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令歌
太蠢。
影卫苍白的唇色实在是惹眼,殷无寂冷哼了一声:“最好是。”
说完,他松开了影卫,拿过旁边的手帕擦着手,影十二瞧着,眸光暗淡。
但无论如何,他有这个孩子。
和主子血脉相连,谁也不能忽视的孩子。
神情温柔,目光缱绻,殷无寂心中觉得好笑,笑着笑着他就忍不住残忍地告诉影卫:“本庄主可以不要他。”
身体僵直,因为巨大的恐慌,轻轻颤着,影十二不可置信地看向殷无寂,他脸上的无情让影十二如坠冰窖。
他是主子的影卫,听鹤山庄影卫守则的第一条便是为主子生为主子死。
他连自己的命都不是自己的,更何况肚子里的孩子。
只要旦夕之间,主子就能决定孩子的生死。
主子可以将他远调青州,也可以用一碗药了结他腹中的东西。
主子凉薄,影十二一直都知道,即使知道,也忍不住飞蛾扑火。
影卫身上笼罩着巨大的悲戚,就在殷无寂以为影卫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影十二道:“主子,赐药吧。”
“什么?”
这样的话杀了殷无寂一个措手不及,影十二心中仿若刀割,他呆板地重复了一遍:“主子,赐药吧。”
因为他的一句话,影卫就不再挣扎,予取予夺,甚至主动要求殷无寂赐药。
赐什么药?
殷无寂再清楚不过,落胎的汤药已经给影十二灌过一次了,他全都给吐了出来。
不过最让殷无寂注意的是,影卫仿佛存了死志。
在他将他调去青州的时候,影卫都还想要活着,还会巴巴地来求他,可现在,一向强大杀人不眨眼的影卫就存了死志。
殷无寂去看影卫的肚子,感情,果然是最麻烦的东西。
直到夜深,殷无寂都再没出现在房内,影十二以为是主子打消了那样的想法,毕竟这也是主子的血脉。
但当大夫送药进来的时候,影十二面容一片惨白。
大夫还道:“影卫大人,庄主交代了,这药一定要喝。”
庄主让他保全这一大一小,好好喝药才能好得快,其实他话中的意思跟庄主的吩咐没什么两样。
但落在影十二的耳朵里,就完全不同了。
主子还是想要他打掉这个孩子。
汤药格外的苦涩难闻,还没开始喝,影十二就止不住地干呕。
殷无寂进来的时候,影十二正探出床,不遗余力地弄脏他的房间。
房间脏了,可以换一个,那影卫呢?
也可以如此坦然地换一个吗?
大夫听见动静,瞥见沉着脸的殷无寂,他慌忙下跪:“庄主。”
这一声惊醒了影十二,影十二顶着那张惨白的脸道:“主子。”
“先出去。”
大夫得了令,总是走得最快的一个,这几日实在是让他心惊胆战。
殷无寂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影十二,问:“不想喝?”
影十二的脸几乎白到透明,他小声问:“可以吗?”
殷无寂冷笑一声:“你觉得呢?”
是什么原因,居然促使一向听命行事的影卫和他讨价还价。
更何况,殷无寂视线滑落,不轻不重地瞥过影卫的肚子,不是他自己想要这个孩子的吗?
靠着软枕,影十二将放在旁边的药碗捧起来,他的手腕酸软无力,药碗压得他的手往下坠了坠,汤汁在碗里晃荡,洒出来不少。
整整一天,影卫身上的死志都没消退,此时反倒有增长的趋势,难道大夫送来的是一碗毒药?
那边影十二还没开始喝,眼泪就砸进了碗里,看着影卫脸上的泪痕,殷无寂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托住碗,晦暗不明地问:“影十二,你以为这是什么药?”
影十二脑子发懵:“这难道不是……”
不是落胎药?
影十二扣紧碗的边缘,他抿着唇,“属下知错。”
殷无寂轻嗤道:“错在哪里?”
“……属下不该妄自揣度主子的心思。”
碗里的不是落胎药,让影十二心里一喜,可即便是这样,他也依旧想不通,主子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是因为……他吗?
影十二自嘲一笑,不可能。
殷无寂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喝药。”
影十二忙不迭地将手里的碗喝完,就跟感受不到那些苦的滋味一样。
碗被殷无寂放到床边,发出清脆的响声,影十二心中一定,抬头看向殷无寂。
原本沉寂的眸子里突然有了些波动。
这个影卫,又开始不切实际地妄想了。
不过没关系,殷无寂会将他的一切妄想粉碎。
手抵上影十二的肚子,不是带着怜惜的触碰,而是威胁。
殷无寂唇边噙着凉薄的笑意,“影十二,要是你带着孩子一起死了,你肯定要为此沾沾自喜吧。”
“本庄主怎么会让你如愿呢。”
主子的声音很好听,但影十二心中冰凉,他握紧拳头,违心道:“属下知道了。”
他扬起脸,脆弱不堪,却还在笑:“属下不会心存妄想的。”
第4章
明明影卫是在答应他的要求,这也是殷无寂希望看见的,但瞥见影卫的笑容,他却无端觉得刺眼。
刺眼到,他希望这个笑容赶紧消失。
但影卫大概是失望透了,那个笑容越来越灿烂,影卫不常笑的肌肉被笑容拉扯着,有些僵硬。
简直比哭还难看。
捏住影卫的下巴,殷无寂冷声道:“别笑了。”
从来都是他说什么,影卫就做什么,听见主子的吩咐,影十二快速低下头,他哑着嗓子道:“是,主子。”
影卫再抬起头的时候,碍眼的笑容果然消失了,他顺从地坐着,即使殷无寂还没松手,影十二也不发一言,透着麻木。
他的唇色发白,殷无寂松了手,发现影卫苍白的脸侧有了显眼的红痕。
只是这样……居然就留下了印子?
不怪殷无寂讶异,影卫一直都是水里来火里去,身上总是带着大大小小的伤,这样凌厉的影卫,跟敏感脆弱,其实没什么关系。
影十二垂着眼帘,盯着他的睫毛,殷无寂手指微勾,突然冷哼了一声,就要走。
“主子。”
身后传来声响,有点粘腻,殷无寂不耐烦地看向影十二:“什么?”
影十二痴痴看着殷无寂的手,主子的手刚刚碰过他,已经脏了,他委婉提醒道:“还没擦手。”
青筋一跳,殷无寂讥讽道:“本庄主还要在你面前处理吗?”
他将手掌在呆愣的影卫面前翻了一遭,薄唇微抿,就是一个字:“脏。”
影卫眼里彻底暗淡,他垂下头,像个没有生机的木偶,克制道:“是……脏。”
他忍着心内的翻覆和腹内的疼痛道:“主子还是尽快处理吧。”
白得跟个纸人一样,连捂住肚子的手指都忍不住蜷缩,殷无寂要走,却还是道:“影十二。”
影卫怔怔抬头,撞入他主子的一双冷眸中。
很冷,影十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用那只脏了的手扣住影卫的后颈,影十二只能继续和主子对视,殷无寂一字一句道:“想保住它,就好好听大夫的。”
大夫说什么……影十二的眼中有片刻的茫然,等到他再回神的时候,主子已经拿了手帕在擦了。
脏上加脏。
影十二心中酸楚,等着腹内的疼痛过去。
殷无寂就这么站在那儿,时不时地看向影十二,等到影卫实在支撑不住,合上眼睡了过去,他才抬脚离开。
刚出门,就撞上了过来的管家。
“庄主,距离霜园最近的春晖阁已经收拾出来,这几日……都要宿在那边吗?”
大夫说了,依照影卫的情况,一时半会儿好不了,看了眼被影卫霸占的房间,殷无寂不悦地点了点头。
感受到庄主的不快,管家试探地问:“何不将影卫挪回去?”
毕竟,影卫只是影卫,万没有睡在主子房内的道理,一直在薇园住着,怕是那影十二也诚惶诚恐。
“不能挪。”
不能挪?
管家还没琢磨出这三个字的深意,殷无寂就已经往春晖阁的方向去了,管家急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