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 第52章

作者:风色寒 标签: 古代架空

他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寻到药回去。

他恨自己就这样要死在这里,死在一群蛇虫鼠蚁的啃噬之下。

为什么什么都来欺负他?!

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得偿所愿,再见那人一眼……

他的右手忽然动弹一瞬。

紧接是他的口齿。

他忽然恶狠狠地张口,把那些正啃噬着、正试图往里钻的东西,悉数嚼碎了咽入喉中!!

就算是死,他也要找几个垫背的。

哪怕只是蛇虫鼠蚁,哪怕是徒劳无功……

清晨第一缕阳光射入林间的时候,阿花背着背篓出门采药。

她和阿翁生活在郁葱的五岭山脉,也是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

可是阿爸阿妈都出山去了,只留下阿花和阿翁相依为命。

阿翁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所以采药的活,就留给了阿花。

阿花还梳着总角辫,穿着花花绿绿的小衣裳。

背篓几乎有她的半个人还高,她背起来有点吃力。

“阿翁,我晌午前就回来啦!”她向着木屋里挥挥手。

阿翁拄着拐杖,笑着点点头。

阿花轻车熟路地穿过蜿蜒复杂的小径,往山的更深处去。

越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越是危险,也越能找到珍贵稀有的药物。

阿花不怕危险,阿花有阿翁用野草编制的香囊。

什么蛇虫鼠蚁闻到里面的味道,就通通害怕得不见啦。

她一边哼着阿翁哄自己入睡的曲调,一边往山林深处走去。

趟过一条小溪,再翻过半座山头就到她这次的目的地。

她把背篓从背上放下来,只挎了个小小的竹篓钻入茂密的树丛中去。

这里人迹罕至,已经没有人用脚踩出来的路,只有让人足履深陷、潮湿泥泞的土地。

竹篓半满,她正要转向。

忽然瞧见不远处崖壁上一簇粉蓝色花朵,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真好看!摘回家,给阿翁看!

阿花抬起小短腿,深一脚浅一脚往那边去,却冷不丁被绊了个狗吃屎。

她呸出嘴里的泥土往回看,就见一具血肉模糊、浑身肿胀的尸体。

那人的双眼甚至还圆睁着,大大鼓鼓的,死不瞑目。

那人的嘴唇微张,嘴角还耷拉着半条蝎子的尾巴。

����“死人、死人啊啊啊啊!!”

阿花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转身就逃。

她连背篓都顾不上,一路跌跌撞撞地狂奔,进了家门都还没抹干眼泪。

“阿花这是怎么了?”阿翁眯着眼问,“怎么摔成了小花猫,还哭成这个样子?”

“死人、死人!!”阿花的心扑通扑通乱跳,好像怎么也安静不下来,声音也是发虚发软的,就像她的双腿一样,“阿花看见了一个死人,一个好吓人的死人!!”

阿翁跟着阿花去了先前那个地方。

阿花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瑟缩着偷看着。

阿翁杵着拐靠近,又颤颤巍巍地弯下身去。

他伸出手探人鼻息又摸人颈脉,随后叹了口气转回头来道:“阿花,你过来。”

“……啊?!”阿花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去,我不去!”

“没死。”阿翁叹气道,“你再不来帮忙,他可就真的死了。”

阿翁年纪大了,阿花力气小,都搬不动这个看起来已经死掉的人。

阿翁腿脚不便,照顾这人的活计就落到了阿花肩上。

每日阿翁熬好药装在罐子里,阿花就背在背篓里出了门。

沉甸甸的背篓里还有一罐粥、几片毛皮,用来给人饱腹御寒。

阿花总不信这个人还活着,她说都那样了肯定是死了。

阿翁说那人命大,吃入毒虫以后内外毒性冲突,达到了一个脆弱而奇异的平衡。

阿花听不懂这些,她只能忍着恶心和害怕,往那人的嘴里灌进汤药和稀粥。

任务完成了又顺带采药回去,背着沉甸甸的背篓。

“怎么样了,醒了没有?”阿翁问。

“没有。”阿花的头摇成拨浪鼓,“没有。阿翁,他一定就是死了吧,不然好几天了,怎么会一点动静也没有。”

“不对啊。”阿翁说,“带我再去看看。”

阿花又带着阿翁去了那里。

这一次阿翁从头到脚,把那人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又抬头望向上面的悬崖。

“作孽哦……”阿翁叹气,“我还以为是走进山里迷路的,原来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啊?!”阿花跟着他一起抬头,“这这这么高,还还还能活?”

“……也是他命大。”阿翁说,“砸断了好几根树冠,才勉强活了下来。”

“但是不妙哦……”阿翁又说,“浑身上下的骨头,怕是都已经断了。”

阿花听得浑身发冷,不自觉地瑟缩起来。

眼见阿翁为那人盖好毛皮,又转过头温和地看着自己:

“你去把二叔他们请过来,让他们帮忙看看,能不能救这个人。”

阿花把二叔请了过来。

二叔不情不愿:“死了就死了嘛,一个不认得的人,没必要费力气去治。”

话虽这么说,还是招呼族里的青壮把人抬了回去。抬到屋里第一件事是为人擦洗,就有人忽然动作一顿,惊呼一声:“快看!这是什么!”

众人凑上去看,都纷纷发出惊叹的声音。

阿花也凑过去,看到那肿胀脚踝上一瓣什么花,不禁开口问:“这是什么呀?”

“这是文身,”阿翁解释,又叹,“他还是我们族里人啊……”

“这怎么可能?”阿花眨巴着大眼睛,“我都没见过他。”

虽然没有见过,但这花瓣纹绣的手法,是越族人确凿无疑了。

既然是族里人,虽然不知是哪一支,但人丁寥落至此,总还是得救一救。

于是族里各种草药轮番上阵。但这人所中毒素太过驳杂,唯有可解百毒的镇族灵芝可以一试。

“不行。”三叔坚决反对,“这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我不同意给他用这个。”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伯道,“五岭越人是一家,我们也有族亲在外面闯荡,总要互相照顾嘛。”

“这是给阿翁的!”阿花哭,“不可以给别人用!”

“唉,我都一把老骨头了。”阿翁抚摸着她的发顶,“用这东西作甚?”

众人吵来吵去,没能吵出个结果。

最后还是阿翁拍板,既然都费了这么大力气救人,总不好前功尽弃。

清香的汤药被端进屋中,能解百毒的灵芝被哺入嘴里。

姬令艰难地咳嗽着,从混沌的梦境里苏醒。

第一眼他对上的是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那双眼眨巴眨巴,然后发出又惊又喜的声音道:“死尸哥哥醒啦!死尸哥哥醒啦!!”

姬令还没从混乱的神智里清醒过来,门外就乌泱泱涌进一群人,都好奇地看着自己。

为首的是一拄拐老翁,看着他慈祥地笑道:“醒了?还好吗?”

姬令张口回答,第一句竟没能发出声来。再多费几分力气,才听到自己粗糙嘶哑的声音:“……你们是?”

“我们是越族人!”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立刻答道,“死尸哥哥也是我们族里人吗?”

姬令一怔,就见那老翁举起拐杖轻敲那小姑娘脑后,低声怒斥:“阿花,怎么这么没礼貌!”

阿花瘪着嘴揉着后脑勺,不说话了。

“……没关系。”姬令道。他试着动弹身体,却传来一阵剧痛,于是虚弱道,“我这是……”

“你浑身的骨头都断啦。”老翁道,“还得再躺三个月才行。”

三个月!!

姬令挣扎起来,立刻被旁边的族医按了回去:“干什么!!不想好了吗!!”

姬令含着泪与人对视:“不行……三个月太久……我还要找到天灵芝……回去救人呢……”

对方神情一怔:“天灵芝?救人?”

“嗯……”姬令艰难点头道,“我得找到天灵芝,回去救他……”

闻言,族医露出复杂的神色。他转头与老翁对视,都在彼此的眼里看见沉重和无奈。

“怎么了?”姬令忙问,“你们可知道何处有天灵芝?就是那种能生死人肉白骨,使濒死之人重焕生机的天灵芝,传闻五岭山脉里有,若你们能帮我寻到,我����”

“有的。”

那族医道。

姬令心头刚浮上喜意,便听得对方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