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忽然他被重重一掼,下巴磕上地面的冰凉。姬令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来,话语里都是满满的讥诮:“李怀济,你到底在演什么?许多时候我都很是好奇,一个人怎能这么表里不一?你这光风霁月的皮子,要披到何时才算满意?你看起来像是悲天悯人,实际上呢?所有人都记得你究竟沾了多少人命。”
李怀济侧脸贴在地上,目光涣散地望着那模糊人影踱来踱去,冰冷的话语传入耳中。
“周历二百五十七年,清平二十四年春,李怀济聚势起兵,组建起义乱军,屠戮府兵数千余计,占剑南道雅州自立。
“同年三至十一月,李怀济连吞棉、梓、简、资数十州,将剑南道收入囊中,自封翼王,与岭南道李怀仁遥相呼应。
“清平二十五年秋,李怀济、李怀仁合围吞并黔州道,次年又挥师北上侵吞山南道,再分兵河东、陇右,勾连关内道叛将曹衷,围困京畿。
“兵临城下、黑云压顶,大周朝廷两股战战,迫不得已遣使求和。”
说到这里,姬令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蹲身望向李怀济,一手用力捏起他双颊,轻问:“不知摄政王可还记得,那份和谈书上,是如何约定?”
“……献国不杀。”李怀济口齿含糊。
姬令突兀地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他一把将人掷回地面,又道:“……献国不杀。大周朝廷都是些孬种,早被这些杀神吓破了胆。十万男儿齐卸甲……城门大开引叛军入城。
“叛军长驱直入,策马踏进宫城。大周皇帝捧玉玺跪迎,却被一剑封了咽喉。”
李怀济的眼睫颤了颤。
姬令的话语并不就此而止。他继续道:“国君殉难,天地同哀。可叛军的杀戮却没有停止,他们一个个抓出宫殿里的嫔妃、皇子、宫人……毫不留情了结了他们的性命。”
李怀济的手指扣进地砖,留下几道血痕。
“宫里的惨叫震破天穹,可是没有人能救他们。他们像一只只走投无路的鹌鹑,被轻而易举地提起,又易如反掌地捏死。”
姬令轻轻吐了一口气。他重新蹲下来看着李怀济,轻声问道:“你说,这等背盟败约、草菅人命之徒,有什么仁善可言,又有什么信义可讲?”
李怀济开始呜咽起来。他试图蜷起身子,似乎这样就能抵挡这些刀枪一般的话语,可对方平静的声音依旧无孔不入。
“这还没完。
“大胤建国后,百废待兴。开国先帝殚精竭虑,不足三载便溘然长逝。临行前他把年仅八岁的幼子托付胞弟,希望对方能匡扶幼主、安稳社稷。
“可李怀济做了什么?他先是格杀了数位开国功臣,又弑叔杀嫂、血洗宫闱。他手染无尽鲜血坐稳王位,把兄长留下的基业据为己有。
“小皇帝日渐长成,李怀济却拒不放权。不仅如此,他还执意带兵征伐,不计代价损耗国库,为己换取赫赫军功。
“天底下都在传言,摄政王文韬武略、勤勉爱民,皇帝就该禅位放政、退位让贤。若摄政王即位,大胤必定国富民强、威震四海,再复夏人荣光。
“这样的话语李怀济并非没有耳闻,可他就连半句解释都无,只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些恭维,全然忘了自己是用何等暴虐手段上位,又忘了自己脚底下究竟踩着多少尸骨。
“你说,”姬令捏起他下巴,倾身逼问,“这等不忠不悌、不仁不义之人,又为何总是喜欢披着一副悲天悯人的面孔,要人崇敬他的高尚、歌颂他的功德?”
李怀济的眼神涣散,温热的泪流从他的眼角淌出,像是永远没个止境。
对方的语声轻柔,却像是重锤敲在他的心间。
“像他这种虚伪肮脏的东西,就应该做这世上最低等的贱奴,被所有人踩在脚底,看着他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这才是他真正的用处。
“……你说,是不是?”
不……不是。一切都不是这样!
李怀济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呐喊。
可随即,另一个更冷静的声音响起:这是你选的路,你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闭上双眼,任由两行泪从眼睑滑落。
他无力地点了点头,放弃了所有话语。
姬令讥讽地笑起来,愈演愈烈。他站起身指着地上野狗一般蜷缩的人,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应受的,收起你的眼泪,不要在我这里装可怜!我只是代表天来收你,要你向所有的一切赎罪!你最好好好地活着,尽可能活得久一点。否则我若觉得还不足,就指不定会去动什么人了。”
语罢,他抬腿重重踹了地上那人一脚,就一挥衣袖,头也不回地离去。
起义、围困、献国不杀……
遗命、血洗、南征北战……
短短十几字,像是就此走完一生。李怀济怔怔趴着,任由眼泪横流。
他望着门外的雪色,目光空洞,神情麻木。直到一个人影闯进视线,逆着光走了进来。
那人的面目模糊不清,却套着管事常见的深青色半臂长袄,故而他抬头望着人走近,低声喃喃:“周管事……”
那人脚步一顿,随即俯下身来。一个陌生的脸孔逐渐清晰,带着几分不悦之色:“我姓赵,��再唤错了。”
李怀济勉力把上半身撑起,拱手揖道:“赵管事。”
对方诧异地轻笑一声,道:“你这贱奴,倒还像模像样。”
李怀济心头一抽,垂下头颅。就听得对方直起身,平静吩咐:“大人命我管束你,道你秉性顽劣、不堪教化。我劝你好生认清自己的位子,莫要再惹主子不快。主子不快,我们下面的便会为难;我若为难,你们自个也讨不到好处。”
“……是。”李怀济哑声应道。
赵管事转身向外,继续道:“大人说前院来了贵客,指定你去端茶送水。可我见你这副模样,恐污了贵客的眼。速速去柴院整理干净,再换一身体面衣袍,我这便领你出去,为大人和贵客奉茶。”
“……是。”
第7章 本分
李怀济跌跌撞撞跟在赵管事身后。
他浑身无力几度险些跪倒,又扶着墙壁勉强直立。
赵管事走了又停,终于回头露出不耐神色:“怎的是个这种病秧子?大人买你回来,岂不是亏本买卖。”
李怀济咬牙不语,只一步一步继续往前挪。
“我劝你走快些。”赵管事道,“贵客可不等人,大人也不好教人久等。”
“……明白。”
赵管事脚步一顿,面露不豫:“回话的规矩,旁人不曾教你?”
李怀济一怔。
“什么明白明白,你自己什么位子,难道分辨不清?”
李怀济张了张嘴,艰难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小人明白。”
赵管事的面色舒缓了几分。他上前几步推开柴院大门,语气不耐地道:“快点,我只给你半盏茶的空余,把自己收拾干净。”
“……是。”
李怀济跨入柴院,院中本有些仆役聚着闲谈,看见他都露出惶恐的神色,干活的继续干活,清闲的躲回屋里。
他没有理会这些异样的眼光,只拖着步伐往柴房去。他在柴房一角翻翻捡捡,找到一套干净的麻衣。
只有麻衣。无论是秋还是冬。酷暑或是严寒,只有麻衣。
他只抱着那衣物怔了片刻,便撑着墙往伙房走去。里面冷锅冷灶不剩半滴热水,而赵管事允许的空余根本来不及生火。
他转而进入一旁的沐房。墙根摆放着未及用完的半桶冷水,旁边搁着一个及踝的木盆。
他在矮凳上放好麻衣,就走到墙根,奋力将桶提起。他挪到木盆边往里倾倒,水滴溅在脚踝上刺出清晰的凉意。
待半桶水悉数倒完,他已经气喘吁吁。搁下水桶歇息片刻,他开始解衣。
他或许的确是瘦了。他望着自己突兀的锁骨,不自觉地想。他从前并非这副模样,也曾可策马执戟横扫八方,可那回想起来像是别人的身体,而今的他就连半桶水也提得困难。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迅速地脱掉浑身衣物。消瘦的身躯暴露在空气里,僵冷的双脚踩在地砖上。
他弯下腰去清洗长发,头皮开始感到针刺般的凉意。伴着哗哗的水声,寒意逐渐侵袭,带走了肌肤上残存的暖意,让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用最快的速度洗好头发尽数挽起,又拾起一旁的葛布开始擦洗身体。
与冰冷葛布接触的瞬间,凉意激得他浑身一颤。他咬紧牙关,可牙齿却不听使唤。每当葛布在皮肤上掠过,牙齿便也跟着剧烈颤抖。齿面相互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在静谧的沐房里十分清晰。
他感觉又冷,又热。他浑身上下一阵阵战栗,那点可怜的热度又很快散去重新变冷。他本来已经冷到极致,可与葛布接触的肌肤又因过于冰寒刺骨,竟反倒生出发烫的错觉。
他几乎就要昏厥过去,或是变成一块木头。他艰难地拭遍全身,才穿上那套干净的麻衣。
当他撑着门框走出沐房时,赵管事投过来不耐的目光,又瞬间转为惊骇。对方的视线自他乌青嘴唇下移,落在他单薄似夏的麻衣上,又惊又疑地开口询问:“你的絮衣呢?”
“……没有絮衣。”李怀济哑声答。
“你连絮衣都没有?!”赵管事露出惊诧的神色,见他点头,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遍,“偌大一个相府,就连给一个奴才缝制絮衣的银钱都没有?!”
李怀济这次垂下头颅,不再说话了。
赵管事举目打量柴院,就见来往仆役皆着厚实棉布絮衣。故而当他转头再望向李怀济时,面上便多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你……”他说。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低叹一声,转身道:“走罢,莫教大人等急了。”
李怀济跌跌撞撞跟在赵管事身后,循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往外院走去。
这条路对他来说是无比的陌生。因为他自成为“贱奴”以后,就再也没有出过内院。
可这条路对他来说又是如此的熟悉,因为这里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都是他亲自择选,命人打造。
这是他送姬令的府邸,恭贺对方被赐入仕。
“我好喜欢!我太喜欢了王爷!这里真的好美,这里真是送给阿令的么?!”少年又惊又喜,抱着他的手臂随他前行,同时发出惊叹的声音。
“是的,是送给你的。”李怀济道,“阿令从今日始,已然是朝廷命官,自然要开衙建府,拥有自己的排场。”
少年脚步一顿,随即眼眶开始发红。他慢慢地垂下眼眸,欣喜的神色逐渐淡去。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异常,李怀济低问。
“……王爷不是曾经说过,永远不会赶阿令走么?可现在又是赐官,又是赐府……王爷是不是不要阿令了?”少年双眸含泪。
李怀济一怔,随后无奈一笑:“这怎能叫‘赐’?不过是赠你的贺礼罢了。至于中书舍人……这是你自己争取而来,不必妄自菲薄。你的才干,陛下都看在眼里,往后定会愈发信重,擢你直上青云。”
少年的眼眶却更红,抬起头定定看着他问:“王爷是不是怪我?是不是怪我擅作主张……在宫宴上出了风头。”
“……我并无此意。”李怀济道。
少年却落下泪来,声音哽咽:“我知道王爷只想叫我待在府里,做您一辈子的阿令……可那番邦使臣太过气人,竟讥讽我大胤无才!我实在气之不过,这才开口为学士解围。可没想陛下竟相中了我,要我入朝为他效力……”
“陛下对你青眼,实是好事一桩。赐官立府,更是双喜临门。阿令可以实现自己的抱负,可以实践在圣贤书中所学,又有什么值得失落,又有什么好觉悲伤?”
“可我不想离开王爷。”少年抱住他抬头望来,“我想永远和王爷在一起。”
李怀济一笑,轻抚他的后脑:“说什么傻话?男儿总要成家立业,哪能整日与长辈厮混一处?”
“您不是我的长辈。”少年道。
李怀济心头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