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下躲雨
人家都愿意花那么多银子在他手上买东西,他又怎么会介意她态度冷淡呢。
第58章 东边不亮西边亮
闻溪和严逢安离开画舫时,夜色已经深了,翠湖两岸的灯笼还亮着,岸边的摊贩和看热闹的行人已经散了大半。
夜风裹着湖面的水汽从两人身上拂过,吹散了他们二人身上的脂粉香气还有雄黄酒的味道。
严逢安牵着闻溪的手慢慢走在街头,问他:“今夜玩得可还开心?”
“开心。”话刚说完,闻溪忽然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方才画舫上太喧哗了,他都没注意自己喉咙都喊哑了。
瞥见严逢安脸上的笑意,他想起在船舱上那一幕幕场景,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
严逢安一边注意着他脚下的路,一边道:“下次要是还有这样的宴会,我还带你来。”
闻溪笑着点了点头,主动和严逢安说起他在后舱的事情:“蜜枣馅的粽子好甜,我趁她们说话的时候,一个人默默吃了两个。”
严逢安眼前似乎浮现出他吃东西时那副可爱的模样,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笑道:“会不会很撑?”
“不会。”闻溪脸颊有些红,还是实话实说道:“其实我还想再吃的,可我看那些哥儿们一个粽子只咬了一小口,要是我再吃,铁定会让他们笑话。”
哪怕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规矩,他也时刻提醒着自己要注意分寸,他与场上这些贵人们本就在身份上差了一截,万不可再因为举止的粗鄙让人看轻了去。
严逢安心疼道:“你要喜欢,明天买点蜜枣回去,咱们自个儿包粽子吃。”
旁的贵重玩意就算了,总不能为这一口吃的委屈了自己的夫郎。
“嗯,再买份樱桃煎。”严逢安清明给他买的樱桃煎早就吃完了,闻溪很喜欢这些酸酸甜甜的吃食,这回进了城,就想着再买一份回去。
“好,都听你的。”
严逢安的笑容很暖,同他相处,闻溪心头总是舒适又安心,聊完了这些细碎的事情,他又道:“林夫人看中我的手艺,又跟我订了几个荷包。”
严逢安带着他参加宴会,本身就有为他铺路的意思,听到这话他也不觉得意外,顺势夸道:“真不错,这样下去,你可就要成为咱们家最能赚钱的人了。”
闻溪知道自己能将这么贵的荷包卖出去,全靠严逢安帮着牵桥搭线,他想说谢谢,又觉得以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样说实在太生疏客套了。
他脑袋轻轻搁在严逢安肩上,正想着要说什么表达一下自己此时的心情,身后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和车轮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闻溪和严逢安往边上让了让,没想到那马车却在他们跟前停了下来。
看到车帷上那个小小的“陆”字,严逢安正猜测是不是陆修远家的马车时,这人就掀开帘子从马车上跳下来道:“我娘想跟你家夫郎说说话,你俩要是不急着回去,就让他上车坐坐吧。”
虽跟严逢安关系缓和了些,可他还是做不到像林弘文那样开口严兄,闭口严兄的叫。
闻溪看了一眼严逢安,严逢安点头道:“我在这等你。”
闻溪刚在画舫见过陆夫人,除了一开始打招呼的时候两人说过话,后续陆夫人都没开口问过他什么。
这会儿陆夫人突然找他说话,闻溪心里有些意外。
他身上除了那点手艺,没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难道陆夫人也想在他手里定东西?
想到这里,闻溪胸口砰砰跳了两下。
他一上马车,陆夫人就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座位,对着他笑了笑说:“过来坐会儿。”
车顶昏黄的小灯衬得陆夫人整个都慈眉善目的,看着倒是比在画舫里亲切许多。
这些夫人在外永远都保持着自己的教养,闻溪拿捏不准她的意思,拘谨地坐下后,先问了好,又道:“不知您找我有什么事?”
陆夫人和蔼道:“你绣的那些香囊荷包我认真看过,绣工比我跟弘文他娘在外头绣坊做的要精细些,除了这些小玩意,你可还会做别的?”
闻溪不知道她说的别的指的是什么,老实答道:“小件的大多数我都会绣,大件还在慢慢学,不怎么敢上手。”
“你倒是实诚。”陆夫人笑了一下,又问他:“昭文袋,笔帘这些你可会做?”
“在街上的时候见人用过,但没亲手做过。”一个靠绣东西为生的人,别人问起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好像显得他技术很不咋地,闻溪怕陆夫人不满意,又下意识补充道,“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先用自己的料子给您做个样子出来,您看了觉得合适,再拿主意。”
“这倒不错。”陆夫人道,“我娘家侄子刚过府试,我想送他一套上学用得着的东西,荷包扇套自是不必多说,昭文袋笔帘书签这些也一样不能少,你回去试试,做出来的东西要是让我满意,我就在你这定一批。”
闻溪心中雀跃,面上只微微笑着:“好,到时我给林小哥儿送荷包时一并给您送来。”
话说完了,陆夫人也不耽搁他的时间:“天色不早了,早些跟你相公一起回客栈休息吧。”
闻溪应了声,起身掀开帘子要下马车时,脚还没落地,严逢安的手已经伸过来扶住了他。
两只手交握在一块时,闻溪情不自禁地笑了笑,都不用开口说什么,那股喜悦就自然而然传到了严逢安身上。
等他站稳,严逢安朝着陆修远拱了拱手道:“陆兄下次再会。”
陆修远抬手给他回了礼。
两人走了,陆修远也没急着上马车,目光落在两人背影上瞧了一会儿。
严逢安那个夫郎瞧着文静秀气,没想到人还挺大胆的,大街上就那样挽着严逢安的手臂,同他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
夜色深沉,他看不清严逢安的表情,但猜都能猜到,这人肯定是一脸的包容和宠溺。
陆修远撇了撇嘴,果真是人不可貌相,没看出严逢安这夫郎不仅绣活做得好,还很会训夫。
也不知他到底有什么本事,竟能把这样一个讨厌的人调理得如此顺眼。
“远儿,怎么还不上来?”马车里传来陆夫人的声音。
“来了。”陆修远立即收回视线,重新坐回了马车里。
他嘴角向下耷拉着,陆夫人看了一眼,轻轻皱了皱眉:“好端端的,你又在不高兴什么?”
“我哪有不高兴。”
瞧他娘一直盯着自己,陆修远别别扭扭地说:“我就是有点羡慕他们。”
陆夫人掩唇笑道:“原来是我儿春心萌动了。”
“娘!”
“好好好,我不说了。”陆夫人知道儿子脸皮薄,不禁逗,也不再打趣他,转而提起正事道:“你跟昭哥儿的事确实该定下来了。”
陆修远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腰上的桃花香囊,问他娘:“您跟爹准备什么时候去林家提亲?”
“等你爹不忙了再说吧。”瞧他又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陆夫人叹了口气道,“你要真想早日把昭哥儿娶回家,就自己多努力一些,别的暂且不论,至少每月在书院的考试要让人看得过眼。你不是说严秀才愿意教你吗,既如此,就好好跟着人家学一学。爹娘也不指望你考个什么功名了,可你也不要回回都考个末等回来,让我跟你爹在你林伯父他们跟前抬不起头。”
陆修远不太服气:“我哪有回回都考末等?”
“考四等跟末等有区别吗?你林伯父林伯母都是极爱面子之人,你成绩如此糟糕,让我跟你爹怎么好意思上门提亲?不说一等,二等三等你总得考一考吧?”
提起儿子的功课,连一向好脾气的陆夫人都犯了愁,忍不住伸手拧了拧陆修远的耳朵:“整日就顾吃喝玩乐,他们肯把昭哥儿嫁给你才怪。”
陆修远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罕见的没有反驳。
在客栈歇了一晚,第二天严逢安就陪着闻溪一道回了稻香村,一家人聚在一块好好过了个端午节。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闻溪就把卖扇子和五彩绳挣的钱给了何锦,东西是他跟李婉做的,这个钱怎么分是他俩的事。
至于闻溪赚的那笔银子,除去之前买料子花的十两,他手上就还剩二十八两。
荷包是何锦他们帮着做的,银子按理也该分他们一部分,可到底该怎么分让闻溪有些犯难。
好在严逢安这几日在家,小两口可以就分钱的问题,好好讨论一番。
闻溪的绣活是要长久做下去的,以后少不得还要两个嫂嫂帮忙,如果一开始不把价钱说好,岂不是每次挣了钱都要为这事为难一番?
卖东西靠的是严逢安的人脉和闻溪的手艺,大头自然该让他俩拿。至于两个嫂嫂那边,严逢安也觉得有些头疼,分多了他怕闻溪吃亏,分少了又怕他们心里不舒坦。
头一回挣这么多银子,也该让两个嫂嫂跟着高兴高兴,他让闻溪把那二十两的整钱收好,剩下的八两拿出来给何锦和李婉平分。
至于往后,他也不知要怎样分才合适,干脆学着闻溪的做派,把两个嫂嫂叫到跟前,先把这回的银子分给他们,趁二人高兴的时候,严逢安也将自己和闻溪的考虑大大方方说了出来。
何锦跟李婉捧着手里的银子喜不自胜,听到三弟说他与小溪在为以后分钱的事情为难时,何锦道:“不如按比例分吧,如果做小件,你跟小溪占六成,我跟大嫂各占两成,要是做小溪不熟练的大件,我跟他各占四成,大嫂打下手占两成,你们觉得如何?”
“我没意见,小锦你占三成我占一成都行。”李婉知道她是跟着家里的两个夫郎沾光,光是这个端午节她就挣了往常一年都挣不到的银子,这会儿自然是闻溪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样分成谁都不吃亏,既然两个嫂嫂都答应,闻溪决定以后挣的钱都照这个法子分。
陈兰芳站在外头听了一会儿,瞧他们几个商量的时候都那般谦让,心里十分熨帖。
先前日子难的时候一家人都没红过脸,总不能挣了钱反倒开始闹矛盾了,好在家里的三个媳妇虽然各有各的性子,却也分得清楚什么是最重要的。
自家媳妇儿高兴,严望春和严富秋自然也就跟着高兴,他们两兄弟有把子力气,地里的活几个媳妇夫郎少做一些也没什么,一家人齐心协力拧成一股绳,这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过完端午,闻溪就开始做林昭昭定的荷包香囊,还有陆夫人所说的昭文袋和笔帘。
昭文袋和笔帘闻溪见得不多,不过严逢安衣柜里倒是有这些玩意,他可以照着样子试着做一做,实在不行,还有何锦呢。
昭文袋和笔帘都是之前那人用的,严逢安从来不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想到那人在书院的成绩,他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这人功课不咋地,买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倒是挺在行的。
假期结束,严逢安又回了书院,日子照常过着,跟平常没什么不同,就是陆修远来他斋舍的频率比之前高了些。
以往他跟林弘文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主,除了考试前两天会在他这来临时抱抱佛脚,平日都难得踏进他这斋舍的门。
人家不乐意学,严逢安自然也不会上赶着,本以为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谁知道陆修远又开始找他了。
不过这人的性子不如林弘文爽快,每次来找他讲课时,都一副“我不是不会,就是不想动脑筋”的样子。
跟他接触一段时间,严逢安也看出来他只是性子别扭,心肠并不坏。严逢安也不会故意去戳穿他那些小心思,只认真跟他讲课,久而久之,这人反倒逐渐正常了。
方沐天有时候也会在一旁默默听着,听到严逢安教陆修远怎样立论,教他如何写文章能得高分时,他也会忍不住讲讲自己学习的方法,三个人凑在一块讨论,倒真有几分正经研读的样子。
有时候陆修远也会提出自己的思路,严逢安不像院长和先生那样严厉,总是把他批评得一无是处,说他写的东西狗屁不通,时不时还要跑去他爹跟前上点眼药。他会先赞同陆修远说得还算对的地方,然后再一点一点把他的错误纠正。
陆修远并不是个笨人,只不过以前被打击惯了,渐渐对学习这事产生了厌烦,甚至破罐子破摔,把自己当成他爹口中扶不上墙的烂泥。
看着严逢安方沐天这些人考了一等,他就会默默安慰自己,他们考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只要考不上举人,做不了官,也不算多有出息,他家里的银子花都花不完,他做什么还要跟这些穷人一样努力。
他当然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对,可若不这样想,他又怎么会好受呢?
在严逢安把自己写文章的思路揉碎了教给他后,陆修远终于慢慢摸到了一些门道,写出来的东西不说有多好,至少他自个儿读着还挺通顺的。
对于他那点小小的进步,严逢安也给予了一定的鼓励,一边圈出他文章里写得莫名其妙的地方,一边夸了他几句。
陆修远出斋舍的时候,面带笑容,走路都比往常轻快了些。
等外头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方沐天躺在床上长舒一口气:“我的天,简直比哄孩子还累,严兄你真是好脾气。”
“还行吧,他也没那么难教。”
陆修远能听懂他的话,又不过分犟嘴,已经算难得了。
这样的人,就算是块朽木,严逢安也要动手把他雕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