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晨与月夕
陆明远走了两步,发现身边人没跟上来,一回头,就见林乔站在车边没动,想起酒楼的不快,剑眉微蹙,心里又疼又气。
“夫君进去就行了,我和赵叔在外边看着车。”林乔解释。
“都进来,都进来,来了就是客,杵在门外干什么,你那骡车不进来,怎么卸货?”皮毛铺的二儿子把门大开,让车和人进院子。
原主以前来卖货的时候,赵叔也都是把车拉到院子里。陆明远拉了林乔的手,“进来吧,小乔儿,周二哥一家都是爽快人。”
陆明远在外人面前拉他手,林乔有些拘谨羞涩,但也克制着,没把手往外挣,就让陆明远那么攥着,犹豫慌乱间,已经被拉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花藤下一张圆桌,坐着铺主周老爹和大儿子。
周家婶子正在擦桌子,见来的人里还有个夫郎,忙去厨房把自家大儿媳妇和二儿子家的夫郎喊了过来陪客,重新摆了张小桌子,拿了些瓜子、花生摆上,她自己回厨房收拾了。
陆明远和周家父子三人寒暄了几句,便领着三人看皮毛的成色。
他这几匹狼是用箭射死的,对品相有损,这几匹狼的皮毛成色本就不好,最后商定连肉带皮,五两一只,小狼崽算一两,总共十六两。
看了成色之后周老爹和陆明远单独进屋议价,外边的人听不到,但林乔看陆明远从屋里出来时眼尾、嘴角上扬的弧度便知谈得不错。陆明远高兴,他也跟着高兴,可一想到那钱是陆明远冒着生命危险挣的,他又高兴不起来。
狼危险,野猪又何尝不危险,林乔突然觉得荷包里卖野猪的银子也跟着烫手,这钱可不能乱花,必须用在正途上。
从皮毛铺子出来,陆明远领着林乔和赵叔去了南街的一家客栈,让两人在外边等着,自己先进去问问有没有空房。
其实他也不用解释遮掩,林乔怎么可能不知道陆明远这是怕他再被人挡在外面伤了心,先进去问问人家允不允许贱籍进,若是不允许,出来便说没有空房了。
陆明远是真心待他的。
春季的夜晚还是有些凉,林乔觉得鼻子眼睛进了水,眼眶酸热,吸了吸鼻子,眨了眨眼,把眼泪挤回去,就见陆明远笑着往这边走。
“有空房,小乔儿过来吧,赵叔把车赶到后院去。”
这客栈的房间分上中下三等,下等是通铺,陆明远选了两个中等的房间,一间一晚九十文,不管饭食,骡车额外给十文,有饲料和棚子。
等赵叔安顿好骡子,陆明远把二十文伙食费给了赵叔,让他自己出去看着吃,他自己则迫不及待地领着林乔回了房。
客房不大,进门正对着临街的窗户,左手边是床,右手边有几个柜子,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整齐。
陆明远闩了门,拉着林乔坐到床边,一双桃花眼笑盈盈地看着林乔,把装得鼓鼓囊囊的荷包塞在林乔手里,“一共十六两,好好收着。”
陆明远把每匹狼的价格细说给林乔听。
林乔攥着手里的银子,只觉得沉甸甸的,打着主意,再不让男人上山了。倒没把银子推回给陆明远。陆明远太会花钱了,这银子还是放在他这儿才行,而且,男人有钱就会学坏,他得把陆明远的钱袋子勒紧了。
林乔把银子都捡到自己的荷包里,低声对陆明远说,“夫君,加上卖野猪的,咱们家现在一共二十两零七百三十三文,明天咱们去钱庄,把二十两换成四个五两的银锭,好吗?”
村里镇上日常开销多是使碎银子和铜钱,换成银锭就是要攒着不花了。陆明远眨了眨眼睛,小夫郎喜欢攒着就攒着吧,家里是得有点儿压箱底儿的银子才能让人安心。零花钱他还可以再挣,这不马上就要赶海了吗,到时又是一笔,运气好的话,够他躺个一两年的了。
“银子给你了,就是你说的算,怎么安排都行。”陆明远说。
林乔微微勾了嘴角,倚到陆明远胸口,双手环着男人坚实有力的劲腰,低低应了声。陆明远现在高兴,他也不扫陆明远的兴,不准上山的事等以后再找个合适的机会说。
林乔带着鼻音的应声乖软惹人,小夫夫正是新婚燕尔、情浓意切的时候,陆明远情不自禁搂紧小夫郎腰身,钳住小夫郎精致的下巴,让人仰着头承受唇齿间的缠绵肆意。
一吻结束,两人已倒在床榻上,身下的人面若海棠,眼尾泣露,陆明远恨不得把人揉碎了融到骨血里。
但好不容易来到镇上,住在村里,一年也没几次机会逛夜市,总不能浪费了。
陆明远从林乔身上起来,坐到床边,将林乔直接从床上拉到腿上抱着,把人往怀里掂了掂,咬着小夫郎的耳朵,声音低沉喑哑,“宝贝儿,整理整理,咱们出去逛夜市。”
“……那,不准花钱……”林乔腰腿都是软的,偎在陆明远怀里,一双杏仁眼波光潋滟,说的话没有半分警告的架势,更像撒娇。
气儿都没喘匀,就惦记着不准花钱的事呢。陆明远笑着揉了揉小夫郎散开的头发,在人嘴角偷了个香,“好,都听夫郎的。”
林乔被贬为贱籍两年,头发还短,扎成一团包在头顶,稍微一蹭一动就容易散。陆明远是挺喜欢他散着头发的样子,但“披头散发”在大周可是十足十的贬义。
林乔随身带着梳子,扯下松松散散挂在头上的粗麻布巾,坐在陆明远怀里梳头。他们两个洞房之后腻歪惯了,也不觉得这样贴在一起碍事,陆明远瞅着空隙,还给林乔理了理散乱的外衫。
从客栈出来,街道两旁小摊商铺都点起了灯笼,路上人来人往,三五成群。一酒楼门口还站着两个卖花郎。那花看着像芍药,深粉浅粉,含苞待放。山上的野芍药才冒头,芽还是嫩红的,这花应该是从南边的郡县运过来的。
陆明远想凑过去看看,挑两枝给他家小乔儿插瓶,还没靠近,就被人扯着胳膊拽远了。
“夫君。”林乔叫住陆明远。
陆明远心虚地摸了把鼻子,“就看着还挺好看的,不贵的话,买两枝回去插瓶应该不错。”
他特意加重了“不贵的话”几个字儿,免得被小夫郎以为自己不会过日子乱花钱。
林乔抿着嘴,客栈里答应他的话还没凉呢,转了眼就要花钱买花,家里的银子果然不能给陆明远拿着。
林乔瞥了眼那两个卖花郎,刚好是两个年轻的小哥儿。于是,心思一转,微低了头,扯了陆明远的袖角,低声道,“不准夫君买那两个小哥儿的花……”
林乔低声细语,话说一半,欲言又止,紧咬着下唇,眉间孕痣艳红欲滴。陆明远心神摇曳。哥儿到夫郎,亦如少女到少妇,而他是这场蜕变的唯一参与者。
林乔微垂着头,看不到陆明远的脸,见陆明远迟迟没反应,又扯着陆明远的胳膊晃了晃,低软着声音,“……夫君若是喜欢花,过些日子,山上的野花开了,我去采一些回来插瓶,但夫君不能要别的小哥儿的花,买也不行。”
陆明远被小夫郎细软的声音勾回了神儿,他家小乔儿这是吃醋了?还是撒娇呢?
“不买,不买。不要别的小哥儿的花。”陆明远忙摇头,无不应的。
林乔这才笑盈盈地仰头看陆明远。
陆明远看着林乔的眉眼,心痒难耐,鬼使神差地凑到林乔耳边,嘴欠了一句。
林乔一愣,下一瞬,立刻反应过来陆明远的意思,面上顿时火辣辣地染了层绯红,锤了陆明远胸口一下,“你欺负人。”说完转身跑了。
林乔锤的那下不痛不痒,就像只猫猫拳砸在胸口,陆明远两步追上去,把人拉住,“乖,晚上视线不好,人还多,你贴着我走,别走散了。”
林乔本就不喜和外人碰触,陆明远追上来了,他也不再扭捏,抓着陆明远的胳膊,又往陆明远身边靠了靠。
温软熟悉的身躯时有时无地蹭到自己硬邦邦的身上,陆明远心里高兴,满足,荡漾。古人比较委婉保守,怕小夫郎被人指点议论,陆明远强忍着把人搂到怀里的冲动,只拉着林乔的手,往街上最热闹的地方去。
今天是童生放榜的日子。每年的惯例,童生放榜这日朱雀街几个学堂私塾会联合举办一场游园会。
游园会办在朱雀街的桃李园,以文会友,主要是对对子、写诗。
园内桃李半开,正是赏花的好时候,树枝上挂了五彩的绸带。
绸带主体为嵌着水波纹的象牙白,四周嵌了圈彩边儿,下边缠着同色系的流苏,上边用同色系的线绳缠在树枝上。
每条绸带上都只写了半句诗文。
葱心绿的最简单,是些比较偏的古诗绝句,现成的答案,只要基本功扎实,能记住就行,答对一条记一分。桃粉稍上一层,需要自己对,一条两分。再往上,依次是杏黄,丁香紫,梅花红,难度递增,分数也递增,梅花红对上一条记五分。
参加比试的人自行挑选题目,将自己要对的绸带取下,按着题号写好答案,交给负责游园会审核的书院先生,累计得分最多者获胜。
陆明远一个现代纯种工科男,哪怕有原主的记忆,绞尽脑汁,答几组葱心绿的还行,你让他融会贯通,去对对子写诗,那真是赶鸭子上架。
“夫君,进去试试吧。”
第24章 新婚燕尔
林乔看着游园门口告示栏列出的一大串奖励,跃跃欲试。
第四名到第十名各一刀上好的白麻纸;第三名,五刀白麻纸;第二名,十刀白麻纸,一支紫竹笔;第一名,二十刀白麻纸,一支紫竹笔,一支狼毫笔,两方桐烟墨,另还有十两银子。
不说其它的,一刀上好的白麻纸都要一百多文,二十刀,足够陆明远用到明年院试了。
“夫君,试试吧。”林乔抱着陆明远胳膊,把人往园子里拉。
小夫郎眼里满是期待,陆明远哪里忍心拒绝半分,硬着头皮,在园门口领了装绸带的小篮子,和林乔入园。
会不会写诗对对子不重要,重在参与,他家小乔儿高兴就好。好在原主基础扎实,进了园,他就挑着葱心绿的绸带答,也不至于两手空空,让夫郎太扫兴。
他们来得晚,容易对的桃粉、杏黄绸带基本被人取走了。分值最少的葱绿绸带,虽然是现成的答案,但或偏或难,倒剩了不少,便宜了不会吟诗作对的陆明远。原主院试被耽误了几年,期间一直在学习巩固,几年下来,基本功相当扎实,再犄角旮旯的诗文也都印在脑海里。
一进园,陆明远领着林乔,直奔着门口最近一棵挂着葱心绿绸带的桃树去,看了绸带上的诗文,顿时松了口气,这题远没他想的难。于是,笑着把篮子递给林乔,伸手去解树上的绸带。
林乔凑过去看了眼绸带上的句子,抿着嘴,盯着绸带想了半天,愣是没想起这句出自哪里。看来,他夫君的学识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
他虽然没像男子一样进学堂,但诗文读的不少。
京城里哥儿和女子多是用女戒、哥儿训之类的读物启蒙,读完这几本规训,字儿认得差不多了,读书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林家也是这样,族里年龄差不多的哥儿姐儿凑在一起,请个宫里退下来的姑姑嬷嬷在家教上一两年,既识了字儿,又学了礼仪,这便算读书了。宫里嬷嬷教的,传出去还好听。
亏得他爹没用,他才能比别的哥儿姐儿多读几日书。
他爹烂泥扶不上墙,几次办砸了老爷子托人给他寻的差事,老爷子一气之下将他们这一房赶出了林府单过。
他爹心里气,便不让他回林府继续上学。
林府从宫里请的嬷嬷内职三品,贴身伺候过老太妃,老太妃病故后,才放出宫。他爹跟林府较上了劲儿,舍了两把以前极喜欢的扇子给他那些狐朋狗友,托人请了位内职一品的管事嬷嬷教他礼仪。
不久之后,宣平侯府老夫人的寿宴上,老夫人认出了那位嬷嬷,连带着夸了他几句。他爹甚是高兴,觉得挣了面子,比下了林府其他的哥儿姐儿,压了林府一头,出了口恶气。
没过几日,又重金请了位女先生到家教他读书作诗。女先生博学多识,教得也认真。京中的哥儿姐儿们喜欢起诗社,经过几次哥儿姐儿们间的大型聚会、春游秋游,他在京中年轻一辈儿的哥儿姐儿间也有了些名声。
他父亲觉得挣了面子,和母亲的关系稍微缓和了一些。只是好景不长,他爹后院那些姨娘没一个省心的。几经挑拨,他爹的心思又转回到没有嫡出儿子这事上,重新怨恨起他和母亲。
怨他母亲只生了他一个,怨因为他的存在,母亲不肯认个庶出的儿子养在名下。
虽然他爹是为了和林府较劲儿,为了挣面子,才让他读的书,但书到底是读在自己肚子里。
林乔拽拽陆明远的袖子,“夫君,帮我拿那个梅花红的。”
“唉?”陆明远一愣,对着那梅红的绸带,每个字儿都认识,几个典故捏在一起,看了半天也没明白出题的人想说什么。
林乔哼哼地对陆明远笑了两下,催着陆明远给他摘绸带。薄野县到底是有些偏远,教书先生的水平哪能和京城的比。他们来得晚,若是来得早,一准拿下头名。现在剩的题有限,他不敢保证赢,只能尽力。
陆明远知道他家夫郎是个读过书的,会对对子、会写诗也正常。但上来就挑梅红的,还是别人挑剩的疑难杂症,他这是捡了个林弟弟?姓林的都这么厉害?
陆明远笑道,“行啊,今天就看小乔儿的了。作对吟诗这事,你夫君是一窍不通的。”
“夫君不是不通,科举主要考校文章,吟诗作对只是锦上添花,没见哪个人是作诗作成状元探花的。”林乔辩驳,拽了拽陆明远的胳膊催促,“夫君,我们快去别处,一会儿绸带都让人抢没了。”
陆明远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吟诗作对不行,之乎者也的文章他照样写不来啊!
陆明远专挑葱心绿的拿,林乔挑另外四色的捡,两人在园子里一路扫荡,所过之处,片甲不留,篮子装满了,陆明远胳膊上还搭了一叠。
答题的地方设在园中心的含章亭。
一见毛笔砚台,陆明远心里就打鼓。他穿过来这么久还没试过毛笔,别说字迹和原主不同,拿毛笔的姿势都不一定对。
陆明远一把将林乔按在椅子上,拿个葱心绿的绸带在手里,对林乔说,“来,小乔儿,我说你写。”
周围人见他让个贱籍的哥儿坐在一众读书人之间执笔答题,顿时脸色不善,估计是觉得自己读书人的身份被玷污践踏了,但碍于身份名声,也没人挑头多言。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对付这些自持礼仪身份的读书人,就不能跟他们讲理。
陆明远冷哼一声,一一瞅回去,声音拔高了几分,高声跟林乔解释,“今天打的几匹狼有些狡猾,多射了几箭,手抖,麻烦夫郎帮我写吧。”说着活动活动了胳膊筋骨,拳头握得“咔咔”响。
周围人见他一身短打,体格挺拔,不似一般文弱书生,又听他猎了狼,还是几匹,纷纷变了脸色,或惊惧或鄙夷他的粗鲁,但再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往这边打量了。
陆明远挑挑眉,拽了把椅子,学着上辈子工地里工头的混样儿,翘起二郎腿儿,大大咧咧地坐在林乔边上,这才开始答题。
林乔人漂亮,字也娟秀,说不上来的好看,陆明远看得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