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位失败的下场 第66章

作者:强力粘鼠板 标签: 宫廷侯爵 古代架空

李锦玉在原地僵了一下,而后缓缓起身,直白地迎视李修宜暴雷般渗透怒意的眼里,接着大开的门,他瞟见外头漆黑的冬夜,他能做的到此为止了。

“表兄。”

他又喊回来从前的称呼,这一次不是为了套近乎求情,而是一种近似于报复达成的喜悦。

李修宜:“是你吗?”

李锦玉淡淡,“是我做的。”

李修宜再没吭声,孑然立于明明灭灭的烛光悬灯之前,脸色再也绷不住,摆了摆手,几人上来将他押下,李锦玉毫无抵抗,连同那张脸上平淡的神色也成了一种无形的挑衅。

心口底下那滩浊血咽不下吐不出,像是被烈火灼烧,李修宜缓了口气,硬生生挤出一丝笑,握剑的指节苍白泛青,“好,好啊,又是朕小瞧你们了。”

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这两个人敢背着他暗通款曲,心下怒火焚烧,连一开始的体面也强撑不下去了,唯有见到浓血喷洒在边下才能平息胸口里澎湃叫嚣的杀意。

只有杀了这个混账!

*

边境,上谷县。

乐湛一睁开眼,从一片漂浮的水影里看到的是头顶粗陋不堪,球形洞顶的房梁,他愣愣的眨了两下眼,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仿佛下一刻意识到什么,忽然坐起来,看了眼身下,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个类似窑洞的地方,除了一张有裂缝的破桌子,还有些碗筷等常用到的器具,其余的都是以泥土垒成的。

他正坐在土炕上,身上搭着的是一张扁平脏污的褥子,冷冰冰的感觉有点湿,被身下炕上的温度烤着散发出去些许水汽,那股阴霉的臭味就更加明显了。

他没忍住心底的嫌恶,两根指头将被子捻起来丢到一边。

“你醒了?”

门外传来的是一个沙哑老态的声音。

乐湛循声望去,进来的却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跟方才那声音极不相符,再往她身后去看,也没有第二个人紧随其后,那声音必然就是她发出来的。

见他满脸警惕看过来不说话,一双狐狸眼里霜雪连绵,莫千芸不由地呼吸一顿,雁门镇穷苦贫瘠,留在当地的多是一些不便迁移的老弱妇孺,但凡是有点能耐的,能跑的跑去从军了,所以这么齐整的男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就算不为春心萌动,单因为那张足够漂亮的脸,直直的看过来,也足够叫她不好意思了。

她搁下土陶碗,“昨天晚上去拾遗的时候就见你一头扎在雪堆里,瞧见还有气就把你拖回来了,这种鬼天气要是晚上还在外边,准要被冻成冰渣子。”

乐湛沉吟片刻,回想了一下,“我那是因为旧疾复发暂时晕过去了,不是被冻的。”

“那你也是命大,幸好是碰上了我们,昨晚还下了场大雪呢,别说在外面晕一宿,就是晕个一两个时辰也要出人命了,更何况你还穿那么薄点衣服,完全不知道上谷的天到了晚上有多吓人。”

说到衣服,乐湛一低头发现他身上套了件和女人身上差不多的厚袄,一样的厚薄不均,还泛着陈年累月的污垢,但是很显然,在上谷这种地方,能活命就是第一要紧的事了,其余的顾不了太多,他作势要起身,“多谢姑娘搭救,敢问姓名,来日一定还了今日的恩情。”

但是由于他一边的眼睛近乎失明,在不断飘荡的水影下,起身没坐稳,险些从炕上掉下去。

莫千芸赶紧上前一步把他扶住了坐上去,“这里人都唤我芸娘,你这是什么旧疾?怎么病发得这么急?直接从马上栽下去了,要是掉进个水里怎么办,那不是就直接淹死了吗?”

乐湛坐稳了后,张口要答,可在那一瞬间想到了无数过往和可能,被背叛过的阴影再次浮上心头,他含糊其辞道,“几十年的老毛病了,不要紧。”

芸娘笑他道,“你看上去年纪也小,怎么说话这么老成?”

“是吗?”乐湛心不在焉,看了眼门外白茫茫的大地,“这里是什么地方?”

“上谷县雁门镇啊,怎么了?”

乐湛捂头,好不容易跑出边境,又被救回去了,“我有一个亲戚在这附近,我此行是去投奔他的,再加上我身上的旧疾又要发作了,所以时间上有些刻不容缓,即刻就要动身了。”

眼里的黑影吞噬大部分的视线,乐湛必须赶在那之前离开大梁的边境,离开李修宜可以将手伸过来的范围。

芸娘沉思一阵,“我觉得你暂时还是不要到处乱跑吧,两国正交战呢,我们都不敢迈过那条界碑,万一你一个不仔细跑进战区被人乱箭射杀就完了。”

偏偏这时候眼睛出问题了,一个瞎了眼没有自理能力的人,就算去到了北狄,他拿什么立住脚跟,跟别说那里还有一个跟他有仇怨的杜获,并非是离了李修宜就一定安全。

真是前有狼后有虎,或许藏身在一个偏僻小镇是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只能等到眼睛复明之后再做打算了,乐湛故作为难,“我从南方过来的,在这里并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不去寻亲又能去哪呢?”

北境的人大大咧咧似乎是刻入骨子里的,不似邺城里的人,一句话能解析出三五种意义,芸娘自然也没听出来乐湛话里的刻意,大手一挥,“不是说了吗,你就在我这住下,等外面天气好点了,想什么时候回去都成,我送你过去也成!”

“多谢,”乐湛微微一笑,转念想到什么,“你刚刚说救我的人是你们,除了你还有很多人吗?”

“就我,还有春珍婶和德叔,我们三个人把你抬回来的。”

从前乐湛在边郡的时候也去过想雁门镇这种穷困的小镇,受战火摧残,一整个镇里都没有一个年轻男人,只有些病弱妇孺,人口一日比一日凋敝,兴许一个镇都没有三五个人,这三个人看过他的脸,如果能杀人灭口,那他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小。

芸娘对他晦暗的心思浑然不觉,还在把陶锅里的药汁往碗里倒,“自打战火席卷之后,就没什么游医往这边来了,你尽快喝点药汤去去寒气,在我们这里病了就只剩下一条死路,这个是我在大雪前备好晒干的草药,就等着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她在前面喋喋不休地说着,乐湛已经握紧了那把随身带着的短刀,从身后悄悄接近了,只要抬手一抹脖子,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就会消失在他手里,恐怕她至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好意思了,谁让你救了条毒蛇回来呢。

乐湛刚举起刀,外面忽然闯进了两道同样沙哑难听的声音,“你做什么?”

第81章 民风淳朴:做回正常人第五天

即便视物不清,乐湛依然可以做到手起刀落结果掉三个人,但他还是在声音响起来的第一时间收了手,将刀藏进袖子里。

因为他听见杂沓的脚步声,不止有三个人,起码有七八上十人,那样要处理起来的话就麻烦的多了。

“在忙什么呢?”

芸娘听见德叔在外面喊她,粗着嗓子应了一声,发出了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的粗犷的声音,乐湛一双眼就在她身上来回打量,思考这声音究竟是从哪个部位发出来的。

“在雪地里待了一晚上,多少染了点风寒,我给他煮了锅驱寒的汤,”芸娘看向外面全镇的人,奇怪道,“怎么都来了?”

德叔笑道:“镇子里多少年了连一个手脚齐全的男人都没见着过,一听说你捡回来个天仙似的人物,都来瞧个新鲜来了。”

芸娘藏不住一点事,将刚得了的消息吐豆子一般全吐了出来,“他说他是南边过来投奔亲戚的,身上毛病发了在半道上晕了。”

外头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南边过来的,难怪长得这么体面,在大雪天里一冻一吹的,谁不是满脸的皴,想拾掇也拾掇不起来,我昨天脸上又裂了道口子,现在是笑也不敢笑”

“毛病?年纪轻轻的哪来的毛病?要像我们这些老家伙一样身上有毛病那还想的过去,一个年轻人怎么染上这种急病?”

“文文弱弱的,胳膊腿上没二两肉,还是没有动到筋骨的原因,跟我下地挖两锄子什么病就都好了。”

“感情是抓劳力来了,镇子上刚来了个壮丁你就等不及了?”

这些人都是一口嘈杂的公鸭嗓,偏偏话还密,此起彼伏的,像是山林间发现了腐肉着急喊同伴过来分食的乌鸦,这地方叫雁门镇还是差点意思,应该叫乌鸦岭才对。

乐湛听到热闹的声响,赶紧回过了身,不欲叫更多人看见他的脸,多一个人看见他的长相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芸娘还以为他这是不习惯这里人过分热切的待客方式,“别见怪,我们这里叔叔婶娘就是这样的,嘴是讨嫌了点,但是没恶意的。”

乐湛的余光已经完全的失了作用,只能看见正前方的那一小点,他抬头将那一小点对准了芸娘的脸,“我还有件事没同你说明白,其实我在外面有个仇家,此行就是为了避祸才跑到边境上来,烦请你告诉镇子上的人,出去千万不要透露我的行踪和消息。”

芸娘的相貌很有北境人的特点,深眉阔面大骨架,只有在较为细致的五官里能看出点女子的影子。

她听完乐湛的话,惊道:“仇家?你欠了人家很多钱吗?”

乐湛被她天真的反应噎住,好一会才道,“不是,是世仇,上一代的恩怨牵连到我身上来了,我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你别误会。”

“那你也是实在冤枉,谁的仇找谁报,牵连到你身上干什么。”芸娘替他打抱不平起来。

“杀昏了头的人哪里能讲的清楚道理?”乐湛毫无欺骗真心的惭愧,信口胡诌道:“要是让仇家知道了我的消息,说不定会追杀过来,杀全镇人灭口也说不一定。”

最后一句话尤其清晰地说出来了,他本意是要拉所有人一同下水,借此威胁全镇的人不敢向外透露一个字,但没想到芸娘直接越过了祸及己身的危险,关心他道:“所以你的眼睛还有身上的旧疾也是仇家造成的吗?”

乐湛蓦地说不出话来,他看了眼芸娘有,还有她身后那群穿着破烂寒酸的村民,昧下良心道:“是。”

“原来你刚才着急要走是怕连累我们,”芸娘顿时百感交集,这么好看的一个人竟然叫人迫害成这样,她下定决心,“你放心,我出去跟他们说明了,保证不会透露半分消息出去,你先在这安心养好了伤。”

说罢就赶鸭子似的将看热闹的众人赶往院子里去,神神秘秘说有重要的话要说。

这边境的人和邺城的人真是大有不同,在邺城是说一万句好话,总有人要从中挑出一丝恶意,借机发难,在这里是说一万句坏话,他们也能理解成好心,进而对他大发善意。

他扯出一点衣襟,借而隔开身上这件脏兮兮的短袄,不让这东西触碰到皮肤。在邺城的二十年里,虽然殚精竭虑的时候占大多数,但他还从未吃过穷困的苦,自幼锦衣玉食长大,一下子从皇城到寒窑,转变太快还没能适应过来。

“我都跟他们交代好了,婶娘们虽然平时爱多嘴,但是这件事关乎你的身家性命,他们肯定会替你保密的,”没过一会,芸娘扬着两条辫子从外面高高兴兴跑进来,就听见乐湛咳了一声,“就说你肯定染了风寒吧,赶紧把汤药喝了。”

土陶碗被递到面前,黑漆漆的,上面还飘着一层油膜一样的东西,透着一股酸气,但乐湛喝了这么多年的药,他敢笃定这酸味不是来自于药汁本身。

他凑近了鼻子在上面嗅了嗅,最终没勇气下口,“……有点烫,先搁一会儿吧。”

谁知道这是什么药,碰上黑村,几个人把他毒晕了送到皇帝跟前领赏也说不一定,他才不相信世上真有这样天真到犯蠢的人。

因着天气严寒,门口生起个炭盆,几把小椅子围一圈,照往日那般,一边骂着鬼天气一边驾着铁剪子在上面烤胡饼,有一下没一下的聊天,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今日添了个新人。

盆里燃烧的柴火进了水汽,点燃之后滚滚浓烟拔地而起,熏得乐湛整不开眼睛,就算没瞎的这么一熏也该瞎了,他索性闭上双眼,眼泪还是滚滚滴落,他憋着咳嗽侧过脸去吹吹屋外的冷风。

从前宫里烧的是一种叫做银丝碳的东西,他自幼没有缺衣少食过,跟在萧皇后身边受人细心照料这么多年,还以为世上的炭火烧起来都是没有烟的。

芸娘正与人说笑,转眼瞧见乐湛面无表情闭着眼流泪,想到他口里凶神恶煞的仇家,还有只身一人跑到边境寻亲的话,即便不说也能猜想他家里人肯定都不在了,想到这里,芸娘感同身受地叹口气,拍拍他的肩,“都过去了,就别回头再去想了,好吗?”

“好……”刚一张口就被一口浓烟呛到,乐湛咳了两下,睁开湿润的眼睫,“……好大的烟。”

“那我跟你换个座,刚好我这边是背着风的。”

不等乐湛退却,芸娘就已经把他拉起来丢到自己原本的凳上,丝毫没觉得自己会错了意,还在好心宽慰他,“我自小家里也没人,德叔说捡到我的时候我就是襁褓里的一个婴孩,估摸着是战乱时候被家里人丢下的,连我的亲爹亲娘都没见过一面,还不是这么长大了,无病无灾的,多好。”

乐湛发现一闭上眼就分不清在跟他说话的到底是男女老少哪一个了,眯着的眼睁开了点,分辨清楚了跟他说话的的确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子,到底是没好意思辜负她的一番好心,将宽慰的话勉强收下了,“谢谢。”

“跟我说谢干什么,”芸娘挺豪迈一笑,将手里的胡饼递到他眼前,“饿没饿?”

乐湛剩下不多的视线里看见那块饼子上的黑灰,心里想着这是人吃的吗?面上礼貌摆手,“还好,你吃吧。”

“跟我客气什么?哎呀快吃吧,你一上午不吃饭怎么可能不饿。”她不由分说将半块胡饼塞到他手里。

乐湛的确饿得前胸贴后背,在途中怕出现什么意外所以滴水不敢沾,到现在已经整整两天半了,他看见芸娘咬下另外半张饼,咽下去之后,他才跟着动了口。

不管怎么样,先活下去最要紧,尽管嘴里都是细小的沙砾,嚼起来干巴巴的又咯牙,他还是囫囵全部吞下去,咽得格外困难,好像吞下一根根小针似的。

芸娘的嘴一刻也闲不下来,咬着胡饼跟乐湛说起这镇子里的叔婶们,他们都是被战火波及的人,家里人死的死病的病,边郡土地贫瘠,冻土底下种不出什么粮食,能跑的都跑了,留下的多是一群行动不便被抛下的人,想走出边郡的严寒也不能了。

他们最主要的生计是在战场上,去死人身上扒下来点值钱的东西去集市上卖了换粮食,人死后内部已经腐烂了,身体里有一口毒浊之气,就算他们掩住口鼻也不能完全遮住,扒的死人衣服多了,吸入的毒气也多了,嗓子也叫毒气毒哑了,就成了乐湛听到的乌鸦叫唤。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走?”乐湛嚼了两口胡饼,东西没吃进去多少,腮帮子先一步累了,他稍事休息的时候问道:“你行动自如,能去到南边,离了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能活得更舒坦。”

“人不能只讲舒坦呀,”芸娘低头擦去指头上的黑灰,“我不是说了吗,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没有叔叔跟婶娘照料我长大,我早就被冻死了,我要是走了,镇子里的重物就没人能帮他们挑了,地也没人能帮他们锄了,他们养我的小,我养他们的老,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乐湛下意识觉得荒谬,扭曲得久了,乍一见正常人第一反应却是觉得她可笑,却又找不到一点可以反驳的话。

他在深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奉行了一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准则,竖起一根根尖刺,捅得旁人鲜血淋淋的同时来保护自己,人人说着舍我其谁的大义,却都默契的没有一个人将它当真过。

原来这种人是真的存在的?

乐湛避开心底里那点令他感到不适,甚至是厌烦的触动,转而去看门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邙山之乱后,邺城已经连着三年没有下过一次雪,眼下的这场雪是乐湛时隔数年之后看到的第一场雪。

他对冷天,尤其是下雪天总有些抵触情绪,那冷意好像是要钻到他的身体里将他仅有的一点东西慢慢的挖空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冰壳。

兴许是因为母后死在了雪天,后来李修宜也死在了这样一个雪天,一看到满天鹅毛似的大雪,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什么东西要被剥夺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