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杀了我……”他喃喃道,“杀了我……让我以死向先生谢罪……”
寒凉剑锋无声逼近,削掉一缕长发又继续向前。眼见那锐利锋刃要割断脆弱的脖颈,姬令仍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剑锋停了下来。寒光闪闪的剑刃距离颈部肌肤只差毫厘。这柄杀人无数的利剑已经渗出彻骨的寒意,透过萧瑟的空气又浸入微凉的皮肤,激出一阵细微的战栗。
但姬令仍旧没有动。
他的姿态僵硬,双眸紧闭。他的呼吸深重阻滞,声音嘶哑:“求你……求你……”
阿肆垂眸凝视人许久,忽然恨恨一掷长剑。剑身落在地上发出丁零当啷的响声,他转身背对人咬牙道:“想入私塾?可以啊。”
“只要每一日,金针刺骨的酷刑,你都重受一遍。”
作者有话说:
不是为了猎奇。
有的时候,有的剧情,感觉这个人,只会这么说/这么做。
我笔下所有的对话,都是把人放到那个情景,他们自己说出来,而不是我安排出来的。
如果我尝试篡改人物的话语行为,就再也没法沉浸进去。哪怕能强撑着写一段,也很快就会卡住然后灰溜溜地重写。
我能决定的只有视角、节奏等不涉及人物主观能动性的因素。
所以有读者问,为什么非要这么说/不能换一句吗?
能力所限,我真的办不到。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有些话我都觉得猎奇,但我换不掉。这是人物自己的选择,跟作者的立场无关。
或许这有自我开脱的嫌疑,但这是一个文盲作者唯一的写作方法。
作者努力写,你们将就看吧。
如有不适,及时止损啊。
第55章 冒犯
姬令走出刑房的时候,已经气虚目眩,分不清楚东南西北。
他的全身上下都在痛,又分辨不出究竟是来自哪里。或许是十指,或许是双足,或许是脾肺,或许是骨髓……
他的四肢虚软,浑身无力,额间躯干都是密布的虚汗,里衣湿凉地贴在脊背上。
他扶着墙才勉强稳住身形,随后一点一点,沿着矮墙往前继续挪动。
要早些习惯才行。
不能被先生看出端倪。
他这么想。
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回到药房,刘大夫见了他脸色关切地过来询问,他有气无力地摆手,拖着比千钧还重的步伐,一步步挪向自己的房间。
房门被推开他蹒跚着步入,在天旋地转的视线里他扑向床榻。黑暗沉沉向他袭来,他眉间一松,彻底没了意识。
“无咎怎么还没来?”
云栖懒懒倚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床沿,随后一只手捉住他的,强硬地塞回锦被:“先生问他作甚?想必是不愿来便不来了。”
云栖眉头蹙起翻了个身,锦被滑落露出半边肩背,又被人眼疾手快地捉住被角,严严实实掖在身下:“他不愿么?那日我瞧他,似乎激动得紧。”
阿肆嗤笑一声,道:“先生多虑了。咱们这破烂私塾,哪容得下那一尊大佛?”
话音未落,院门便被人叩响。阿肆脸色一沉转头向外,却迟迟没有动作,额角青筋跳动。
“怎么了?”云栖好奇道,“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开门?”
阿肆咬了咬牙,犹豫半晌,终究是转过头来道:“先生,那无咎……不是什么好人。”
“阿肆何出此言?”云栖面露疑惑,“我瞧着倒是个诚心向学的,说话做事倒也利落。”
阿肆好险没发出一声冷笑,竭力压抑自己才勉强平静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分明出身显赫却隐姓埋名,绞尽脑汁要往先生身旁钻营,不知道存了什么坏心思,先生还是多加提防为好。”
“我这把骨头有什么值得人惦记的?”云栖失笑,“莫非是骗财,或者是骗色不成?这不是有你在旁边,我们武功盖世的阿肆在侧,哪怕是妖魔鬼怪又有什么可怕,更何况区区一个学徒?”
“先生!”
“阿肆!”
两人对峙许久,阿肆终究软了下来。他垂下头颅,有气无力地道:“先生,阿肆只是不想你再受伤。”
“明白。”
“有的东西看起来柔弱无害,实则可剥皮刮骨。”
“我知道。”
“那无咎真不是个好东西,满腹祸心的白眼狼。”
云栖不说话了。
阿肆抬头看去,就见人捂着心口,小口地艰难喘气。
“先生!”阿肆骤然色变,上前半步道,“您……”
“……无妨。”云栖攥紧衣料,抬起眼虚弱地道,“旧疾罢了,没有什么要紧。”
“今日还是不会客了吧!”阿肆蹙眉道,“您这样子怎么能行?”
“说了没事。”云栖面色惨白,却仍挤出一个笑容道,“怎的,瞧不起我这把骨头?”
阿肆的嘴唇抿紧。他看着人眼中都是杀气。许久他才垂下眼眸,低低道:“我知道了,您千万保重自己。”
云栖有气无力地挥手,命令他立刻开门迎客。
他又在原地僵立了会,才慢慢转身,一步步往门外走去。
姬令满身都冻得僵麻,却仍然没有挪动哪怕一步。
院门内没有半点响动,就像他早就无法挽回的一切。
但他仍旧执拗地站着,就这样站在原地,任由寒意一点点把自己侵袭,让整个人都凝成一块寒冰。
他的眼睫低垂着微微发颤,落在自己拎着纸包的青紫手背上。
忽然有脚步声响起,他的睫毛一颤。
他迫不及待地抬起头去,就在半开的门扉里,对上阿肆寒凉的眼神。
他不觉打了个寒噤,因为每个午夜从噩梦里惊醒,他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这双眼眸。
冰冷、厌恶,而又杀机密布,却因为不可言说的原因而被迫隐忍。
而今阿肆也正用这眼神看着他,大有他敢上前一步,便将他活剐了的阵势。
但他仍旧坚定不移,抬起右脚迈步入内。
他的靴履跨过门槛,踩在了院落的地面上。
“想清楚了。”阿肆在他耳畔道,“若是一朝迈入,便从今夜开始。”
姬令没有丝毫停顿。他的步伐反而更快。即便因为那句话语,四肢百骸都开始幻痛起来。可他依旧一步接着一步,迈向那人所在的去处。
“我可能会忍不住杀了你。”阿肆又道,“在我失去耐心那一日。”
姬令忽然停步。他倏地转身,高举双手,向着阿肆作了一个一丝不苟的揖礼。他的语声平静,面色淡然:“只要曾与先生同处一屋檐下,无论是刀山火海,或是千刀万剐,又或是挫骨扬灰,我都坦然受之。”
语罢,他蓦然转身,迈开步伐,大步向房门行去。
云栖正倚着软靠昏昏欲睡,冷不丁房门被人推开,随后一个人影步入房内。
他半昏半醒,嘟囔了一句:“阿肆,冷。”
一双细瘦的手为他提起锦被,轻柔地覆上肩头,又往下掖了掖。
他悚然一惊,立时抬头,就见那似曾相识的学徒,正静静地望着自己。
他在混沌的脑海翻检几度,才拾掇出那人的名字。他的嘴唇张阖,喃喃道:“……无咎……”
那双平静的眼眸一颤,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姬无咎别过头去,喉头不住地滚动。
“怎么了?无咎。”云栖顶着疲惫强撑着坐起,“每次见你,都好像不是很快活,是有人欺辱你不成?”
姬无咎睫毛一颤,嘴唇抿得死紧,半晌才道:“……没有……是先生过虑了。”
“……啊。”云栖恍然点头,随即自嘲一笑,“阿肆也说我思虑过重。我这忍不住想东想西的性子,还真是难改……如果有什么让你觉得冒犯的地方,请尽管直言不讳,我一定会����”
“先生不会有冒犯的地方。”
“……啊?”
“先生不会有冒犯的地方。”姬无咎道。他转过头,目不转睛地与云栖对视,随即一字一顿地道,“无论先生对我说什么做什么,我都永远不会觉得冒犯。”
这话像是客套,又像是有着更多的含义,总而言之让云栖觉得浑身不适,如鲠在喉。他努力压下心头异样,讪讪笑道:“无咎这说的什么话?未免太过笃定。这世间除了至亲骨肉,哪有人会对旁人绝无二心?无咎孤身一人在外,总还要有几分防人之心才好。”
“先生不会害我。”姬无咎道,“我……也不会害先生的。”
说着这话他垂下头去,长长的睫毛微颤。
这分明是一个惹人垂怜的姿态,可云栖平白觉得有些作呕。
他捂着心口转向内侧,强压下胸中反胃温声开口:“有劳无咎今日登门,今后你我便是同侪,自当守望相助才是。只是我这身子骨确实不争气,这几日体虚气弱下不了床……烦请你让阿肆带你去安顿,他得了我的嘱咐,定会妥帖照顾。如有什么需要置办的,也一应告诉他便是。总之千万不要见外,往后便是自己人。”
床前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听得姬无咎道:“……是,无咎多谢先生收留。”
“这谈不上什么收留。”云栖转首笑道,“不过是我力有不逮,确实需要一个助教罢了。之后这几日便有劳无咎,待我能下床走动了,再与你一同授业。”
姬无咎抬起眼深深看来,随后又乖顺地垂下眼去。他拱手行礼语气恭敬:“无咎谨遵先生吩咐。”
姬无咎在私塾留了下来。
白日里替代卧床的云栖为生徒授课,夜晚便接手了阿肆熬药的活计,又摸着黑把锅碗瓢盆都刷了,里外衣物都洗了,再劈好第二天的柴禾,才草草用点清粥小菜,便拖着身子来向云栖问安。
云栖隔着床幔,有时候是帘幕,看着姬无咎恭敬地立在门外,低声絮絮禀报着生徒们的进展。
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云栖忍不住关心了一句:“进来坐吧,无咎。”
“……不了。”短暂的沉默后,姬无咎答道,“多谢先生关照。只是外面天寒露重,恐激得先生咳疾复发。”
云栖讷讷地点头,便听得����的声音响起,帘外的人无言退去。
冬去春来,云栖也能再下地走动。如此便不可避免地会与无咎打上照面,毕竟是同处一个屋檐下。自从无咎代己授课以后,他一日比一日惫懒,已经近乎三月没去学堂了。
有生徒曾提着年礼叩门拜访,关切之余也表达了对先生的想念。于是趁着春暖花开寒意尽退的时刻,云栖还是央得了阿肆的允准能够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