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沙塘
事实上,国王在刚才舒利克说话的过程中,便只?是死死盯着炼金术师的脸。
他就想着,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在骗他?
他在想,是不是敢抢他的权杖?
然而,那个乡野出身,没有见识的炼金术师一直都是无?辜被冤枉的模样,只?有舒利克说他也可以称王的时候,炼金术师的表情变了一瞬。
只?那一刹那,就是大忌。
垃圾!
从哪里?来的泥巴也敢肖想自己的王座?
国王内心大怒。
然而,舒利克说得对。
瓶中小?人实验收尾在即,无?论成?败,此刻的国王都已经牵进了这场炼金术的深渊。
他现在离不开?炼金术师。
“你一直都说,完整地培养瓶中小?人要四?十个星期?”
国王冷酷的声音让炼金术师从内心里?面都生?出一股绝望的寒意,“我这次不再催你了,你说四?十个星期,那就四?十星期。我们就慢慢等下去?,”
他顿了顿说道:“只?不过,从现在开?始,这次你在旁边指导,就可以了。动?手?的事,让我亲自来。”
国王也看了好?几回,并没有感觉到有任何的技术难度,不过就是杀人取心放血吗?
炼金术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惧与不可置信。
而舒利克则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注视着。
国王又缓缓地转过身,目光像是寒刃一样地落在了少年?脸上,“而你?我不相信你。”
“我一定会是永生?的!”
国王手?腕一振,利刃在烛光中寒光凛冽,连光带来的暖意都要被生?生?逼退一般。他把剑抵在舒利克的脖子上,言语冷厉,“今晚就是你献祭的日子。”
如果这个少年?的心头血确实能够加速唤醒瓶中小?人,那国王确实得承认他的身份特殊,确实能来奇迹。
只?不过届时,他已经有永生?药了,少年?的预言也不做数。
可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国王就更不用担心这个少年?虚无?缥缈的预言。
宝剑贴在少年?的脖颈上,叫他不能动?弹。
那剑刃太?利,仅仅只?是抵在皮肤上,刃身就割开?一线血口。鲜血径直蜿蜒而下,迅速染红了他的衣襟。
国王神情冷酷,即使是神主挡在他面前,他都敢踏过去?。
“我定要叫你们明?白,什么叫做����王权不可侵犯!”
三人踏着骑士退让的廊道,离开?王庭议事厅,直奔那血气冲天?的炼金坊。
*
今夜,月明?。
星稀如洗。
今夜,风紧。
树鸣如诉。
三人的倒影就算是沉默的暗河,在楼宇庭廊间流动?着,交织着,分离着。
对被死亡的绝望裹挟着的炼金术师来说,他第一次觉得那条通往炼金坊的路那么漫长,感觉自己一辈子都走不完。
然而就在死寂如坟墓的行进中,被国王宝剑抵着前行的少年?,却开?了口。
起初对舒利克句句相逼并没有多少感触,现在他才觉得,那少年?的声音响在空阔的庭廊间,细而密,清晰,透彻,澄澈而又庄严。
那像是神父的布道,每一个音节都能震颤着耳膜和人心。
“他原本只?是个药铺的学徒。”
少年?舒利克盯着地上多出来的不和谐的影子,声音缓缓,如同?夜空中划过的一道漫长的流光。
他步履不乱,声音不高,清楚地传入夜晚中的每个人的耳中。
他不问?同?意,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只?是兀自继续说着:“为了满足自己对炼金术的渴望,他白天?为药铺打杂、配药,进行简单的医疗操作,晚上便蜷缩在药铺的小?角落里?面,在昏黄的烛火下,研究从黑市买来的古书,并反复尝试。”
声线没有起伏,也没有明?显的换气音。
少年?就像是对祈祷词熟练到可以不经过一丝思考,就可以把这个陌生?的故事继续说下去?。
国王眉头轻轻皱起。
少年?并没有点名,可国王莫名记起炼金术师曾经说过,自己是一名当地小?有名气的医生?。
“古书里?面写着禁忌的知识,讲述如何造出瓶中生?命。”
“那时的他如获至宝,每天?借用这药房的实验器皿,照着书中的材料一一投入烧瓶中。可瓶始终沉寂,就像是一个黑暗无?底洞,无?论他倾尽多少积蓄,也毫无?进展。”
“炼金炼金,炼的是吞金的怪物。”
炼金术的脚步蓦然一顿,看向少年?的瞬间,脸色煞白,像是夜风已经穿透了身体。
他从未对外说过这个故事,可眼前的少年?却像是看到了一切一般,精准无?比地说中了所?有的细节。
“不得已,”少年?只?是平静地走在国王前方,一步步踏向炼金坊,像是在朝圣,也像是在朝着神殿布道,“他只?好?向药房的医生?兼老?板借越来越多的钱,甚至为了有更多的钱,他不惜走上了赌桌,却越陷越深。”
“可他是个失败者。”
“有一天?。”
“医生?终于起了疑心,那是对药房的器物不翼而飞的疑惑,也是对学徒私下处理病患放血后的血液的不安,还有对学徒日渐沉迷赌博的担忧。医生?不由分说,闯进了他的房间里?,发现了那个一直暗藏着的烧瓶。”
炼金术师的脸色巨变,汗水打湿了他的额角,呼吸也莫名紧促起来,连嘴唇都忍不住轻颤。
他低着头,弯着腰,越发觉得自己的背脊是如此沉重。
少年?的声音敲击着他的耳膜,让他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那般眩晕。
“他原本还想要辩解。可是医生?太?生?气了,举起烧瓶就要砸碎时,学徒终于动?手?了。他杀了医生?,又杀了医生?的妻子,本来还应该杀了他们家的小?儿子,可是那孩子不在。他也等不了,只?是抢走了他们家所?有的钱财,并取走了医生?和他妻子的心头血,滴在了烧瓶里?面。”
少年?顿了一下,眼神冷静,就像是看到了一切,“那一天?,瓶中突然有了活动?的痕迹。”
“学徒就知道,他一定会成?功。”
“他也要更成?功!”
“他抢了医生?证明?身份的戒指,一路杀人取血,一路前往勒梵西,叩响了王庭的大门,得到了国王的召见。”
国王在这祷告般的讲述里?,一点点屏住呼吸。
少年?并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只?是坚定地看着前方。
他没有指控,也没有质问?,只?是说,说得那么冷静。
那些关于疯狂,关于血,关于罪的词眼从他口中吐出时,也不带半点情绪,反而更让人觉得刺骨。
国王站在中间的位置,前面是他拿着剑威逼的神迹少年?,后面是被他命人用手?铐和脚铐束缚着的罪人。
少年?剖开?了罪人的灵魂。
一边是神启,一边是疯魔。
而他就在神与魔之间,被一点点地撕裂。
老?国王打从心里?感受到了畏惧。
在听这个故事的过程中,他内心竟升起了一丝寒意。那寒意不是对着故事,也不是对着人性的丑恶,而是对这个少年?。
他到底是谁?
他怎么会知道地那么清楚?
两个人明?明?互不相识,他就算是猜测,也不可能精确到每个细节。
不自觉中,国王把宝剑从少年?的肩颈上移开?。
可少年?依旧仰头往前走。
直到他开?口说:“我们到了。”
前方赫然就是炼金坊。
国王和炼金术师两人同?时呼吸一重。
*
炼金坊露出地表上的,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石屋子,灰沉而又古朴。只?是为了不被人窥见里?面的情形,把窗户封严实了。
然而,在炼金坊地下数百米的深处,原是旧日废弃的管道系统,现在却成?了清理尸体的秘密通道。
那些少年?少女的残骸,曾在这阴暗泥泞的空间里?堆积如山,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恶臭。
于是,炼金术师不得不定期用烈火把他们烧成?灰烬,一是阻断尸气,二是清出存放尸体的空间。
这个屋子迟早也是要被烧掉填埋的。
但,不是现在。
国王和炼金术师此刻都不想进去?,就像是害怕在他面前揭穿自己背负的罪责,也怕现在其实是神迹少年?带来的陷阱。
他们只?要踏进这罪恶之地,就难逃惩罚。
尤其是对炼金术师来说更是如此,他感觉只?要踩在这曾经被血浸透的石板上,他就会被那些自己杀死的亡魂缠住,再也无?法脱身。
可国王自然不会真的放任少年?与瓶中小?人独处。
他终究迈步踏进去?门去?。
少年?舒利克,站在那瓶禁忌的奇迹前方,伸手?掀开?了覆盖其上的一条厚厚的红绒布。
布料滑落的那一瞬间,少年?也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约莫五十厘米高的巨型烧瓶,瓶身晶莹剔透。
那里?面悬空着一团半透明?,正蜷缩着身体的生?物,无?声无?息地漂浮着,就像是这个烧瓶长出了一颗洁白的心。
这明?明?是用鲜血喂养的生?命体,却无?一丝血腥,反而雪白圣洁,如同?某种神迹显形。
面对这样的场景,舒利克下意识地转过头想去?看国王和炼金术师的方向,可在扭动?颈项的时候,他再次感觉到脖颈处被剑刃划出的伤口带来的尖锐的冷意和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