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甚至上传到了婆母。
姜宁走过去，那里果然是个极好的视角，竟然能透过杂货铺的窗子和里面的门，看到窄窄一条院子里的情形。
钱掌柜的夫人刘氏正对着一个穿着紫褙子的夫人破口大骂：“你自来我们家，哪次不是香茶香果的招待，脚钱也没亏过你，你怎好意思做出这等下流之事！”
她只骂还不解气，紧赶几步要追上去打，但那紫褙子妇人又哪里肯站桩让她打？紧走几步就走到了院子外面。
她还拿帕子遮着脸，想是羞于见人。但露出的一双看路的眼睛，却看到了人群中的姜宁。
紫褙子妇人和她身后的刘娘子都一下子顿住，见到外头已经有了不少围观的人，刘娘子的骂声更是被掐住脖子一般戛然而止了。
但她还是心里恨得慌，对着看热闹的人群道：“给大家提个醒，这个外地来的媒妇着实不是个东西，街坊邻居们都小心着些。我这时诚心的忠告，谁要是不听着了她的道，真是哭都来不及！”
有个二流子一样的人便不大正经地笑问了一句：“钱夫人家里哭了没？”
刘娘子顿时朝他啐了一口：“老娘这般英明神武，能着她的道？我立时就发现了，这不大棒子把她打出来了！”
而那紫褙子妇人早已遮着脸跑远了。周围的人议论纷纷，虽然是看热闹的居多，但刘娘子人品不差，大家伙儿还是愿意相信她的话，那紫褙子妇人不是好人。
有人就道：“咱们本地的好媒妇都十个手指头数不过来，轻易不会去找那外地的，不知根不知底儿的。媒妇的嘴本来就信口开河，外来的更不敢信了。钱家的你怎么找她说媒？”
说到这里刘娘子就卡壳了，她的眼神不自觉就往姜宁身上扫了一下，又很快挪开。
目光中蕴含着浓浓的惋惜。
“她自己找上门来的，我又看她穿了紫褙子，就被她糊弄了。”刘娘子胡乱搪塞了两句，黑着脸往回走：“我要去煮些艾叶水洒洒门口，去去晦气！”
姜宁往紫褙子身影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即便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可那件紫褙子他却记得，这也是老熟人呢，不是朱媒人是谁？
正主都离开了，看热闹的人便也纷纷散了，还有人顺手在杂货店买了些东西，倒也不白看这一场。
姜宁自觉今日有个大八卦要听，往常都买一斤瓜子，今天买了三斤，又给果哥儿买了几粒松子糖，连忙往黎家赶：“快说说这是什么新鲜大瓜！”
姜苹小时候一度不懂弟哥儿说的吃瓜是什么意思，因为这个时代很少吃瓜：目前还没有西瓜，只有甜瓜、冬瓜，不过家里穷，吃的也不多。
但后来有一次家里和人换了一个甜瓜，一边吃一边聊家长里短，姜苹立刻悟了吃瓜是多么有趣的事情，这时候也习惯性地去厨房切了个甜瓜，和瓜子一起摆在了小桌上。
姜苹的婆婆也拿出了一包油纸包的枣泥糕，非常自然的坐下了：“苹娘快讲讲，我前面没听着。”
这吃瓜也是讲天赋的，有天赋的人能够根据不同人讲述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事情的真相。姜苹的婆婆没有这个天赋，但姜苹在姜宁的感染下，有一些。
姜苹便乐津津道：“你们还记得去汝州前，我就说过，钱家那个儿子大展身手，导致自家铺子赔了二百多两银子吧？钱家老两口简直愁死了，便希望能找一个会经商的儿媳妇，或者儿夫郎，来力挽狂澜……顺便管住钱大郎，别让他胡乱再出经营上的主意了。”
姜苹的婆婆点了点头，她还记得这前情。
“但是恐怕是不顺利，咱们走了那么些日子了，也没找到合心意的。刚才那个穿紫褙子的媒婆是扶风县搬到咱们符水县来的，钱家两口子就想着，若是咱们符水县没有好人选，能从扶风县娶来一个也行啊。”
这还是姜苹早上起来买肉馒头时，和馒头铺子的老板闲聊得来的消息。
这朱媒人和钱老板夫妇说，扶风县有一位商户家的姑娘，四岁就会打算盘，算得一手好账，经营上也颇有心得，家里原是卖估衣的。
但偏偏其父在她十三四岁时，一病没了，叔伯便占了他家大半的声音，家道便就此没落了，娘俩只剩一个大院子，产业半点没有，只靠把后头半边院子租出去，靠着租金为生。
把这姑娘说的好不可怜。
钱老板夫妇立刻就动了心，这不正是他们心仪的儿媳妇吗？立刻就托朱媒人去说亲，还给了丰厚的跑腿费����毕竟要往扶风县去呢。
朱媒婆原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这门亲事有她，十分便已成了七八分，又哄去了好多谢礼。
但是过了几日朱媒婆又登门，却说虽然那姑娘家觉得钱家很好，但她寡母却不舍得让女儿远嫁，除非寡母跟着一同嫁过来，倒是能把扶风县的大宅卖了做嫁妆。但钱家要给她寡母提供住处。
钱家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行，但这里头琐碎事儿就多了，这寡母是自己单住，还是和他们住一起？是和女儿女婿住一进院子，还是和他们老两口住一进院子？两边风俗还略有不同，朱媒人便频频上门，还时常在这家留饭。
渐渐的，刘娘子便发现不对了。儿子的亲事没成，家里十七岁的女儿却开始魂不守舍。刘娘子多了个心眼，和朱媒人提出细节可以慢慢商定，但却可以先定亲纳采问名。
朱媒人却总是找借口，一再推脱。刘娘子托了人去打听����受托的人竟然还有打听到姜苹这里来的。但是姜苹才从汝州回来，能知道什么呢？反而送上门的瓜不吃白不吃，吃了一个肚儿滚圆。
“原来，扶风县根本没有那样一户人家，也没有那么一个小姐。那朱媒婆也根本没去扶风县，每次说去扶风县和那家商量，便拿了钱家的路费在家里大吃大喝躲两天。”
“但是！她找上钱家，却是有另外的目的！”
姜宁心思一动：“她要做马八六？”
姜苹眼睛都瞪大了：“你怎么知道！”
“呃，因为你刚走不久，就有人和我说了那朱媒人的八卦。她在扶风县就做马八六，得罪了人，混不下去了，才搬到咱们符水县的。”姜宁道：“这不是巧了吗。”
姜苹的婆婆也道：“哇，我说呢，今天听他们说来说去，还扯上他们家二姐儿，我还寻思不是给大郎说亲么，怎么又扯上二姐儿 。”
姜苹幽幽道：“原是钱二姐两月前去郊外踏青，被一个富户公子看上了����西街陈家知道吧？两条街的铺子都是他们家的。咱们这些人家也算殷实了，说起来家里也是有些产业，有几间铺子，和陈家比却是小巫见大巫了。”
“那陈公子看中了钱二姐儿，却断不会娶她，纳妾么����钱家又不是那等穷到卖女的人家，又如何肯呢。想来想去，这陈公子便找了那马八六，想哄了钱二姐儿玩耍两年，待要正经娶亲时，给些好处撂开就是森*晚*整*理，想那钱二姐儿是不敢声张的。”
如此，朱媒人才编出一个身世可怜的姑娘，借着给钱大郎说亲的由头，频繁出入钱家，就为了牵钱二姐儿的烂桃花。
当然朱媒人说是不可能说实话啦，定然要修饰一番，说些什么一见倾心，定然会排除万难和家中抗争娶她云云，这才哄得钱二姐儿魂不守舍的，被刘娘子看出不对来。
姜宁心满意足吃饱了瓜，还要哼出一声评价：“那姓朱的着实不是个东西。”从前就想拖他进火坑，现在又想拖另一个小姑娘。赚这黑心钱，也不怕死了上刀山下油锅。
姜宁因为自己的经历，还是挺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若不是他上辈子是个好人，又怎么会有有家人疼，有恋人爱的今生呢？
隔了几堵墙，钱二姐儿眼睛已经哭得如桃子一般了：“我真没和他见过，那日在郊外，我也不记得见过他了。那朱媒人和我说了几次，我都没答应过……”
可她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对这些情爱处于一个朦胧羞涩的状态，朱媒人说的什么一见倾心、愿为她和家中抗争，听得她惊心动魄的，比戏文里还精彩。
她不是喜欢上了那个陈公子，她都不记得自己见过陈公子，只是沉醉于朱媒婆描述的那份浓烈的感情。
谁知……都是假的……
刘娘子松了口气，好歹女儿没让人真哄了去。他们市井人家也不讲究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钱二姐儿平常会去前头看铺子，出去买东西也是经常的事情，真个防不住。
又颓然坐在椅子上，她今天见到姜四哥儿了，不禁叹道：“要是那姜家哥儿当初肯答应咱们家的求亲就好了，哪里还会有现在这些糟烂事。”
她话语中倒是没有怨恨的意思，只是浓浓的遗憾。
她真的很看好姜宁。她们家和姜苹做街坊，姜苹就是个极有经营才能的，嫁过来还带了手艺：姜宁给了她一个捆素鸡的方子做嫁妆，给黎家铺子增收不少。
看着姜苹，刘娘子就能想到若是姜宁嫁到他们家，会把他们家的铺子经营得多么红火！
一旁的钱大郎抿了抿唇：“娘，你何必把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我之前只是运气不好，你再给我一年时间，只要一年，我保准……”
“儿啊，”刘娘子几乎要哭出来，“就当娘求你了，这是二两银子，你现在开始一三五去茶馆听说书，二四六去戏园子看戏，七八九十去书店蹭点闲书看。只要你不赌钱，不掺和铺子里的事儿，吃喝玩乐随你去。”
钱大郎一个暴怒，怎么他经营铺子，就和赌钱一个量级了，他有这么菜？？
钱大郎不知道，沈云舟那个因赌钱被追债的打断脊梁的小叔，才输了一百四两十。他做生意，比村汉赌钱还可怕。
钱大郎闷闷不乐蹲在姜苹家院子后墙根。他爹和他娘已经在经商这条路上给他判了死刑，他也不得不正视，自己好像确实……挺菜的。
他娘看好姜家哥儿，觉得姜家哥儿定能力挽狂澜。但那姜家哥儿已经成亲了。
可是，非要娶姜宁，才能让姜宁帮他们家铺子起死回生吗？
钱大郎站起身，他看见姜宁从黎家后门出来，脸上好挂着淡淡的笑意（吃瓜吃的很满足）。
他深吸一口气，几步上前。
眼前猛然蹿出来一个人，把姜宁吓一跳。待看清楚了是钱大郎，姜宁更是有些心虚，有些尴尬。
毕竟十分钟前，他还和姜苹大聊特聊钱家八卦，几乎要扒掉钱家的赛博底裤。
钱大郎想给姜宁磕个头，好道德绑架姜宁。但是看着姜宁比自己还小几岁的模样，又非常不好意思，于是单膝跪下。
姜宁：？？？
不是，哥们儿，虽然你家向我提过亲，但是我拒绝了啊？
我现在有老公了，你这是做什么！！
姜苹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也惊呆了。
姜宁急得连连摆手，连连后退：“不行啊，这是不对的……”
然而钱大郎已经下定了决心，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请您收我为徒！”
姜宁：………？
第47章 秀河村47 这钱家还真是非要和他有瓜……
姜宁一言难尽地看着钱大郎。
他不傻, 一开始的懵逼过后，很快想明白了钱大郎为什么会这么做。
从钱家的八卦第一次进入姜宁的小耳朵开始，姜宁就知道了钱家的困境。他们家急需一个有经商才能的儿媳或者儿夫郎, 来收拾钱大郎造成的烂摊子。
包括这一次会受朱媒人的骗, 也是对此太过着急了。
而钱家曾向自己求亲这一点说明, 钱家夫妻俩很看好自己……
所以, 为了能让自己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娶不到就拜师，非得赖着自己不可吗……
钱大郎单膝跪在地上, 眼巴巴的看着姜宁：“求师父教我经商之道！只要师父肯教, 我愿意交束��，不, 我可以把我们家三成收益都给师父做报酬！”
姜宁：……你许下这三成收益，和你爹娘商量过了吗？
他感觉有点知道, 钱家怎么会落这么大亏空了……
“别别别，我真没有这个本事。”姜宁连连摆手，往旁边侧了半步，避开钱大郎的求师位。他也不是推脱, 说实话，姜宁觉得就算自己真的嫁给了钱大郎，也不见得就能力挽狂澜吧……
那只是刘娘子的美好愿景, 不是他一定能做到的事情啊。
他当初拒绝亲事, 除了钱大郎是个经商天才之外, 也是他不愿意一进门就背这么大压力与期待。
外人看着姜宁能赚钱、会赚钱, 但姜宁并不觉得自己就有所谓的经商天赋，他不是管理型人才，而是技术型人才啊。
他两辈子赚到钱, 都是靠着好手艺，而不是靠他有多会经商。他在餐饮领域能赚到钱，可不代表他在杂货铺领域也能赚到钱啊。
等到沈云舟来了，他更是靠金手指赚钱，他赚钱的方法对钱大郎来说，完全没有参考意义啊。
但钱大郎这会儿大概已经钻了牛角尖，并不相信姜宁的说辞，只觉得姜宁认为他傻，才不愿意理会他����毕竟姜宁当初拒绝了他们家的提亲，当时那个媒婆在背后跟他爹娘嘀嘀咕咕被他听到了，说的就是这么个意思。
但他并不灰心。若说钱大郎这人有什么优点，那好学和坚持也算一个了，毕竟他在自家已经亏了这么多之后，还在向爹娘争取再干一年……
钱大郎哀求道：“您不愿意收我为徒，那么就让我跟在您身边打个下手，干点跑腿的杂活。我不要工钱，求您收下我吧。”
“……你觉得这合适吗，我是个哥儿，你是个汉子，你跟在我身边方便吗？”姜宁无语道，况且他也根本不想收钱大郎在身边，要收了他，他又这么好学，再仔细一问芒果哪里来的，芒果怎么种的，处处是麻烦。
想到这儿姜宁就头疼的不得了，只给了钱大郎一个忠告：“从前钱老板和刘娘子经营这杂货铺不也挺好的，不如就还恢复原样，保守一些，别再折腾了。我是真没法子，教不了你。”
钱大郎有苦说不出，因为他的一番操作，家里资金链断裂，从前品质的货物已经有点进货不起了，偷偷降了品质。就如姜宁说的恢复原样都恢复不了。
这也是刘娘子急着给他说亲的原因，她希望儿媳妇或儿夫郎带来的嫁妆，能缓解家中现金流的不足，等缓过来了再还回去。
但这谁敢赌。嘴上说得好听，将来不还了可怎么好？三年前给钱大郎说亲不难，现在略一打听钱家的近况，都没人愿意。
姜宁转头求助地看了姜苹一眼，姜苹立刻从房里出来，护在姜宁前面，推着他往巷子外面走。一边又疾言厉色对钱大郎道：“大郎，咱们街坊邻居的，我不愿意说那重话。但是你家跟我弟哥儿提过亲，你是知道的吧？你现在又趁着他一个人，在巷子里堵着他，要是让人看见了，传出什么难听话来，你让外人怎么想，让我弟婿怎么想？你今日做的这事就有些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