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唐雨柔
看着眼前两人一个靠一个应、一个说一个听的模样,苏云阔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活像一盏碍事的灯笼。
他忍了又忍,终于是忍不住了,干咳了一声:“消息带到了,我就……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苏云深点头,随口应道,全无挽留之意。
苏云阔朝天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嘟囔:“呵,又嫌我碍事。”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径,苏云深面向温润,神色更温柔了:“夜寒露重,我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温润轻应一声,被扶着站了起来。
因他内力未复,不堪云山瘴气侵扰,苏云深便将住处安排在山脚下的灵素阁。
阁中清幽雅致,推开窗子,便能看见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院中种着几株素心兰,是他们从前在云山时最爱的花。
苏云深每日亲自替温润调理药膳,为他疏通经脉,十日弹指而过,他的气息较之先前已平稳了许多。
这日傍晚,暮色如一层浅墨,笼罩在灵素阁的水榭之中。
苏云深与温润并肩而坐,指尖在同一张七弦琴上轻盈流转。
琴音与这将暮未暮的天光融在一处,最后一个音符尚在檐角萦绕着,便被廊下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
林清露出现在水榭入口,对他们道:“二位公子,千机谷谷主孔知远求见,他怀中抱着个孩子,情形似乎很是危急。”
“请他们进来吧。”苏云深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林清露领命退下。
温润仰首望向渐暗的暮色,轻道:“武林大会之行……看来要延后了。”
苏云深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望暮色,“还来得及。”
音落,未再继续。没过多久,林清露便引着孔知远回来了。
正如她方才所说,孔知远怀中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那孩子面色泛着不祥的青紫,唇瓣乌黑,已然昏迷。
孔知远旁边跟着一位淡黄衣裙的少女,容貌极美,气质温婉,此刻正满脸担忧地看着那昏迷的孩子,正是孔知远的师妹萧雨桐。
“苏公子,这孩子中了奇毒……”一见到苏云深,孔知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怪我无用,千机谷上下竟查不出那究竟是种什么毒,万望公子慈悲,给他一条生路!”
萧雨桐也随着跪下,在转向苏云深时,目光不经意落在他身旁的温润身上,便怎么也不愿挪开了。
温润今日穿着一袭极淡的粉色内衫,外罩月白轻纱,天边最后一缕余光映在他身上,仿佛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静谧朦胧的光晕里。
萧雨桐心头莫名一动,她行走江湖也算见识过不少人物,却从未见过谁似温润这般,不仅拥有倾世容颜,更是在清雅出尘中带着易碎的脆弱感,让人无端想去怜惜。
那过分直白的神情自然逃不过苏云深的眼睛,苏云深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温润察觉到了,缓步走下亭阶,避开了萧雨桐的视线,在孔知远面前站定。
“孔谷主不必多礼,先将孩子放下。”他的声音温和,却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林清露不需吩咐,早已示意小厮将软榻抬到他们身边,待孩子被置于榻上,她递过去一方温热的湿巾,温声道:“孔谷主先定定神。”
“多谢。”孔知远起身接过,萧雨桐也站了起来。二人一同看向温润。
此刻温润俯着身子,三指搭在孩子的腕脉上,少顷,他收回手,转向亭中的苏云深,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苏云深接收到他的目光,原本虚按在琴弦上的手指无声地往下压了半分,亦点了点头。
温润这才看回孔知远,面露不忍,道:“孔谷主,孩子中的毒是‘相思引’。”
“相、相……思引?”孔知远一怔,脸上血色尽褪,一时之间,比那中了毒的孩子更像是濒死之人,“怎会是此毒?”
萧雨桐听罢,亦掩口低呼,眼中闪过震惊与悲痛,“我听闻过此毒,是取一人心头血入药炼制。若要解它,需一味药引淬炼十日,再投入下毒者的血引,缺一不可。”
“不错。”温润没有否认,“药引好说,灵素阁制得出来,可这血引……你们可有线索?”
看着孔知远惨白的面色,不用回答便也知晓了答案。
温润的语气放缓了些:“不过,孔谷主暂且宽心,即便得不到那人的血引,苏公子亦可用金针渡穴之法,为这孩子拔毒三十日,性命当可无忧。”
说到此,略作停顿,“只是……毒素已缠绵心脉,强行拔除,恐会损及根基,未来于武道一途,再难有寸进。”
他说得婉转,可在场众人皆明白,若以金针解毒,这孩子日后便再也不能练武了。
孔知远不禁红了眼眶,沉默许久,方才张了口:“犬子生于武林世家,若遭此难……”
他神色悲戚,终是没有说下去。
一旁的萧雨桐眼里含着泪,拍了拍他的肩膀,哽咽道:“师兄,性命保住已是万幸,其余之事,容后再议不迟……”
温润也劝道:“此法并非绝路,即便以金针拔毒损了根基,若百日内寻到下毒之人,取得其心头血炼药,也可使受损的根基恢复。”
“百日内?”孔知远颤声道,“我连他是何人都不知,如何百日内寻得到……”
“无妨。”
苏云深此时方从亭中起身,素白的长衫在晚风中轻拂,声音不疾不徐地落下来。
“金针拔毒总归要做,找那下毒者的事,你们可以慢慢再看。”
他步下亭阶,来到榻前,视线掠过孩子青紫的面容,又看向孔知远与萧雨桐。
“灵素阁立世之本,便是悬壶济世。”他面上带了惯有的温和,“孩子暂留灵素阁解毒,至于孔谷主与萧姑娘,可自行决定去留。”
听到自行决定去留,孔知远与萧雨桐不约而同地望向彼此。
踌躇片刻,孔知远也未等对方说话,再次朝苏云深跪了下去,连连叩首:“多谢公子!幼子安危未定,我实在无法安心离去,恳请公子允我留下照看孩儿!”
“自是可以。”苏云深没有拒绝,侧首看向萧雨桐,“萧姑娘意下如何?”
这一问轻飘飘的,却让萧雨桐觉得自己的心思仿佛被瞧了个通透。
她不自觉看了看温润,沉思一瞬,道:“师侄未脱险境,雨桐亦无法安心离开,还请苏公子允我叨扰些时日。”
“如此,二位便一起住下吧。”
苏云深淡淡应下,见他们如释重负地对视一眼,唇角忽然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只是你们都留在这里,那下毒之人……不寻了吗?”
==========作者有话说:==========
温润:夫君好像吃醋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第45章 茶凉人走丨夜未明
孔知远怔了一瞬, 那张本就惨白的脸又白了几分。
“寻人……我们一点线索都没有,能上哪里寻去?”他哑声道,“况且犬子现下尚未脱离危险, 我只盼时刻守在他身边,实在分不出心去做那大海捞针之事……”
他言辞恳切, 眼眶通红,这一铁骨铮铮的汉子, 几乎要当众落下泪来。
“那便随你们吧。”苏云深没有再多说,转而对林清露吩咐道,“安顿好他们。”
“是。”
林清露适时走到孔知远和萧雨桐面前,抬起手臂, “二位, 请随我来。”
“有劳了。”二人异口同声, 各自向苏云深道了别,便跟着她去了。
走到水榭门口时,萧雨桐脚步微顿, 不禁又瞧了温润一眼, 才再度迈开步子, 随林清露与孔知远离开。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苏云深收了思绪,缓步走到温润身侧。
“起风了。”他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温润肩上,又细致地拢拢前襟。
“你也累了。”没了旁人,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回房吧, 我们早些歇息。”
温润任他将衣襟拢好,待他收回手时, 忽然探过头去,在那近在咫尺的唇角碰了一下。
“今日我……精神尚可……”说着,顺势倚进面前人怀中,耳尖泛起一抹薄红,“一会……陪陪我。”
苏云深心下一荡,感受着怀中那具温软的身子,因外人而起的涩意顿时尽数散去,不觉浅笑出声。
“好。”
夜色如墨,芙蓉帐暖,远处溪流潺潺。
待到天光微透时,苏云深先醒了过来,枕畔的人仍睡得安稳。凝望着那绝美的睡颜,他心头一软,在人额间落了一个轻吻。
“润儿,我去为那孩子熬几味药,你多睡一会儿。”他在温润耳畔极轻地说道。
温润在睡梦中往他怀里靠了靠,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微微扬起嘴角,轻手轻脚地抽出了手臂,替温润掖好锦被,才起身更衣。
窗外日头渐高。
萧雨桐梳洗妥当、用过早膳,便捧着一卷手抄的药经来到温润所在的临水小轩,这药经是她精心誊写的秘本,纸墨间皆见用心。
“温公子。”她跨过门槛,声音轻柔,“昨日来得匆忙,未及好好向你与苏公子道谢。这卷药经记载了千机谷中所有医术,特来献上,聊表心意。”
说罢,将那药经置于温润身侧的桌案。
温润正临窗翻阅书册,闻声抬眼,目光平静如水,“萧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并未去接那药经,只道:“可是灵素阁藏书尚算齐备,不敢贪图贵谷秘传。”
萧雨桐脸上笑意凝滞一瞬,随即自顾自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见公子身子孱弱,这药经里记载了不少调养秘术,或许对公子有用。”她向前推了推,语气恳切,“况且……若能助你与苏公子精进医术,寻到不用心头血、不损根脉也能解毒的法子,岂不是更好?”
说到此,她身子不觉向前微倾,试图拉近与温润的距离,“总归是多一种可能,收下也不妨事。”
温润不着痕迹地向后错了错,从茶盘上取了一只空盏,提起茶壶斟了七分满,放到她面前:“若能在药经中寻到两全的法子,你们也不必来灵素阁求助了。”
顿了一瞬,又道:“退一步说,寻到下毒之人,并不难。”
再次被推拒,萧雨桐袖中的手指收紧,面上却强撑着笑意:“……不难?看来公子已成竹在胸了。”
她随口敷衍一句,眸中闪过一丝不耐,指尖抚上温热的盏壁。
却不想,温润严肃地应了下去,“不错。”
音落,望向窗外,语气如闲谈般随意:“炼制‘相思引’者,需以自身的内力驱动药成,届时心口会生一道红痕,五日后红痕蔓延全身……一个血人,如何认不出?”
话入耳畔,萧雨桐拈起茶盖的手指不由一松,盖子落回茶盏上,发出了极轻的磕碰声。
温润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片刻,又浅浅一笑,道:“不过,若能及时服下我后山药圃栽种的‘七叶莲’,则另当别论。”
正说到此,林清露端着红木托盘进了门。
她对萧雨桐淡淡一笑,转向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