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这时候来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家打着灯笼、举着火把。村长便命人把火把灯笼全围着冯大舅, 把他身上照得亮如白昼一般: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这是被魇住了吧?”有人大着胆子出主意:“要不然弄点什么黑狗血, 公鸡血?”
这是村里常见的驱邪法子了, 但是村民们互相看了几眼, 都没人做声,只看着村长。毕竟大家和冯家关系都一般,谁愿意贡献出自己家的狗和鸡啊?
甚至家里养了看家狗是黑色的人家, 打着哈哈往回走:“那什么我有点累了,先回去睡了,明天轮到我家使磨呢,我可得休息好,养精蓄锐。”
来看了一眼不是着火,也不是有野兽、贼人进了村子,就不必担心了。至于冯家人被魇一事嘛,应该不会传染。
就算是一条狗,那也是自己家的,养了好些年的有些感情,好不秧的才不乐意贡献给冯家,他和冯家可没什么交情。
其他人面面相觑,也没人愿意出头:“要不用冯家的鸡好了。”
“他们家有鸡?”
“不知道啊,我和他家不熟。”
“别提了,我和他家做邻居,也真是倒了霉了。他家又懒又馋,今年初倒是抓了一窝小鸡崽。这小鸡崽子还不回自己觅食呢,得给拌点粮。他家不好好照顾,一窝全死了。你说谁家过日子这样啊?”
“那咋整啊,我的天,冯大郎那胳膊都挠出血了……”
要么说是村长呢,没有黑狗血,没有公鸡血,但是这常用驱邪的东西还有一样,就是童子尿啊!连夜找了几个不到十岁的小子,硬凑了两大海碗。
用的冯家的碗。
小孩子最爱凑这热闹,几个超过十岁了的小子不满极了:“村长叔,我也要捐尿,我也是童子!”
村长本来就焦头烂额,烦的不行,端了尿就走:“那你自己过去,你对着他们尿!”
小孩儿兴奋地就要往那边蹿,被家里人一把拽住了:“就没有你不凑的热闹!那冯家人口口声声有妖怪,再给你抓走了!”
大人去看看热闹就算了,小孩儿眼睛干净,别真看见什么脏东西吓掉了魂。
村里几个比较公正有体面的汉子和村长凑在一起商量事儿:“这咋弄,是照脸上泼啊?还是灌嘴里?”
有想象力比较丰富的,听着这话已经出现了画面感,开始犯恶心了:“就照脸泼吧……哕。”
村长:“省着点,就这两碗,四个人呢。”
先几个汉子上前把人摁住,村长往人脸上泼。其实被摁住的一瞬间,几个人就有些清醒了,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有液体兜头朝脸上泼来。
冯家人:“……哕!”
还有人上前,想抽冯大舅巴掌:不是恨他,是想通过抽巴掌,让他清醒过来。不过手刚伸出去,看见冯大舅湿漉漉的脸,又把手收回来了:“清醒了没?你是谁?我是谁?这是几?”
冯大舅:“……”
他抹了一把脸,再往自己身上一看,身上哪里还有苍耳?他愣了愣,难道真的是自己一家半夜出来,撞鬼了?
唯有手上身上,那些针扎一般的小口子虽肉眼看不太出来,却仍旧疼痛着,提醒着自己那些苍耳是真实出现过到的。就不知道是什么鬼怪、妖精的手法了……
那人又扳着他的肩膀问了好几遍,冯大舅才回过神来,一一作答了。见他好了,那人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抱怨道:“你说你们一家,大半夜的不好好在家睡觉,乱跑什么?白天人活动,晚上人家小鬼儿也要出来遛遛弯儿,这不就冲撞了吗……”这人说到一半,忽然有些回过味儿来,住了口。
其他人也回过神了。白天刚打了一架,村长说了,不让冯家人往村西头来,也不让姜家人往冯家那块儿去,两边儿都避一避冷静冷静。
可这会儿冯家一家四口整整齐齐的,正是在村西姜家作坊门口。
村长脸黑了:“冯铁栓,你啥意思?你一大家子大半夜来干啥呢?”
冯大舅垂着脑袋,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了大丑,还被泼了一脸尿,他脸上挂不住,心里更是忐忑,低着头不说话。
“大半夜的往我家作坊来,非奸即盗啊。”村长一回头,却看见沈云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披了件外袍站在后头。姜宁睡着了,他也不想再把人叫醒,自己出来处理事情。
“叔,这你可不能不管。今天要不是哪路神仙帮了个忙,谁知道他们要对我们家作坊做什么?今天没做成,难保过几天还会再来。都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光操心防着他们了,我家这作坊还开不开了?”
这话一说,也有好些村民附和:“是啊村长,这事儿得弄清楚了!”他们好些人都在姜宁的作坊里做事呢,一家两个人,能赚三贯钱!他们真心盼着姜宁这作坊能长长久久的开下去,要是让冯家人耍什么手段给毁了,找谁说理去?
村长只略想了想,目光在冯家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对自己媳妇道:“你领橙姐儿下去,姑娘家爱干净,弄了这一身污秽,你带她下去洗洗的。”
村长媳妇立刻会意,和自己大女儿一同上前,扯着冯橙儿就走。冯橙儿惊叫了两声,刚要拒绝,嘴里却瞬间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村长的大女儿面色不善地看着冯橙儿。她也在作坊里做事呢,刚下了晚班洗漱过躺下,就听见冯家人的叫声,听方向是作坊这边,可把她给吓坏了,还以为走的时候马虎,火没熄灭烧起来了。
原来是这起子小人撞鬼,该!
她随手扯了点草团成一团,就塞进冯橙儿嘴里,把人拖走了。
蔡氏和冯大舅瞬间就慌了,蔡氏手脚并用的去拉扯冯橙儿:“你们这是干啥,你们要把俺家闺女带哪儿去?”然而她刚爬了两下,忽然觉得掌心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掌心赫然是一枚沾了血的苍耳。
蔡氏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心,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般,一动也不敢动。冯大舅使劲儿戳了戳她,这关键时刻发什么愣呢,橙儿那丫头可心里哪能存住事儿,还不让人三诈两诈的,就都吐露出来了?到了那时候,自己家可真是在村里存身难了!
毕竟在姜宁作坊里干活儿的人不少,他们家要是把房子卖了,耽误了姜宁的生意,侵犯的可是村里大多数人的利益!
可蔡氏就像丢了魂一样,根本不回应他!冯大舅急得不得了,都有些口不择言了:“俺们家姑娘一个大闺女,你们说拉走就拉走,还不让家里人陪着,谁知道拉到哪里去,又要做什么!你们要是把她带走了,你家小子就得把她娶了!”
这话是冲村长说的,村长家里有两个小子,都是正当议亲的好年纪。
村长眼皮子一跳,村里其他人也看不下去了,哪有拿自己家姑娘的清白这么说事儿的。尤其是妇人夫郎,纷纷道:“我陪着一块儿去。”
“我也跟着一块儿去,我拿我李翠芬的名声担保,保准不会一个汉子近你姑娘的身!”
“我也去,我去给做个凭证。”
冯大舅其实说完就有些后悔了,他笃定村长不乐意让自己儿子娶冯橙儿,拿话堵人不想让村长媳妇把冯橙儿带走。可这会儿冒出来一堆担保的,把他气得:“关你们啥事儿啊?用你们来添乱!”
多一个人陪着,不就多一个人能知道他们家打的什么算盘吗?
李翠芬等人不乐意了:“嘿,我们陪着你还不乐意,你到底是担心你家姑娘的清白还是不担心啊?”
“不会是故意这么说,借这话头想把你家橙儿栽给村长家吧……”
“还真敢想啊!”
村长脸上的肉抖动了两下,点了一个妇人一个夫郎过去陪着一起,又让几个汉子把冯大郎也抓了起来,让自己两个儿子和沈云舟一同去问话。
眼看着要不成了,冯大舅往地上一躺,哎呦哎呦地呻、吟起来:“我不行了,我身上疼,有鬼有妖怪……”
他一说到鬼、妖怪,就立刻感觉到僵住了的蔡氏忽然抖了起来。冯大舅诧异地睁开一只眼去看蔡氏,却见蔡氏脸色青白一片,眼底也满是惊惧。
“你到底咋了?”冯大舅有些不好的预感,压低了声音问。
蔡氏把掌心摊开,给他看那枚苍耳。一瞬间,冯大舅也觉得脖子后头凉嗖嗖的,更可怕的是,他觉得自己后腰又有那种刺痛感了……
冯橙儿和冯大郎经不住事儿,没多久就都招了,尤其是冯橙儿比冯大郎知道的还多些,那天蔡五郎的媳妇和蔡氏、冯大舅说偷方子的事儿的时候,冯橙儿人就在一旁。
“我也是没办法,我爹娘让我干的呀,我敢不干么……”冯橙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村长媳妇、女儿和另外两个妇人夫郎都惊呆了,没想到冯家这么狠的心,亲戚之间就算有了矛盾,也不该下这种黑手害人家啊!
但转念一想,偏偏是亲戚之间这种事儿才更多。正因为有了瓜葛,才觉得对方的钱可能应该有自己一份,并且认为得逞的可能性很大。
要是陌生人,人家才不会给你这脸,也就没有任何期望和占有欲,也就不会有仇恨了。
众人都叹了口气,颇为感慨,李翠芬道:“你家真真没良心。你姑发达了之后,多少衣服鞋,都好好的,苹娘穿不了的,你姑都拿给你。那好料子,村里头见都没见过。你们家人却这样报答她,真是升米恩斗米仇。”
冯橙儿低着头不敢辩驳,心里却很不服气。就是因为这样,她一直都是穿得姜苹的旧衣服,每次见到姜苹都觉得低她一头,她爹娘也再没给她做过新衣服了。
她非但不感激,心里还不得劲的很,却全然没想过,姑姑给旧衣裳之前,她爹娘也没给她买过新的,大部分是蔡氏的旧衣服改一改。
用蔡氏的话说,小孩子长得快,做了新衣一两年就穿不得了,实在没有扯新布的必要,凑合凑合得了。
但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却总是让人充满幻想。
村长媳妇又细细问了,找上蔡五郎的人是谁,要求什么时候交方子。
可惜这些冯橙儿一概不知。
村长媳妇让李翠芬等人看着冯橙儿,转头去找自己汉子把事儿说了:“我看这冯家人各个都是傻的,那后头的人许的绝不止二十两,怕是五十两都打不住。”
他们家孩子在作坊里做事,一天能出多少芒果酱她心里有数,森*晚*整*理之前卖了两坛,也知道价格。这芒果酱赚头老大了!
村长拧着眉毛:“你还替他们家可惜上了。那牵线的是蔡五郎,要不是蔡五郎牵线,他们家连二十两都赚不着!”
村长女儿:“爹娘,你们是不是有点跑题了……”
一拌上嘴就什么都顾不得了,还操心起冯家蔡家谁该赚了……
不过村长女儿也是疑惑了:“这芒果酱有啥方子啊?我咋不知道?”她天天在作坊里干活儿,这芒果酱不就是把芒果削皮,去核,切成小块放水里熬,加糖加蜂蜜吗?
这有啥难,谁不会,还值二十两?
村长、村长媳妇:“……”
这事儿瞒不住沈云舟,冯大郎那边也都交代了,就是没有冯橙儿知道得仔细。沈云舟黑着脸听完了,他还以为只是村民之间的恩怨呢,谁承想后头竟然还有幕后黑手。
“村长打算怎么处置?”沈云舟压下怒火,沉着脸问。
说实话村长有些为难。毕竟冯家还没到作坊,就被鬼魇了,对姜家什么损失都没有造成。蔡家那边隔了一道,就更是一笔糊涂账了,只要蔡家人不认,说是冯家胡乱栽赃,那真是什么证据也没有。
“我本来寻思着,让他们去村里拉磨受罚,最近正收了麦子,是磨面粉的时候呢。但这冯家人被鬼魇了之后,受了不少的伤,那身上让自己给挠的,真是碰哪儿哪儿疼,不是装的。”村长说着也有些感慨,“这也算那鬼神帮你们出了口气了,要不就算了吧。”
沈云舟却摇了摇头:“村长,就算他们家上磨坊拉磨,那是跟谁赎罪呢?跟全村赎罪吗?我们家是苦主,可没得到一点补偿啊。”
村长噎了一下,他还真没深想,只想着让冯家人受教训了,倒忘了姜家也该收到些补偿。便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沈云舟搓了搓手指:“白天我丈母娘已经和娘家翻了脸,说以后就当没这门亲了,好些人都听见了。现在冯家又来害我们,那就是真断了亲情了。既然如此,以前冯家问我丈母娘要的钱,是不是也该还给我们。”
村长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只是:“你就是要,他们恐怕也没钱啊。”
沈云舟道:“我不多要,就要五两银子。我丈母娘给他们的,恐怕两倍都不止,具体数额确实难算很清,所以我就要五两,没有就拿田、拿房来赔。”
“我们家不是差这五两银子,但是做了坏事、害了人,那就得受到惩罚,不能寄希望于鬼神。鬼神这次帮了,下次万一不帮了呢?不给他们实打实的教训,让他们知道疼,他们不会长教训,下次还敢。”
说白了,沈云舟要这个钱纯为让冯家人难受。只有真难受了,才会长记性,知道什么人得罪不得。
“也是这个道理。”村长想了想,觉得不是不能答应。五两银子也是冯家沾光了呢,就他知道的,当年蔡氏打着冯大郎生病的旗号,就跟冯桂枝要过两次,每次都是三两,其他时候零零碎碎的也有不少。不过他看了一眼沈云舟,忽然想起一事来:“这差的钱不算少,你说五两能作数不,你能给姜家拿主意?”
要说给姜宁拿个主意,那也就算了。但这做哥儿婿的替冯桂枝断亲、要钱,能做主吗?
“……”沈云舟:“等我明早上问问的。”
早上等姜宁醒来,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姜宁简直要崩溃了:“这么大的热闹,你不叫醒我去看??我错过了多少!”
天啊,全村最爱听八卦看热闹的就是他了,哪怕是自己家的热闹也想浅看一下子啊!
他愤愤指着沈云舟:“你你你你!”恨铁不成钢!
沈云舟手足无措:“我看你睡得很香,昨天又打了一架大概很累,就没有叫醒你……”
姜宁捶床,区区疲惫,能和看热闹比吗?但凡你跟我提一句,我立刻精神抖擞!
沈云舟蔫蔫垂头,唉,早知道不和大姐夫学贴心学贤惠了,弄巧成拙……
姜宁自己调节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心情:“算了算了……都已经过去了,你把昨天的事情事无巨细,一五一十,完完整整给我说一遍……诶等等,我去刷个牙拿点瓜子……”
热闹亲眼看不到,只能听听二手的了。
沈云舟为了将功赎罪,连忙绘声绘色,就差添油加醋给姜宁讲了一遍。
姜宁听得津津有味,但也发出了村长女儿的同款疑问:“哪有什么方子啊?他们整这么大阵仗来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