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罪民也是这么想的!”柳茂贞激动道,“所以我这才来寻绍先。我想让他明白这个道理,与我一起合纵连横,迅速让局势稳定下来。”
“合纵连横?”李怀济摇头,“你算不上。”
柳茂贞神情黯淡下来。
“但加上我……便不同了。”李怀济道,“以先帝胞弟之名,除奸佞、清君侧……冀望陛下自陈己罪、痛改前非,名正言顺。”
第65章 离弦
柳茂贞走出药庐的时候,两腿还是隐约发软。
他难以想象自己听见了什么。
或者更确切地说,他难以想象这句话是从王爷口中说出。
那可是与先帝共同打天下、平四方,扶持幼帝、辅弼社稷,愿为大胤安危牺牲一切,包括名节和性命的摄政王爷。
可他又奇异地觉得理所当然。
似乎李怀济便是这么一个人,一个为了天下苍生,可以将所有其他都抛诸脑后的人。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是普天之下士人的准则,也是他柳茂贞的,更是李怀济的。但想必从未有任何一个人,能践行得这么彻底,彻底到忠孝道义为浮云,只为了最终的目的。
“……王爷。”他记得自己颤着声道,“这可是造反。”
“我已经是反贼。”李怀济道,“又何惧添上一笔?”
“更何况,你我都知道,史官的笔,向来只为胜者所改写。”
柳茂贞知道李怀济并不在乎身后名,否则对方不会认下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只为把权力平稳还给帝王。
可被旁人攀污,与自己亲手去做,又是两码事。柳茂贞难以想象这双守护大胤的手,竟有一天会剑指京畿。
“王爷……这一迈步,便再也没回头路。”他道。
“我已经不能回头了,毓秀。”李怀济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大胤陷入内乱之苦,又被外敌趁虚而入。”
对大胤来说,必须尽快终结这场烽烟四起的内乱。
而举起一把名正言顺的旗帜,顺理成章地完成权力清洗,是所有被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的人,乐见其成的结果。
柳茂贞明白这点,李怀济也明白,所以他们必须一拍即合,没有别的办法。
“说是‘清君侧’,实则就是谋反啊……”卢承业叹。
“绍先可以明哲保身。”李怀济道,“待尘埃落定,你再……”
“不。”卢承业坚定道,“王爷,臣说过,您永远是臣的王爷,臣也永远是您的部将。臣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只是怕死得窝囊、不得其所。若能为万千黎庶谋一个太平,即便是千夫所指、万人唾骂,那又何妨?”
叛王李怀济并未身死的消息,从岭南道散布而出,传遍大江南北。
传闻其“叛王”之名都是奸人构陷,皆为奸相嵇令一手遮天、蒙蔽圣听的结果。
圣上误信谗言,佞幸缠身,先是倚重弄臣,又是宠信外戚,以致朝局动荡、民怨沸腾。
李怀济将以先帝胞弟、圣上皇叔之名,清君侧、除奸佞,还大胤一个朗朗乾坤。
万望天下有识之士弃暗投明、响应召令,齐心协力挥师北上,终结这奸邪当道民不聊生的乱政。
消息一出,举世哗然。
岭南道节度使率先响应,随后是淮南道。黔中道左右为难,本来还欲观望一段时日,却发现江南道东的乱军一路碾过西边,停在两道交界之处。
朝廷自顾不暇,剑南道是摄政王旧部所在。识时务者为俊杰,外戚落马也未尝不是快事一桩,更何况争来抢去都是李家的天下,自己又不会少了官做,为他们操这个心作甚?
因此黔中道很快投诚。
随后是山南道,是往京畿的重要防线,也是禁军严防死守、外戚掌权的要地。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而且难度超乎众人想象。
更棘手的是,不知道朝廷允诺了什么,陇右道和河北道的乱军竟然被尽数说动,纷纷向皇帝投诚。
“是江南的地界。”柳茂贞道,“他把这片繁华之地许给了他们,允诺战事结束以后,税赋可以自主支配。”
“这与饮鸩止渴又有什么分别?!”李怀济怒道,“这与割疆裂土又有何异??”
阿肆立在一旁,欲言又止,好半晌,终究没说出“王爷您自己在造反,还说旁人割疆裂土”这样的话。
南部民生繁华,军辎齐备;北部地势广阔,人数众多。如此一来,竟成势均力敌之象。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秋天的第一片叶落时,战火终究燃起。
李怀济并未完全康复,只能倚着车辇,坐镇中军。来投靠的昔日旧部,以郑存孝为首的,披坚执锐,率阵冲锋。
第一场战役是压倒性的胜利。就连李怀济都露出错愕的神色。按理来说叛军临近,朝廷整装以待,必然会派出最精锐的部队,怎会……
“他们惧于王爷威名,又不愿轻易折损实力,故而把那些平日里不得势的、不讨喜的,统统派出来打前哨,不管他们的死活。”卢承业叹道,“那些将领本身就心中不忿,一见王爷旗帜,想起往昔恩情,又哪还有几分斗志?”
话音落地,李怀济沉默下来。
于是播州、渝州、涪州迅速被攻占。
两军交战,最关键的便是士气。朝廷连败几场、州府接连沦陷,大胤官军的气势,很快就低落下去。
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义军本打算乘胜追击,继续攻占渠、万等州府,却碰了开战以来,最硬的钉子。
“这是那两支投诚的乱军。”柳茂贞道,“其中不乏以骑兵为主力的队伍,攻守兼备,极为难缠。”
“避其锋芒。”李怀济道,“急行军,挥师安州。”
于是义军留少数佯攻,主力则转向东去进攻,在防御薄弱的地方,一举拿下复州、安州。
朝廷不得不派兵回防,李怀济却又早就调转头去,并在这一支援军必经之路设下埋伏,趁夜吞没了足足两万人的军队。
“……王爷……”卢承业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这下,我们……”
“这下,我们只需稳扎稳打。”李怀济咳嗽几声,“进军京畿,指日可待。”
然而事不遂人愿。
本以为消灭了朝廷招安的乱军,而安西、安北都护府又要镇守北疆,不能轻易动用的情况下,朝廷将再无还手之力,被一步步蚕食彻底。
可没想敌军之中忽然异军突起,出了支神出鬼没的队伍。
“……准确来说,不是队伍,是一名军师。”柳茂贞面色凝重,“他自知实力不敌,禁军要坐镇京畿无法驰援的情况下,竟然硬生生以一己之力,极大拖延了我们攻城的步伐。”
“哦,何出此言?”卢承业问。
“我们打到哪里,他就把哪里的粮仓烧光,就连百姓家里的存粮也搜出来销毁,随后弃城而逃。我们占领之后,满目疮痍,只得先腾出手来,安抚百姓。”
卢承业紧蹙眉头。
“不仅如此。”郑存孝道,“目前军中辎重不得不分流以供百姓果腹,可见往后攻占的城池愈多,我们的粮草压力便会愈大。”
“更可恨的是,”副使咬牙补充,“他指挥对战以弓箭长兵为主,且只伤不杀,一场下来我们折损无几,可伤员无数。军医已经日夜连轴,伤药也开始短缺,他这是打定主意,要把我们消耗到底啊!”
“真是个损阴德的东西!”卢承业怒骂,“这不就是看准了王爷不会弃百姓军士于不顾,这才出了这等阴谋诡计!”
“是啊!”郑存孝愤愤道,“简直太气人了,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有本事堂堂正正站出来,与我们一决高下!”
“是啊!”
“是啊!”
众人骂声之中,李怀济露出恍惚的神色。
“阿令,你知道行军打仗,攻守两方,有何异同?”
“嗯……”少年歪着脑袋思考,“相同之处在于,他们都要尽快占据领地,从而为己创造有利局势。不同之处在于,攻方须以雷霆之势,一鼓作气,征伐到底;守方则需严防死守,竭尽全力,寸土不让?”
男子点点头道:“你说的没错。”
却又道:“错了。”
少年眨巴着眼:“王爷,阿令不明白。”
男子轻抚他的后脑,温声道:“你以为战争的本质,是什么?”
“是什么?”少年懵懂地问。
“是资源。”男子道。
“资源?”少年满脸疑惑。
“军士、粮草、盔甲、武器、马匹……这些都是资源。”
“这个阿令知道。”
“不仅如此,地盘、百姓、农田、声望……等等其他,也是资源。”
“哦。”少年似懂非懂地点头。
“战争的本质,就是尽可能让己方的资源最大,或者设法削弱敌方的资源。
“因此,不是占据城池才叫胜,教对方损兵折将才叫胜;甚至让对方损兵折将都不叫胜,控制或者切断敌方补给才叫胜。
“所以现在我再问你,战事之中,攻守两方有何异同?”
“我明白了!”少年恍然道,“相同之处在于,他们都要尽可能争夺更多的资源,同时削弱对方的资源;不同之处在于,攻方想要进攻所消耗的资源,其实是数倍远胜守方的。”
“不仅如此。”少年又道,“阿令有一拙见。”
“请讲。”男子温和道。
“其中百姓这个资源,是一柄双刃利剑。攻方必须获得民心以稳固后方的战果,但同时,他必然不可能完全弃百姓于不顾。”
在男子怔仲的神色里,少年一字一顿,坚定而又略带得意地道:“因此,百姓是攻方的软肋,而非守方的掣肘。”
李怀济记得那次少年被打了多少戒尺。
那是他唯一一次对姬令下狠手教训。
他面沉如水,要少年一遍又一遍背诵《谏太宗十思疏》。末了在少年坚持不住罚站,即将晕倒的时候沉声教训:
“阿令,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是攻方软肋不假,但也是守方政权的根本。没有百姓便没有朝廷,没有朝廷何来君王?你主动放弃百姓,便是主动丢弃民心,这样的王朝,不过是合该灭亡!更何况,你以为你自己都不疼惜百姓,对面便会疼惜?若是南方蛮子北部鞑靼,他们不仅不会顾及,还会乐见一群‘两脚羊’!你所谓的计策,全都建立在对方是个君子的前提下。可若是遇到蛮人,你这一切不过是可笑的徒劳!”
少年当时红着眼,面带委屈地点头。从那以后,再问便从善如流。
这本来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记忆,已经埋藏在李怀济的识海深处。可烧粮仓、毁存粮、弃城池、伤敌军,桩桩件件,都像是那个故人所为。
他一时之间只觉浑身发冷。
原来他从来就养不熟一头豺狼。
李怀济改变了战术。
他一改先前的稳扎稳打,派出一支先锋精锐,去骚扰敌军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