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唐雨柔
“不过,你们特意请我去保护你们……”他清了清嗓子,“得……得答应我件事……”
说到这里时,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羞涩,眼神也躲躲闪闪的,“这次……能不能带我一位好友同去?”
“你的好友?“苏云深看向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是哪位好友?我可识得?”
温润也看了过去,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这两道目光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是前两年闯荡江湖相识的一位姑娘,名唤韩语诗。”他侧过脸去,下意识挠挠头,“她虽不通武艺,但韩家祖上出过帝师,留了不少阵法典籍,她从小研读,对五行生克很有见解。”
说着说着,越发觉得不好意思,索性背过身子,“我想着,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让她出来见见世面,也省得她爹娘总是嫌她娇弱,终日将她拘在屋里。”
说起这位韩姑娘时,他连语气都变得温柔了。说到后面,便是在这院子里多待一刻,都觉得浑身臊得慌。
“总之……就这么定了。”
留下这最后一句,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院子里重归宁静。
“这个云阔……”望着他的背影,苏云深与温润相视一笑。
彼时轻风拂过,温润的指尖再次抚上琴弦,苏云深亦重新拿起了笔。
两日后,一行人前往朔风城。
启程时,苏云阔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韩语诗。
韩语诗一席浅粉色的襦裙,罩着月白色披风,她的容貌清丽,举止温婉沉静,虽身形略显单薄了些,眼神却清澈聪慧,没有寻常女子的怯懦。
见她欲登上车辕,苏云阔几乎是循着本能伸出手,想扶她一把,又在指尖即将触及她时生生顿住,转而摊开手掌,去接她手中那个并不重的包袱。
“我来拿吧。”
韩语诗点头,递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两人谁都没说什么。
车马辗转,历经十日风尘,四人终于抵达了朔风城。
这座边城气氛肃杀,连空气都被紧张包裹着,临时帅府门前,各色江湖人士和军士幕僚进进出出,人人脸上都带着焦虑。
他们被引入侧厅,行至门口,激烈的争吵声便已落入耳中,竟如闹市般纷杂。
一老者提议道:“用声震之法如何?集结内力高深者在阵外齐诵《清心咒》,以正克邪。”
立即有人摇头:“此法几日前试过了,那阵法能把诵经声扭曲成鬼啸,反伤了自己人。”
又有人阴恻恻道:“那么,我们以毒攻毒如何?我派的‘万蛊噬心散’或许派的上用场……”
“不可。”主位上的夏一啸沉声开口,“那阵法能把毒雾瘴气转化为更浓的浊气,反而助长阵势。此路不通。”
苏云深与温润对视一眼,向着里侧靠窗的位子走去,苏云阔与韩语诗跟在他们身后。
大厅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落鹰峡的险峻地形清晰可见。几面代表被困军队的小旗插在峡谷深处,像是被周围暗红色的邪阵区域吞噬了。
四人依次入座,缥缈楼弟子奉上的茶汤冒着袅袅热气。
韩语诗安静地坐在苏云阔身旁,双手规整地放在膝盖上。
她虽是第一次参与这等军国大事,秀丽的面容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只专注地看着厅中央的沙盘,时而凝眉思索,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勾勒着五行方位。
苏云阔端起两杯茶盏,将其中的一盏递了过去,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心上:“语诗,可是看出什么了?”
韩语诗接过饮了一口,道:“我觉得这阵法布置很奇怪,水行位本该润泽,这里却只见污浊……火位该显炽烈,这里反是阴燃不绝……不像是在逆转五行,可我也不知那是……”
她还没有说完,只听邻桌传来一道放肆的嗤笑声。
一个身着戎装的青年将领侧头跟旁边的人低语,声音刚好能让他们听见:“这是哪来的大家闺秀,连五行阵法都不懂,也敢在此胡言乱语。”
他的几个同伴都没有接话,却跟着笑了起来,毫不掩饰对韩语诗的不屑。
韩语诗静默不语,微微垂下了头,不愿与他们计较。苏云阔却没这般好脾气,当即将手里的茶盏重重一搁,指着他们道:“这是哪来的野蛮人,说话如此无礼?”
“我们无礼?”那将领冷笑一声,“一个女子在这种场合,说出这般无知的话,还不允许旁人笑了?夏楼主也不知如何想的,什么人都敢往里放。”
苏云阔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我这便让你瞧瞧我们是什么人!”
说罢,便要过去与那将领讨教一番,却被苏云深抬手拦住。
“云阔,我们不是来闹事的。”苏云深的语气平缓,却不容反驳,“坐下。”
“哥……我……”苏云阔面露不甘,却也听话地坐回原处,“罢了,不与他们计较便是。”
韩语诗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紧紧地攥着帕子,恨不能将方才的话全都收回来。
那将领见他们安静下来,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云深身上,神色一寒。
“他们方才说,不与我们计较?两个黄毛小儿,在大爷面前唱双簧呢?”
话落,端起手边的茶盏,手腕一翻,将整盏茶泼了出去。他不泼气势汹汹、与自己呛声的苏云阔,偏偏泼向了劝架的苏云深。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正式在一起啦,下个阶段要打第一个boss。
第22章 茶凉箭落丨人未动
眼见那茶水向苏云深泼来, 温润轻轻一拂袖子,半空中的茶水竟陡然折了个方向,尽数兜到了将领自己脸上。
“温大哥, 干得漂亮!”
苏云阔拍手称快,只觉得方才憋了半晌的气终于吐了出去。
将领被泼了个愣, 脸色由白转红,手按上桌沿要站起来, 旁边一个文士模样的人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又对他摇了摇头。
“那小子……唤他温大哥……”
说到“温”字时,文士刻意加重了语气。
将领面色一寒,下意识看向温润, 又迅速移开了目光。他犹豫一瞬, 终是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 没有再说什么。
自始至终,苏云深安静地端坐在席间,瞧都没瞧他们一眼。
至此, 这一段小插曲便过去了, 没什么人再放在心上。可韩语诗依旧沉默地垂着头, 面色有些发白。
“语诗, 你别与那种人计较……”苏云阔瞧在眼里,心下堵得慌,温声宽慰她。
她回了个感谢的微笑,道自己无事, 眼底的黯然却没有散去。
苏云阔还欲再劝慰两句,却见温润拍了拍他的手背, 同时给他递了个眼色,他又看了看韩语诗, 终是未再多言。
“韩姑娘。”温润看向韩语诗,“若你觉得不是逆转五行,便暂且抛开五行生克的规律,只将它看作一个贪婪的活物,又当如何?”
“活物?”
韩语诗怔了一下,稳了稳心绪,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上。
“活物……贪婪……”
她重复了两遍,突然激动地看向温润。
“我想明白了!所有这些异常,若用逆转五行来解释很牵强,但若用吞噬来解释,一切便豁然贯通。”
说话间,眼中的迷茫已被清明取代,“它在吞噬一切有序之力,纳为己用!”
她激动得指尖发颤,继续道:“那么注入更多力量对抗是没有用的,破阵的关键,是要反其道而行,给它吞它消化不了的东西。方才我所想的,并没有错?”
温润轻笑着颔首,“你没有错。”
见他认可,韩语诗思路更清晰,面上忧色不再,立即在苏云阔耳边低语几句。苏云阔先是惊讶,随即眼中放光,朗声一笑,大步走到厅中舆图前。
“诸位前辈,既然大家都无计可施,且听听在下的浅见!”
厅中众人齐齐看了过去。
苏云阔执起朱笔,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沙盘上:“我等先前所为,无异于给那饿鬼投食,后面我们要改一下,给它投药。”
他嘴角扬起自信的笑容,“此处立下三千铜镜,反灌至阳之力;此处燃特制药烟,断其滋补;此处引水改道,乱其根基。三管齐下,看这妖阵能吞到几时!”
他言辞清晰,条分缕析,起初厅内尚有零星的嗤笑声,渐渐的,嗤笑声消失了,几位懂阵法的老将围到沙盘前,越看眼睛越亮。
待他讲完,有人惊叹道:“妙啊!这是给那妖阵下了剂泻药,公子,此计大妙!”
堂中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议论,这一次不再有争吵,只有惊叹与折服。
夏一啸当即下令,将这份详尽的阵图加急送往落鹰峡前线,并着手调配铜镜、药烟等一应物资,火速支援。
十日后,捷报传回。
沈将军的亲笔书信被送至帅府,字里行间难掩激动。
信中道,依阵图行事,三管齐下,那“九幽黄泉阵”起初尚能疯狂吞噬反灌而入的至阳之力与清净药烟,但不过半日,阵中浊气便如沸水般翻腾,原本稳固的吞噬循环被彻底打乱。
沈将军抓住战机,亲率精锐一鼓作气突入阵眼,邪阵应声而破,困守月余的十万大军终得脱困。大军稍作休整后,已展开反击。
消息传来时,整个朔风城都沸腾了,笼罩在城头月余的阴霾一扫而空。
当晚,帅府内大摆庆功宴,觥筹交错,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与轻松。
夏一啸亲自举杯,向苏云阔敬酒,称赞他年少有为,居功至伟。苏云阔笑着应下,谦逊地表示不过是尽了些绵薄之力。
苏云深和温润安静坐在席间,时而品一品茶,时而在对方耳畔低语两句。
酒过三巡,宴席正酣。
苏云深端起茶盏,以仅二人可闻的声音对温润说道:“起风了。”
温润并未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不出半盏茶的工夫,一名缥缈楼弟子走到温润身边,低声道:“温教主,萧千栩萧师弟在楼上的偏厅求见。”
温润眸光微动,与苏云深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从容起身,随弟子而去。
偏厅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将萧千栩的身影映得有些发暗,见到温润,他身子下意识一颤,随后抱拳行礼,动作有些僵硬。
“温教主,好久不见。”
“萧公子。”温润颔首致意,“今日找我,可有何要紧事?”
“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萧千栩犹豫了片刻,忽地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那日我冲撞了苏公子,受你教训,才知人外有人的道理。家师这次广邀天下豪杰,我恰巧将欠你们的道歉还来,并奉上缥缈楼特制良药,为苏公子补气养神,略尽绵薄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