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阿肆手上一顿。
敏锐察觉到他的异常,云栖转首看去:“怎么了?”
“没什么。”阿肆垂下眼帘,手上继续按揉起来,力道不轻不重,“先生您,就是该享福的命。没有什么梦,现在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
云栖一笑。他忽然撑起身子,抬手按上阿肆的肩膀,温声问道:“那你呢?你什么时候成家立业?”
阿肆面色一沉。他抬眼看来,眸中怒气翻涌,压声问道:“先生是想赶我走了?”
“……没有的事。”云栖讪讪收回手。
“那又为何说这般话语?”
“我不是看你孤身一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怎好就伴着我这病秧子,这样蹉跎下去呢?”
“您不是病秧子!”阿肆怒道,“大夫说会养好的!”
“……哦。”
“阿肆死也不会离开先生!什么成家立业,娶妻生子,阿肆这辈子想都不会想,先生也不要再问!”
“……哦。”
眼见云栖缩得跟鹌鹑也似,阿肆低声一叹,语气又放缓下来:“先生,求您别再赶阿肆走了。阿肆上次离开您,您就……阿肆不想重蹈覆辙。”
“……知道了。”云栖闷闷地道。
房内陷入有些尴尬的静默。许久以后,云栖才又道:“是否有人叩门?你快出去看看。”
阿肆狐疑地抬首,眼见对方神情不似作伪,才起身往院门走去,一手抽走门栓,拉开一条门缝。
姬令站在门外面。
他的面色苍白,几乎毫无血色。额间还隐隐挂着冷汗,见他开门便仰头望来,露出虚弱一笑道:“抱歉,我来晚了。”
阿肆冷哼一声,侧身让开道路。
姬令摇晃着踩进门槛,怀抱纸包,步履虚浮地往房内去。
云栖目视着人走进,眉头渐渐蹙了起来。犹豫片刻,他开口问:“你这是……”
姬令脚步一顿,随后勉强一笑道:“……染了些风寒,这便不过病气给先生了。”
语罢,他强撑着往茶案走去。在案旁立定后,他放下怀里的纸包,随后颤抖着双手,去解上面的绳结。
才略一用力,他就浑身一颤,面色更白了几分。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顶着满头虚汗,一点点解开了绳结。
阿肆早站在他身后,垂目冷眼旁观着。眼见那细瘦手指颤巍巍解开纸包,随后用双掌捧高,将里面的东西往青釉瓷碟中倒去。
形形色色的蜜饯滚落。这样精细的动作,几乎耗尽姬令浑身的力气。他勉力抬起头,向着阿肆一笑道:“有劳四公子。”
阿肆没有理他,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一眼,只端起瓷碟,转身走到卧榻旁往矮几一放,柔声道:“先生尝尝。”
云栖拈了一颗放入嘴里,酸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新鲜的味道让他的心情大好,他转头望向仍伫立茶案旁的姬令,温声道:“多谢无咎。”
姬令回首望来,扬起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道:“先生客气。”
见他面色并不很好,云栖道:“过来坐坐吧,我叫阿肆给你熬一副药,喝完了吃些点心,歇一歇再回去。”
姬令闻言,脸上浮现出犹豫的神色。他偷摸着望向阿肆,对方却早就转过了头去,像是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他又转头望向云栖。对方正面色温和地望着他。他心头一抽立刻别开眼眸,压抑着眼中莫名而起的泪意哽咽道:“……不了。多谢先生。”
“你这样子怎么能行?”云栖的眉头蹙了起来,“你必须坐下来歇会儿,瞧你这脸白的。阿肆!”
阿肆立刻转身抱拳,声音洪亮:“属下在!”
云栖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好半晌才道:“……你去给无咎熬一副药。”
阿肆的眉头皱起,一时没有答话。
“阿肆!”云栖的声音一沉。
“……属下知道了。”阿肆道,“先生莫要动怒。”
“别什么属不属下的,我只是个教书先生……”云栖无奈道,“快去吧,我们在这等你。”
阿肆无奈,只得往外走去。临跨过门槛之前他回头眼睛一横,对着姬令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姬令面色更白了,却没有说什么话,只垂下头立在原地,像是就在那里生了根。
“不要害怕,没关系的。”云栖安抚道,“坐吧。阿肆他只是看着凶煞了些,实则心肠软得很呢。”
姬令抿着唇点了头,取过一个矮凳,在远离卧榻的地方坐了。
房间内变得静谧起来,间或有愉悦的哼声。姬令借着余光看去,就见卧榻上的人时不时拈一颗梅子放入嘴里,又轻声哼唱起什么来。
他很想听清对方在哼唱些什么,但距离太远实在若有若无。他的目光也不敢转过去直视,他觉得自己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就这样便好,就这样远远的便好,能够同处一室,能够坐在同一个屋檐下,已经是上天给予的,最大的恩赐了。
愣神之间,忽听榻上之人问:“无咎是哪里人?”
姬令浑身一僵,随后低声答道:“……京畿人。”
“京畿?!”云栖露出惊叹的神色。随后他疑惑地问,“京畿是个繁华之地,怎的放着那等好地方不住,要到这瘴气丛生的岭南道来?”
“……来……寻亲。”姬令低声道。
“寻亲?”云栖眉头一蹙,“寻到了么?”
“……寻到了。”姬令垂着眼答,“寻到了。”
“那怎的听闻你还是借住在药铺,却不去投靠亲族?”云栖又问。
姬令的心开始揪痛起来。他强忍着抬手揉按心口的冲动,艰难地答道:“……他……过得很好。我……不能打扰他。”
“既然过得很好,又为何不愿收留你?”云栖的语气有几分不悦,“这算哪门子的亲族?一点恻隐也无。”
“不是的!”姬令连忙辩解,“是我不愿意打扰他!我是一个腌��之人,不应该与他有什么接触!可我很多时候……很多时候还是想……”
话语到这里戛然而止,眼眶已经蕴满热泪。姬令低垂着头颅极力隐忍,不让眸中的液体滴落下去。
云栖沉默许久,长叹一声:“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啪嗒一声,姬令下袍溅出两颗水渍。
“你可曾念过书?”云栖又问。
“……念过的。”姬令已经看不清楚眼前的东西,凭借着直觉答道,“先生教过几年。”
“哦,是么?”云栖起了些兴趣,进一步问道,“都学了些什么?”
往日种种历历在目,姬令的一呼一吸都在痛,牵动着四肢百骸。他深重地呼吸着,竭力压抑自己的哽咽道:“……什么都学了。先生……什么都教了。”
“什么都教了?”云栖有些诧异,随后一笑道,“说说看。”
姬令闭着眼,已经没有办法阻止眼泪横流。他的鼻息阻塞,声音嘶哑:“……五经正义……前四史……昭明文选……群书治要……”
云栖越听越是错愕,最后甚至直起身来:“你究竟出身何方士族,夫子竟如此尽心竭力?”
姬令紧闭眼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话语道:“……不……是先生……疼爱罢了……”
云栖刚要继续追问,就听得外面传来脚步声。阿肆沉着脸走了进来,端着药碗往姬令身旁茶案一放:“喝!”
姬令抬袖抹去泪水,满怀歉意向云栖一笑。随后捧起药碗不顾药液滚烫,几乎是一口气就饮下了一整碗。
云栖看得目瞪口呆,还没张口说话,就见学徒已经起身,躬身向自己一拜道:“多谢先生照拂,小的这便告辞。”
随后,不待云栖挽留,便踉踉跄跄地离去了。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云栖的眉峰蹙起。他转头望向阿肆,有些疑惑地问:“他很不喜欢我么?”
阿肆神情晦暗望着他,没有开口说话。
等不到对方的回答,他又把目光投向瓷碟里的蜜饯,自言自语道:“那为什么又要给我送零嘴儿呢?”
第53章 收容
想不通的问题,云栖就不去想。
因为他的头脑每每思虑过甚,便会隐隐地闷痛起来。
当然,其实平日里,阿肆都没有让他操心过什么事情。
他最大的烦恼,只不过是能不能多为生徒们上几堂课,以及能不能多出去走走罢了。
余下这个冬日,总能见到那个唤作无咎的学徒上门拜访。
对方也几乎不与他对视,只送来些蜜饯点心,或者熏肉咸鱼,或者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譬如一株寒梅,又譬如一棵兰草,然后也不多说些什么,就在屋里站一会儿,有时候是坐一会儿,然后默默离去。
他每次见到这个学徒,几乎都能察觉出不同的异常。有时候是走路一瘸一拐,有时候是面色白得吓人,有时候又是双手绵软无力,又或者是脊背不自觉地佝偻着。
他好几次想开口探问,又觉得似乎十分冒昧。或许旁人有不便告人的隐疾,这才以风寒搪塞他呢。
但或许是受人欺凌,隐约在向他求助呢?
毕竟对方看起来也没有多么亲近他的样子,却风吹雨打不动,非要隔三差五来给他送点什么东西。
而且是个容貌姣好的男子,看起来又没有什么傍身的武艺。坊间狎弄娈童,实在是屡见不鲜的事情了。
他把这个忧虑告诉阿肆,收获了阿肆怪异的眼神。沉默许久,阿肆道:“既然先生担心,我便去看顾着点。”
云栖点头,稍微放下心来。
过了十数日,中间学徒也来过几回,但眼见情况都无甚改善。询问阿肆,也只道每日都跟随了行踪,没见有什么可疑人士欺凌。
“那便是在药铺内部了。”云栖凝眉沉思,随后悚然一惊道:“……不会是刘大夫吧?!”
阿肆:“……”
随后阿肆道:“不可能。刘大夫不是那种人。或许是他身怀什么隐疾,这才拜入刘大夫门下吧。”
“医者又如何能够自医?”云栖叹了口气又道,“刘大夫虽然医术卓绝,但毕竟只偏居岭南一隅。我大胤幅员辽阔,说不定哪里便有能对症的神医,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或许是……”阿肆绞尽脑汁,才想出应对的话语,“确实已经踏过大江南北,都遍寻不见吧。”
云栖沉默许久,长叹一声道:“可怜啊。”又道,“难怪他被宗族排挤,连一个容身之地也没有……”
听到这话,阿肆心中浮起不好的预感。
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云栖斩钉截铁道:“你让他搬过来住吧。搬过来,就当我们是家里人。”
云栖和阿肆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