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下躲雨
在闻溪心里,严逢安是最特别的一个存在,他性情大变,闻溪怎可能不起疑心。
那年严逢安考上秀才的事不到一天功夫就在村里传了个遍,闻溪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也很替他高兴。村里好多人都去严家道喜,他趁着闻石山他们都不在,也偷偷去严家看了一眼。
彼时满面春风的严逢安被人围在中间,受着大家的夸奖和赞美,有人说他前途不可限量,将来一定能够做上大官,有人说他才貌双全,一定会被城里有钱人家的哥儿小姐看上。
严逢安脸上一直带着谦和有礼的笑容,不管别人是真心,还是故意吹捧,他都一一应着。
闻溪心里也跟着雀跃,这世上能让他高兴的事情不多,但一看到严逢安那副笑脸,他也跟着舒畅开心起来。
他是偷偷跑出来的,不能久待,也不想在这大好的日子里给严逢安带来什么晦气,一步三回头的看了几眼,又跑回了家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着,后来闻溪在村里又碰到过严逢安几次,不知不觉男人好像变得成熟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爱笑了,身上那股温和的气质也没有了。
有几次闻溪和他擦肩而过,以为男人还会像以前一样跟他打招呼,心中忐忑又期待,想着自己要如何回答时,男人却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整个人冷冷淡淡的,好似完全不认识他一般。
闻溪十分失落,又觉得本该如此,李巧珍的话那样伤人,严逢安怎么可能不介意。跟他接触全无好处不说,还会被人白白泼一身脏水,如今严逢安已成了秀才,自然不能再有一点污点,自己若是真感激他,就不该再去他跟前晃悠。
严逢安待在村里的日子本就不多,闻溪又刻意躲避,至此两人再没正面碰到过一次。
之后的两年闻溪偶尔也会从别人嘴里听到严逢安的名字,只是评价都不怎么好,村里人都说他考上秀才后眼睛就长在了头顶上,对谁都爱搭不理的。
每回听到这些议论闻溪都会恍惚一阵,他只当是外头的人嫉妒严逢安考上了秀才,见不得他好,故意挑他的刺。
真正让闻溪觉得严逢安变了,是从他和闻柳开始来往后。
闻柳谈起自己外头的情郎时从不避着闻溪,起初闻溪还以为他在撒谎,直到亲眼看见严逢安把闻柳送回家,他才知道二人是真的好上了。
该怎么描述那一刻他的心情呢?他早就知道严逢安将来会娶妻生子,与别人共度一生。闻溪也曾在心里默默为他祈祷,祝愿他有朝一日能够高中状元,娶到一个貌美贤惠,温柔持家的好姑娘或者好哥儿。
可那个人为什么偏偏是闻柳呢?
除了漂亮,他几乎找不出闻柳身上其他的优点,严逢安怎么就喜欢上他了?他看起来并不是那样肤浅的人啊。
更何况严逢安明明知道闻家的人对他不好,当初那样义愤填膺的人,如今对这些怎么都视而不见了?
闻溪实在无法接受,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可以质问这件事,却还是在严逢安回家的路上拦住了他。
“你怎么会和闻柳在一起?是不是他骗了你?”
严逢安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冷道:“我跟谁在一起跟你有什么关系?”
闻溪不知他为何变得这么凶,委屈道:“怎么会没关系?你明知他一直欺负我,明知道他不是个好人。”
严逢安觉得好笑:“他怎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你是不是也该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柳哥儿可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你坏话,你倒好,背着他来找我说这些,这样对比起来,你好像也不怎么样嘛。”
闻溪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心中难过到无以复加,这一刻他终于相信了村里人的话。泪眼朦胧中,他指着严逢安道:“你变了,以前的你绝不会说这样的话,你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严逢安。”
这番对话太让闻溪心痛,如今再回忆,那人的神情和嘴脸还是那样的清晰。
严逢安痛心道:“就因为这句话,所以他才开始和闻柳一起欺负你,因为他怕你看出他的异常,识破他的身份,只有变本加厉的欺负你,让你自我怀疑心生崩溃,没有办法再去认真思考那些不对劲的事情。”
本来只是失望时口不择言的指责,不想闻溪却无意中戳破了某个事实,现在想想原来这一切欺凌都是有迹可循的。
“虽然这些事不是我做的,可你到底也是因我受到了伤害,对于你之前所经历的那些事情,我真的很抱歉,对不起小溪。”
闻溪哭得身体都抖了起来,他抬起战栗的手,从严逢安的眉骨摸到了他的脸颊,手指沾染了一片湿润。闻溪心中钝痛,紧绷的身体一下垮了下来,他把脸埋进严逢安的肩窝,泣不成声道:“你一直跟我说对不起,可是……谁又来跟你说对不起呢?”
闻溪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倒霉的人,从小就爹不疼娘不爱,甚至连普度众生的菩萨也不曾保佑过他一次。
此时才知道,这天下居然还有一个人的经历比他更苦更惨。
看着曾经被众人称赞的自己变成了一个令人厌恶,令人恶心的混球,严逢安心里又会是什么感觉呢?
如果他没有抢回身体,是不是就会这样不明不白消散于整个天地之间?而他周围所有的人,他的父母,他的兄嫂,还有受过他恩惠的自己,他们依然会把那个冒牌货当成严逢安,没有任何人会替真的严逢安难过,也没有任何人会替他惋惜。
外头呼啸的寒风好像化作一把利刃,把闻溪的心切成一块又一块,疼得他牙齿咯咯作响,浑身都颤抖起来。
喉咙好似被什么堵住,除了抽噎再也发不出什么声音。
在惊讶和质疑来临之前,心疼所产生的痛苦先席卷了闻溪的全身。
老天真是不公平,严逢安这样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让他遇到这样的事。
严逢安没想到闻溪会是这样的反应,心头那些难以言明的痛苦好似有了宣泄的出口,一窝蜂的全散了出去。他眼底酸涩泛滥,一边拍着闻溪的背安慰,一边亲吻着闻溪的嘴角,哄着他松开咬紧的牙关。
“没事的,小溪,都过去了,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闻溪抽噎着,断断续续道:“我了解你不是那样的人,可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段时间,我真的好难过,好难过……”
曾经怎么都想不通的事情终于有了答案,明明两个人的身体都已经贴在一块了,闻溪却犹嫌不够,双手紧紧攥住严逢安的衣裳,好似怕他下一秒就会不见一般。
严逢安搂着他的手也更用力了些,他知道闻溪此刻的情绪是如何的崩溃,也知道他心底的不安,一直温声安抚着:“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已经回来了,没人可以再欺负你了。”
“好好睡一觉,明天睡醒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刚刚得知了这样一件令人惊愕又离奇的事情,闻溪哪能睡得着呢,他心中充满了忧虑与恐慌,他怕一觉醒来,严逢安又忽然换了个人。
严逢安摸着他的发顶,轻哄道:“那个孤魂野鬼已经被我赶跑了,我亲眼看见他魂飞魄散消失在我眼前,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抢我的身体了,你忘了那个老神仙说的话了吗?”
闻溪不信神佛,此时却在心里不断祈祷,希望老天能开开眼,保佑严逢安从此以后一切都能顺当。
泪水顺着严逢安的脖颈流进了他的胸襟,让他心中既有欢喜又有心疼。
喜的是这天下还有一个人会忧他所忧,痛他所痛,会与他共同分担那份沉重的过往,在闻溪面前,他可以没有任何的秘密,也可以不必再有任何的伪装,更不用背负那些本不该他承担的罪过。
他本就对闻溪多有爱怜,见他为自己的经历哭成这样心头更是酸痛难忍,瞧着闻溪怎么都哄不好的模样,严逢安只得吮住他水润的唇瓣。
湿滑的舌尖沿着闻溪的双唇转了一圈,又从他微张的小口中探入,还在抽噎的闻溪顿了顿,哭花的脸蛋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片刻后,闻溪也伸出了自己的舌尖同他勾缠在了一块,两人互相追逐着彼此的唇舌,在幽暗的的被窝里,吻得难分难舍。
严逢安的手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闻溪的衣襟里,藏在衣服下的肌肤像刚出锅的豆腐,嫩嫩的滑滑的,纤长的手指像弹琴一样从闻溪身上拂过,带起阵阵令人颤抖的涟漪。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慢慢起来了,闻溪害羞又迷茫地喊了声:“相公……”
严逢安被他这一声轻唤喊得骨头都软了,将人搂在怀里好好揉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还哭不哭了?”
想起方才情绪失控的自己,闻溪面颊又红了些,明明受苦的是严逢安,他反倒成了那个被哄的。可这也不能怪他,喜欢的人经历了这样的事,叫他如何不难过。
闻溪软软的趴在严逢安身上,听着他迅速有力的心跳,委屈又黏糊道:“我是心疼你。”
严逢安手指在他纤细的腰部流连,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哑声道:“我知道。乖,相公也疼你。睡觉了好不好?”
情绪大开大合之后,闻溪全身只剩下疲惫,被严逢安温柔哄了一阵,他就这样趴在严逢安身上睡了过去。
痛哭的余韵还没散去,刚睡着时闻溪身体还抽动了几次,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安稳。
心中交织着一些恼人的情绪,第二天,闻溪很早就醒了过来。
借着外头透进来的微弱光亮,闻溪支起脑袋用眼神将严逢安的脸颊细细描绘了一遍。
冒牌货终究是冒牌货,哪怕顶着严逢安这张脸,那个坏蛋的风姿也不及他的万分之一。
这世上居然会有这样事情,他的相公可真可怜。
闻溪捧着严逢安的脸颊,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啄。
严逢安眼睛还没睁开,嘴角倒先勾了起来,下意识伸手把人揽进怀里,低低的叫了一声:“小溪。”
闻溪脑袋枕在他的胸膛:“你再睡会吧,我不闹你了。”
到了起床的时辰,严逢安也睡不着了,指尖划过闻溪红红的眼尾,看着他红肿的双眼轻轻叹了口气。
如此明显哭过的痕迹,等会儿也不知道要如何跟家里人解释。
第37章 二哥送来助攻
闻溪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昨夜光顾着哭,全然忘了今早醒来会有什么后果。
此刻眼睛又疼又涩,也不知肿成了什么样,等会儿还能见人吗?
闻溪有些发愁,趁着家里其他人还没起,轻手轻脚地摸进厨房,烧好热水后,他用沾了水的布巾反复敷了一会儿眼睛。
这一幕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想了想,好像他刚嫁过来那会儿也这样哭过。
同样的场景,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敷了一阵,眼睛的的酸涩感总算减轻了些,他让严逢安帮自己瞧瞧:“怎么样,好些了吗?”
哪会这么快就起效果,严逢安手指在他眼皮上轻轻揉了揉,宽慰道:“好多了。没事,爹娘他们不会问的。”
这家里的人必要时候都会装聋作哑,绝口不提那些让人难堪的事。
果然,大家起床后看到闻溪眼眶红红的,都只是微微一顿,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有严二郎朝着严逢安挤了挤眼睛,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打趣他:“没看出来啊三弟,你还挺厉害的。”
严逢安揣着明白装糊涂:“二哥此话何意?”
“跟哥还装纯情呢?”严富秋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又拿胳膊肘怼了怼他:“虽说是夫妻,可你也不能把人欺负成这样,别人看着怪难为情的。”
严逢安脸颊有些发烫:“不是你想的那样,二哥,你思想不要那么……”
他本想说下流龌龊,只是面对兄长,这个词实在有些不够尊重,斟酌后道:“你思想太不纯洁了。”
严富秋觉得好笑:“我看你真是读书读傻了,夫妻欢好乃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不纯洁的?”
严逢安被他说得脸更红了,本想回房不理他,严富秋却跟在他身后不依不饶:“你们这些书生就是爱装斯文,嘴上说什么非礼勿视,背地里却个顶个的下流。”
瞧着严逢安有些不服气,他又道:“话本里写的那些花园相会,隔墙传诗,半夜跳粉墙钻香闺,哪件不是读书人干的事?我就没看过哪个话本的男主人公是木匠,是屠户的,这不就正好表示读书人是最不正经吗?”
严逢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该从哪驳起。
瞧他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严富秋又搭着他的胳膊道:“行了,自家兄弟又不是什么外人,搁我跟前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哥就是想提醒你,平日还是稍微克制些,这么大一家人住在一起,你那小夫郎又是个面皮薄的,就……你懂吧?”
严逢安懂倒是懂,可冤也是真的冤,吞吞吐吐半天,他道:“我跟小溪……并没有……反正跟你说的不是一回事。”
瞧他欲言又止,似有什么难言之隐,严富秋心里更纳闷了,想了想谨慎问道:“是昨夜没有,还是一直没有?”
严逢安觉得他很烦人,正想拂袖离去,又被他拽住了胳膊,一向斯文的人红着脸恼道:“没有,没有,从来没有,行了吧?”
“行个屁!”严富秋眼睛瞪得像铜铃,从头到脚将他看了一遍,目光从震惊转变成不可思议,又渐渐变得着急,“你老实跟二哥说,上回摔了之后,除了脑袋是不是还摔到其他地方了?你还这么年轻,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时看大夫,我跟爹还有大哥,就是砸锅卖铁都会给你治。”
严逢安听得七分无语,还有三分感动,无奈道:“我身体没什么问题,二哥你别管了。”
这个问题严逢安不是没有想过,之前他同闻溪还有些误会没有解除,两人心中都有道坎跨不过。
昨夜把话说清楚后,误会倒是没了,可闻溪哭得那样伤心,他哪还有心思想别的。
再等等吧,先给闻溪一段时间消化消化,等他心情好些再说。
若是旁人,严富秋才懒得管呢,可严逢安是他的亲弟弟,这事他还真没办法视而不见
成婚前三弟摔坏了脑子,家里什么东西都没给他准备,于这事上他怕是一窍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