吵,兰渐苏听不清楚。

他一挥袖子,在芸芸百姓的谩骂、呐喊声中,孤身一人穿过礼队,彩轿,走向龙辇。宫人抬辇远去,漫天盖地的噪响里,传来响亮、沉重的一声:“翻案!”

*

楼桑案开封重审。从京城到各个城、郡,乃至西北境。拢共动用一百五十六名主要官员,来重审这个案子。光是主审官,便有五十七位。

城楼所望,满城繁华。大沣国的丑事,飘在城里两天不到就没了。兰崇琰在兰渐苏面前好说话,可能给了全城百姓这个皇上就是好说话的错觉。一些想在天子脚下揭竿起义的,被揪出去安几个罪名,当儆猴的鸡宰,城里百姓立马噤声,乖乖过起安居乐业的生活。

皇后册封仪式,那日被兰渐苏打断后,便没进行下去。白喇公主反悔,又死活说不想当皇后,如今正接受她母国人的教育。

城里张挂出来红灯笼、红缎子,依旧风中高挂着,一条连着一条,一段接着一段。红红艳艳,大好的姻缘喜事。

兰渐苏和兰崇琰站在城楼上,京中的景象,已看过无数次,无论什么样的美景,都不能再激起二人的兴趣。

他们二人如今能心平气和一起站在这里,已经是最罕见的景象。

经此一次事件,他们之间本就有的沟壑,比天裂开缝,还更难弥补。

兰渐苏深知,自己的看法和兰崇琰自始至终便不同,所以不指望让他“开窍”。便如同现今兰崇琰也不指望让他“想通”。

过往帝君身旁的人,总十分有道理地说,为让天下更多百姓安居乐业,总得牺牲一些人,流一些别人的血。这些,算得了什么?即使大沣不做这件事,那些对楼桑虎视眈眈的邻国,西歌,白喇,都会做这些事。文化融合成功,那是统一天下的英雄。文化融合失败,那就是罪大恶极的恶鬼。但这世间,人人可以分对,分错。帝王哪能分对,分错?难道能否认大沣国力强盛,能否认大沣百姓过得快乐富足?还是说,非得来个有善心却懦弱无能的皇上,用全大沣人的幸福,去换他一颗真善美的心?

兰渐苏总无法辩驳什么。即使得知,大沣为了一个进犯楼桑国的理由,自戕国土上的子民,他还是辩驳不了什么。毕竟,他是一个大学期间连辩论队都辩不赢的弱鸡,怎么可能辩得赢那些舌战群雄的辩臣。想辩到那些辩臣无话可说,恐怕得跨过时空去请后世的网络键盘侠。

兰崇琰余光将兰渐苏的侧颜收在眼底,寻不到合适的理由,便不能正大光明正眼看他:“朕如今翻了楼桑的案子。你心里,好过些了?”

兰渐苏不太用心地笑了一笑。这个笑,是什么含义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是“好过”。

兰崇琰道:“实在不放心,这个案子,朕可以交由你主审。”

“主审的几个大臣我看过。他们都是刚正不阿的大人,我相信他们会公正严明。这个案子会有一个好结果。”

兰崇琰手指紧了一下:“你今日,递上辞官的奏折,这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奏折中写的意思。我要辞官。”

“为何不能留下?朕深知,你恨大沣。但朕已经答应还你们楼桑国一个清白。还是说,你仍怕什么,什么死后无颜面对你的族人?”

“即使我是一个真正的大沣人,我也不会继续留下。”

“究竟为什么?”兰崇琰略有些着急,“你知不知道,你走的那几天,我……”他没说下去。

兰渐苏眸色淡沉,琳琅山河,聚缩在他的瞳面上,繁荣又沉重:“我已经受够了这种生活。”他道,“自我出生的那一天起,充斥在我身旁的,便都是阴谋、利用。而对我好的,不是死了,就是正在受苦受难。

“我讨厌穿那身官服,厌倦政治表演。不想听你们家与家,国与国之间的大道理。你们杀人,可以心安理得地觉得,是在为大沣做好事。你们可以一边做着这样的‘好事’,一边忧国忧民。可我做不到。我要么杀人就是杀人,忧国忧民就是忧国忧民。做不到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