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饵
以前哥哥是舍不得他哭的,现在他哭了,哭得很难受,可是哥哥再也不能哄他了,再也不会了……
全福他们帮小四将小一给葬了,选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烧了许多纸钱,生前没能过上好日子,希望死后可以安宁一些,将来投生一个好人家。
王瘸子则被以杀人罪、拐卖幼儿、侵害罪抓进牢里,秋后问斩。
然而这样的事情绝不止王瘸子这一个。
他们给小一办完一场葬礼,小四的两只眼睛哭得红肿,已经不能完全睁开了。
全福给小男孩洗澡,他的头发已经结成一块一块的了,打再多的皂角都没有办法洗掉,只能用剪子剪掉结块的地方。
洗干净身上乱七八糟的脏污,露出了一张白皙光滑的脸蛋,精致的眉眼,翘翘的小鼻子,能看得出来长相不错,但是实在是太瘦了,都快瘦脱相了,身上都能看出一根根的肋骨。
小四很是拘谨,都不敢乱动,他也是第一次被人看自己的身体,十分害羞,他整个人都泡在水里,不安地扣着浴桶的边缘,“我……我从来没有洗过澡,好舒服啊。”
“没有洗过?”全福不免有些惊讶。
“嗯,我从有记忆起就跟哥哥生活在破庙里,跟着哥哥到处行乞,得来的钱全部都要给王瘸子,”小四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难过,可是他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不能让恩人哥哥觉得自己很烦。
可是他没有亲人了,唯一算认识的就是这个恩人哥哥,他找个人说说话,不想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于是继续道:“其实除了哥哥和我,还有两个兄弟的,我排第四,是最小的一个,但是他们上街偷东西被人打死了,就剩下我和哥哥两个人了。”
“他们都是从哪儿来的?”全福追问道。
“我听哥哥说,他是被王瘸子抓来的,二哥和三哥是在路边顺手牵走的,我是哥哥在雪地里抱回来的。”
当时他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是小一哥哥一口一口的米粥喂大的,如果没有哥哥,他早就冻死在街头了。
“那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身世吗?”
小四摇了摇头,“哥哥很不喜欢提以前的事情,所以我不知道。”
从前他就问过,可是哥哥的脸色很不好看,对这些事也都只有只言片语,不愿多说,久而久之他也就不问了。
“恩人哥哥,我以后是不是都见不到哥哥了?”小四扣着浴桶边缘,不安道。
全福微微一愣,止不住的心疼,“你的哥哥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会祝福你,保佑你,所以小四要好好地生活着,带着哥哥的那一份。”
小四看着全福,仔细地想着他的话,然后伸出湿乎乎的爪爪搭在他的手腕上,语气祈求又带着一些怯生生地道:“恩人哥哥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留在你身边,我会补衣服会抓老鼠会烤肉……我什么都会做的……”
看着小四便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妹妹,他离开他们时,他们也是这般大的年纪,这般的孤苦可怜,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饿了就抓老鼠吃,渴了就喝雨水。
全福心里实在是不忍心,轻轻地揉了揉小四短短的头发,“不用做这些,你也可以留在我身边,还有啊,可以不叫我恩人哥哥的,我叫全福。”
“那我叫你福哥哥,好不好?”小四微微抬头,眨巴眨巴着眼睛。
“好。”
全福将小四抱了出来,给他穿上衣服。
原先让人去买五岁孩子尺寸的衣服,可是买回来居然发现大了一大截,小四实在是太瘦了。
全福给他一一穿戴好,终于有了一个人样。
在穿得过程中,小四有些体力不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但一直攥着全福的衣袖,生怕他会跑掉一样。
全福也不想贸然抽出来弄醒他,就让他这么抓着,窝在自己的腿上睡着。
过了许久,久等不到全福的慕翎推门进来了,发现一大一小的两个人窝在一起睡着了。
慕翎上前想把全福抱回去,但刚碰到他就醒了。
“唔——”全福揉了揉眼睛,看见了慕翎,轻声唤了一下,“陛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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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怎么不回去睡?”
“他睡着了,不想吵醒他。”全福指了指枕在自己腿上的孩子。
慕翎看着乖乖巧巧的孩子,不禁道:“我没想到还未出京城就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心中愤愤不已。
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能让大顺百姓人人都能安居乐业,平安喜乐,可是,在看不见的地方仍然存在着腌臜与混乱。
此经一事,他让人着手调查这类事件,却发现远远不止这一件,他更是加大了惩罚力度。
然而这样的情形于全福而言并不是什么新奇事,他曾见过更加残酷的,只没想到在繁华富饶的京都也能见到。
“我从桐乡玉关跟着父亲一路走往京城,什么样的事情都见过,拐卖妇女幼儿、将好人家的女子拐走卖给老光棍,将手脚健全的孩子打断双腿逼迫上街行乞,吃不饱饭,地里连颗草都长不出来,他们便易子而食……”
如今日子便好了,已经不在戾帝暴虐的统治之下,可是世上有很多角角落落,仍旧存在着阳光无法普照到的地方,存在有一批人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十年前所发生的事情……
听着全福的描述,慕翎心中一梗,小的时候他也曾听说过,可从未亲眼见过,没有见过被打断腿的幼儿、残忍而不顾人命的禽兽。
“我本以为百姓基本生活稳定,衣食住行得到满足就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可是我想错了,这样的事情仍然存在。”
人的基本需求得不到满足就会容易铤而走险,作奸犯科,去获取他们能够生存的条件,但是明明现在不再是那样的
慕翎看着全福怀里的孩童,听着他露出的一两声梦呓,疼惜地摸着他的头,轻声道:“我不想让这些事情仍然存在……”
不想再见到难受得哭泣的孩子,流落在外的妇女与一些人面兽心与作恶多端的坏人。
“世上的坏人太多了,利益太大了,哪怕有严厉的律法,兢兢业业秉公执法的官差,富足的生活基本条件,有些人,性本贪婪,永远不知道满足,他们为了生活为了钱,还是会那样做的,就像那个瘸子一样,明明自己的生活很好,可是他还是抓了一些孩子,打断他们的手脚让他们行乞给自己挣钱,陛下就算做得太好,也无法避免这些事情的发生。”
全福曾经生活在那样的年代,他知道就算是日子逐渐变好,某些事情也不能全部消失。
这种事,慕翎自然知晓,可是……
“即便是知道避免不了,也不能不做,凡是都要试试的。”他仍然希望所有的人都能生活下阳光之下。
“嗯。我相信陛下可以做到,可以消除世间一切的不公平与黑暗面。”全福笑了笑。
哪怕只是一种奢望,但也无比地渴望。
全福窝在慕翎的怀里,贪恋着他的温暖,轻声细语道:“陛下,我们留下这个孩子,好不好?他好可怜,若是将他丢下,他一个人可能活不下去的。”
他不想让这个孩子和他的弟弟妹妹一般流离失所,更不想让他悄无声息的去死,那样的话,也太过残忍了。
“好。”慕翎亲了亲全福的额角,他能满足全福的一切要求。
***
由于小四的原因,他们在京中耽误了一日,第二天一早便离开了京城。
一路南下,第一站就是悦城,听闻这儿最近有一年一度的簪花节,花开最盛的时节,很是热闹。
小四跟着他们同吃同住,因为全福最是和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所以他最粘全福,时时刻刻地跟着他,就连睡觉都不例外。
导致行路到现在慕翎还没有和全福睡在一起过,于是看向小四的眼神都不由得带上了埋怨,这让小四更加害怕,不由得往全福身后躲了躲。
“你不要吓他啦,林哥哥不是有意的。”全福看了一眼慕翎,又安慰道。
因为是私巡,慕翎的名字不适合叫出口,便改成了“林木”。
“我没吓他,是他胆子太小。”慕翎将小四拉了出来,轻轻捏了捏他的脸,然后凑到全福面前,小声道:“今天晚上你和我睡。”
“那他呢?”
“丢给程泛。”慕翎凶凶地道。
全福想了想冷脸的程泛,恐怕小四会更加害怕吧。
果然小四拽了拽他的衣角,委屈巴巴着,“福哥哥……”
“怎么了?一副不情愿的模样,你要是不愿意,你把你丢出去。”
一听要把自己丢出去,小四的眼眶里就蓄满了泪水,跑过去躲在全福身后,紧紧攥着他的袖子,生怕这个凶神恶煞的人真的会这样做。
“你干嘛要吓唬他啊,”全福埋怨似的拍了慕翎一下,转头蹲下和小四说,“小四,他开完笑的,不会把你丢出去的。”
听着全福对不相干的人,这般温柔、轻声细语的说话声,让慕翎心里不禁有些吃味,口无遮拦道:“你又不是他爹……”
话一出口,慕翎就愣住了,全福的手也顿住了,脸色不是特别好看。
他是个小太监啊,就算没有和慕翎在一起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的,慕翎的这番话无疑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我不是那个意思……”慕翎有些手足失措。
“没关系啊,”全福扯出了一个笑容,而后又轻轻地摸了摸小四的头发,道:“如果有小四这样乖巧的儿子也很好啊,就怕小四不想要我这样的爹爹呢。”
“我想!我想!能得福哥哥做爹爹是我的幸运!”小四略略兴奋地挥挥手,十分迫切的样子。
慕翎皱了皱眉头,“你高兴就好,不过,小四这个名字可真不好听。”
“那陛……公子给他取个名字吧,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
小四摇了摇头,他怎么可能会记得呢,他从一个奶娃娃开始就是在破庙长大的啊。
“我能和……和福哥哥姓吗?姓‘全’,好不好?”小四怯怯地抬头看了全福一眼。
全福不由得愣住。
和他姓吗?可他不姓“全”啊,他姓“温”,曾经最想恢复的一个姓氏。
“姓‘温’,”全福哑着声音,“姓‘温’好不好?”
“温?可是福哥哥不是姓‘全’吗?”小四歪着脑袋,表示有些不理解。
“从前我也是姓‘温’的,但是由于种种原因,变成了姓‘全’的,我想恢复姓氏,可是没有办法恢复了,只好让你姓‘温’。”
现在没有法子回到从前了,便只能这般一偿宿愿,就当做自己真的有个孩子吧。
“好,只要是和福哥哥姓,姓什么都好。”小四咧嘴笑着,笑起来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倒和全福有一分地方的相似。
不知道将小四后天养养,脸上长些肉,是不是真的能养成一个小全福,若能养成个小全福也是很不错的,慕翎心里这般想着。
“既然和你姓,得取一个好听的名字。”慕翎道,并且沉思了片刻,“便叫温若松如何?”
秋月扬明恽,冬岭秀寒松。
冬日山岭上一株傲然挺立的青松,忍风霜斗白雪,希望能如松柏一般顽强不屈,不畏艰险。
“若松?”小四歪了歪小脑袋,他不识字,并不理解其中含义,但他看见他的福哥哥笑了,于是羞怯地点了点头,“好,温若松,我喜欢这个名字,谢谢哥哥……”
全福忍不住亲了亲他的脸颊,抱着他,“真好,我也有个儿子了。”
看着他们俩腻歪的模样,慕翎似乎感觉给自己找了一个争宠的小对手,而且就是很难战胜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