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 第50章

作者:风色寒 标签: 古代架空

“……唉,不提也罢。”刘大夫叹气道,“不过是个莫须有的传闻罢了。”

“大夫请讲!哪怕只是传闻,我也愿意一试!”

刘大夫手抚长须,沉吟许久,道:“传闻五岭深处,瘴气最浓之地,百种毒物之中,生长着集天地精华、受日月光辉的天灵芝。此灵芝可生死人、肉白骨,为将死之人重焕生机。但五岭山脉延绵广阔,毒树密布瘴气丛生,更有毒虫猛兽出没其间,入之则九死不得一生。即便侥幸生还,也寻不到灵芝所在;或者是千辛万苦寻得,不得不用来续寻药者的命。更有剧毒之物触之即死,哪还有命把东西带出来?”

屋内一片沉默。

“最重要的是,”刘大夫道,“这只不过是一个,传闻而已……这世间有谁愿为了另一个人的性命,奔着虚无缥缈的传闻,以自己性命作赌,只为寻得那万不存一的生机?”

“我愿意。”

“我去。”

屋内外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刘大夫神情一怔。

阿肆也面露错愕之色。他转头看向门外,就看见姬令双眼通红,颤抖着嘴唇道:“四公子,我去吧。”

阿肆沉默许久,随后露出一个冷笑:“你去又能如何?瞧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怕不是才翻过半座山岭,就要把自己累死了吧?”

“这只是一个传闻。”姬令声线发颤,“是真是伪还是一说。更何况,四公子你若离开先生,谁又能护他周全?现在各处都不太平,暴民乱军四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波及到岭南来。四公子你武艺高强,才更应该留下来照护先生。而我不过是一条可有可无的贱命,活着让人恶心,死了不值一提,我才是那个最该去的人。”

阿肆陷入沉默。他垂下眼帘,许久,道:“……你死了,先生会不开心。”

姬令的眼中淌下两行泪来:“能听到这句话,我已经死而无憾。”

刘大夫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想要张口劝些什么,最后却只叹了口气。他转向姬令道:“无咎,你……你稍后来药房一趟。”

又转向阿肆道:“四公子,我建议您带着云先生,北上往韶州去。那里是节度使府所在,必有不少名医汇集……或也能为云先生,寻得一线生机。”

第61章 命数

阿肆带着李怀济往北去,姬令独自向南行。

两路人马分道扬镳,各自往该去的地方。

李怀济一路上昏昏沉沉,眼帘半睁看到的都是荒凉景象。

晚稻虽已沉垂,竹席上晾晒着大片金黄稻谷,忙碌的农人却面黄肌瘦、神情麻木。

路过驿站时,往来行商尽是哀叹之声,讨论着哪里因暴税而民乱骤起、朝廷又派刀兵血腥镇压。

“说起咱们这里,怕也是没有几天的太平日子可过了。”一个行商叹道,“听说道州、吉州都有乱民被屠,也有逃税逃难的往咱们这里来……恐怕不过几月便会乱成一锅粥,咱们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也再无安生之地了。”

“新来的节度使,不是黑白分明的青天大老爷么?他说会让大家至少留口饭吃,在重赋之下苟全性命。”

“你是不知道上一任为什么被革职么?这一位传闻也是被贬谪而至。听说是说了些不讨喜的话被陛下厌弃,这才从京畿地界贬来了。”

“那他说的话究竟有几分作数?不会也像北边那些一样,承受不住上头压力,派遣官兵强行征税吧。”

“谁知道呢?只期望这位大老爷说话能够作数,不然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可真就没有太平日子可以过咯……”

李怀济蹙着眉头,捂住心口。阿肆很快就察觉他的不适,放下车帘,倾身过来:“先生。”

“……无妨。”李怀济长长喘息一口气,艰难地道,“还有多远?”

“回先生的话,日落之前,便能到韶州了。”

李怀济面色苍白地点头,随后又断续道:“到了城里以后……可以开设粥棚……以供难民饱腹……”

“先生!”阿肆蹙眉道,“您自己都顾不上了,还要����”

“阿肆。”李怀济的面色沉了下来,“你忘了我是谁,还是忘了自己的本分?”

这话说得就重了。故而阿肆立刻双膝跪地,低垂着头道:“阿肆明白了。”

见他从善如流,李怀济的脸色缓和几分,放缓声线道:“我并无怪罪之意。只是你要知道,而今的这一切,也有我的责任。就算是要把我剥皮拆骨,熬成肉粥,以供百姓饱腹,我也在所不惜。”

阿肆的唇紧抿。许久,他才道:“属下只是个暗卫,不懂那些为国为民的大道理。属下只知道护佑王爷的安全,王爷便是属下此生的意义。”

李怀济长叹一声,轻按他的肩头:“莫要再叫什么王爷。”又转向帘幕,透过隐约一线望向车外,幽幽地道,“若届时我魂归九泉,便不必立什么茔墓。大胤至此倾颓之象……我对不起兄长,更对不起鞠躬尽瘁的同侪。”

暗卫垂着眼,透明的泪滴落在深色下袍上。

“男儿有泪不轻弹。”李怀济用指节为他抚去残泪,“生老病死是必经之路,没有什么可伤悲的。”

“属下明白。”暗卫带着鼻音道,“属下会做先生希望的所有事,不教先生忧心。”

李怀济浮现一抹笑容,又按了按他的肩,便阖上双目,沉沉睡去。

夜幕落下前,马车驶入韶州城内。

上一次从北向南时路过这里,只见一片热闹熙攘之象。

而这一次从南往北来,却只见冷清街道,行人愁容满布。

但是这些李怀济都看不见了。他已经再度陷入昏迷。路上颠簸的这些时日,他清醒得一日比一日更少。方才那段有关茔墓的对话,已经是他数日言语的总和。

阿肆照常租置宅邸把他安置,又马不停蹄地去探问城内名医,返程时又造访数个粮铺,张罗开设粥棚的事宜。

再回到李怀济身旁时已是深夜,临时雇佣的仆从退去后他为人喂药又擦洗,便攥着人毫无血色的微凉手掌在榻旁入睡。

次日天还未明,他又急急出门。先是顺路安顿粥棚,随后便去请第一位名医。大夫入宅为李怀济望闻问切,面色无奈地低叹着摇头,又开了些温补的方子,便委婉请辞离去。

阿肆不死心,次日又寻了一名,依旧是同样的结果。于是后日第三名,再后日第四名……韶州城内的大小医师,几乎全部都被请了个遍。

“我也听说了。”最后一名大夫道,“你近日寻医问药的事情,韶州杏林都传开了。可油尽灯枯之人,再如何疗补,不过也是无济于事。实在不行,你去寻访城外那位吧。但他脾气古怪,不愿上门予人诊治,也不是什么人都收。若你要为你家先生求医,便只好带着他亲自拜访了。”

莫说是脾气古怪的神医,就算是虚无缥缈的传闻,只要能为李怀济带来一线生机,阿肆都义不容辞。故而他立刻便收拾行囊,用马车载着李怀济,辘辘往城外去了。

两人入城时,走的是官道;这一回出城,却向着羊肠小道。道路愈窄,马车逾是难行。到最后,阿肆已经只能亲自背负着李怀济,一步一步走上崎岖难行的小路。

纵使暗卫体魄已经过人,但这蜿蜒陡峭的山路仍旧用尽了他浑身的力气。攀爬到山顶至药庐前时,已经只能艰难喘着粗气,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却没想早就有人捷足先登,看见他背着人上来便道:“你来得不巧,我家老爷正要上来求医,还得请你缓一缓,待神医为我家老爷诊治妥当,再轮到你家病人。”

阿肆一听,怒意上涌。他小心把李怀济横抱入怀,抬头怒目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家先生都病入膏肓了,还要再等一等你家老爷?”

“你知道我们家老爷是什么人?”另一人轻蔑道,“莫说你家先生病入膏肓,就算是下一刻就要死了,也得乖乖等我家老爷求治完再说。”

“你!”阿肆额角青筋跳动,“莫要欺人太甚,休怪我手下无情!”

“哟,还手下无情。”先前那人嗤笑道,“你以为你是谁?我们可是节度使府兵。新来的节度使大人你可知晓?那可是京畿来的大官儿!捏死你和你家先生,就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我劝你识相,莫要死缠烂打。否则刀剑无眼,你先生没先病死,便先被弄死了!”

阿肆眼眸通红,双拳紧握,牙关发出咯吱的声音。但他终究只是垂下头颅,抱着李怀济扑通跪地:“求你了,让我家先生进去吧。他真的已经不行,延误一刻,他便更危险一分!”

“你跪吧!”那府兵冷笑,“跪破这青砖也没用。一条贱命而已,也敢与我家老爷比肩?乖乖地跪着,兴许官爷我看得高兴了,待老爷痊愈下山,便考虑考虑让你进去。”

阿肆的嘴唇紧抿。他一手伸向腰后,握上软剑冰凉的剑柄。

“这是怎么回事?”山路上忽而传来不悦的声音,“什么人拦在此处,挡了老爷的路?不是让你们提前清理,怎的还有闲杂人等?”

阿肆扭头看去,便见一侍从面露不悦地望着自己。其身后山路上,隐约出现一架腰辇,正由轿夫摇摇晃晃,吃力抬着往山顶行来。

轿辇上倚座着一中年男子,面目掩映在草木间并不很清晰,只有其绯红官袍上的银绣暗纹,在日照下流转着微光。

“发什么愣!”一脚忽地踹上阿肆肩侧,先前那府兵恶声恶气地道,“没见我家老爷来了!麻溜的滚远点,莫要碍了老爷的眼!”

阿肆的脸彻底沉下来。

他把李怀济小心放到身后数丈的大石上。随后一手握剑柄缓慢转身。拔出软剑再抬起头时,他的双眸中已是冰冷无情的杀意。

府兵心头莫名一怵,抬手按上刀柄道:“谁怕谁?若不是大人下了令不可对百姓动手,你连对我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阿肆不语,只无声运气,长剑在劲力下发出隐约的嗡鸣,劲瘦的身躯蓄势待发。

“这是怎么回事?”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怎的都����”

那人的话戛然而止。侍从和府兵面色一变,纷纷转身抱拳道:“大人!”

阿肆顺着目光望去,就看见一张震骇的面容。

“……肆肆肆肆……肆公子?!”那人瞠目结舌,又转而看向大石上昏迷不醒的人,难以置信道,“王爷?!”

此言一出,万籁俱寂。那人很快反应过来,讪笑道:“看错了、看错了!”又连滚带爬地翻下轿辇,跌跌撞撞地走到大石旁,抚着人微凉的面颊,鼻音浓厚声音哽咽道,“……还活着啊……”

“还活着。”阿肆冷冷道,“快死了。”

话音落地,对方立时清醒。一边把李怀济揽入怀里,一边回首厉声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来帮忙?!放着人见死不救,我平日里就是这么管教你们的??”

“卑……卑职知错!”府兵们冷汗涔涔,“不知是大人您的故交,卑职等罪该万死!!”

话虽如此,兴师问罪却得留到后面。众人七手八脚地抬起李怀济,又留了两个侍从搀扶节度使,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药庐里去了。

杜神医本是脾气古怪,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

然而这一行求医问药的人实在太过威武,不仅搬来了节度使府兵,一旁还有个杀气凛然的江湖客按着剑虎视眈眈。

于是迫不得已之下,什么“规矩体统”、什么“三不诊四不问”都忘了,叫药童把人往榻上一扶,立时切腕诊脉。

一行人面色凝重,都等着他的诊断。

他的两条眉耷拉下去,长叹一声道:“……难啊。”

却没想那剑客竟露出惊喜神色:“我家先生有救?!”

杜神医抬眼看他,额头堆起了三道褶子:“我只道难,并没说有救。”

剑客的神情颓丧下去。

一旁面色苍白、走三步喘两步,但仍坚持着让神医先问诊他人的节度使大人开口道:“神医,要什么您尽管开口,无论是金银还是珍宝,只要您说得出口的,本官断无弄不来的道理。”

“那倒也不是钱的问题。”杜神医道,“只是他这身子确已亏空,若采用寻常补药,难以惠及心肺;而用虎狼猛药,则又摧折根本。实在是进也有害退也无益,只能眼睁睁看着就这样萧条下去。”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节度使问,“只要您说,我一定派人去做!”

杜神医凝眉思考许久,叹气道:“我也只能调整君臣佐使,尽力使药性醇厚而不伤及根本,药力温和却又能遍布五脏百骸。可这终究并非治本之策,能为他延寿半载,已经是上上之效。”

听闻此言,节度使一时沉默下来。忽听得一声扑通之响,是剑客跪地含泪恳求:“神医,求您!哪怕只能为先生多延寿一日,阿肆此生也必当牛做马,报答先生!”

杜神医连忙起身,使力搀扶他道:“使不得,使不得!治病救人乃我辈天职,就算侠士不跪下相求我也会竭尽全力。行再多虚礼对病人也无裨益,还是先按照我开的方子,熬一剂给他试试罢。”

阿肆这才缓缓起身,垂着的眼睫下都是湿润的痕迹。

杜神医长叹一声,又转向节度使道:“卢大人,这边请,我瞧你面有不豫,且让我也来为你诊脉开方。”

卢承业走出药庐的时候,阿肆正在外面等着他。两人对视一眼,屏退随从,并肩往山崖旁行去。

寒风扑面,掀起衣角。卢承业咳嗽两声,又用袖角掩住接下来的声音。

阿肆脚步一顿,开口道:“卢大人,您这是……”

“……水土不服罢了。”卢承业叹道,“还是京城的风水养人啊。”

阿肆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