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沙塘
教官一声?令下, 操练场上的预备军官们整齐划一地停下动作。
金属与皮革摩擦的声?音像潮水散去, 留下一片安静。
莱斯利走到场边，抬手取下手套。
汗珠顺着发梢滑落，他也懒得擦，只是仰头, 看着高远的天空。
这时, 一旁新来的仆从想为刚操练完的莱斯利递上毛巾, 却因为莱斯利瞥过来的眼神制止了。
若是北领地的学生现在阔别重?逢, 怕是一时不敢相认三?年后的莱斯利。
三?年的静默和?漫长, 让少年稚涩的气质被时光打磨成特有?的凌厉与棱角。
目光中的冷意并不是锋锐的寒光, 更多的是隆冬般的沉默与不可侵犯。
接受到眼神示意的仆从只能讪讪地低下头，等待传唤。
事实上, 上个仆从擅作主张, 不仅多次忽视莱斯利的命令，还碰了他的私人?物品。
结果那名仆从现在都没有?找到下家，没有?推荐信, 也没有?新的工作。
众人?明显得到教训, 也明白莱斯利不吃温柔或者热情这一套路。
这次新来的人?虽然?依旧不太会看氛围, 但好在并不是那种用自己的标准, 来决定自己该做的事。
现在军校里的莱斯利冷漠寡言, 不假辞色, 也不与任何人?亲近，克制又自律。
相比于三?年前初来乍到的他，他还要再高, 高出半个头的身量，肩线也更阔，站立的身姿如同绷紧的弓弦。
这总让人?想起初莱斯利还带着少年才有?的安静，眼瞳里面带着微光的清澈，如湖光映出的天色。
而眼前的他，目光沉稳，像积雪下的峭壁，冷且叫人?望而生畏。
据很?多人?的回忆，他长得很?像是他那位美貌的生母奥朵拉。
可用“漂亮”这样的词并不适合他。
那是一种像是被火与铁锻出的锋利之?容色，带着不容侵犯的威势。
只有?放下刘海，让阳光从他发间滑落，发丝削弱那种冰冷的气质，才让人?觉得他有?一瞬间还是好相处的。
即便如此生人?勿近，莱斯利本身的钱财、地位、帝国皇帝的信任以及学业上的优秀，都叫人?对莱斯利趋之?若鹜。
长期以来，莱斯利都在这样众星捧月般的追捧中，依旧保持自我。
事实上，军校对军服生的照顾除了对他们的军事训练和?学习要求苛刻之?外，对他们的生活需求无一不满足。
学生们甚至可以带自己家中的女仆和?他们共住，帮他们打理生活的起居饮食。如果他们没有?自己的仆从，学校也会帮忙安排一个。
不瞒直言，部分学生也不习惯这样的养尊处优，可是时间一长，他们总有?接受的。
有?的也开始享受这样的便利，有?的不忍心看到仆从被多次拒绝后的悲惨处境，有?的则认为这是彻底融入团体的象征。
可莱斯利从来都没有?改变过自己的态度。
大家都以为这就?是莱斯利的底色，无人?能接近他。
又像是，没有?什么事值得他高兴，值得他留意。
不过，每年从北领地来的阿利斯枢机出现时，莱斯利多少会有?些不同，短暂地搬离宿舍，特地与阿利斯枢机同住。
可这也只是仅此而已。
就?像寻常的东道主招待客人?一般，点到即止。
……
收回视线，莱斯利又陷入自己的回忆。
三?年了。
莱斯利在大都会阿斯托利亚居住三?年，依旧不习惯这里的天气。
这里的天气与萨伏伊的气候差别很?大。
这里没有?北领地的风。
夏天一旦来临，热气就?像要把石砖都烤化。
街角的喷泉冒着水汽，连鸽子?都懒得飞，只趴在阴影里扑扇翅膀。
光是在太阳底下站一站，就?容易冒汗。
莱斯利并不习惯这里的天气。
他更喜欢北领地凉爽轻快的林风，尤其是一阵风来，整座山林都跟着奏响的闲逸。
可一整年总有?叫人?高兴的时刻。
每年圣城会议召开都在夏秋交际，阿利斯枢机都会从北领地过来。
阿利斯枢机在第?一年就?注意到莱斯利额角常有?薄汗，便从箱底取出一把折扇递给他。
那是一把黑檀木折扇。
扇面是素白的纸，没有?任何画。
阿利斯笑着说：“黑檀木做的，原本是我试用的。你留着吧，这里也太热。”
莱斯利一时没有?接，只看着那双递来的手。
他记得很?清楚。
阿利斯的指节因为对各种大小琐碎事都事事必躬亲，手指末端略有?薄茧，可他掌心总是干净。
阿利斯还以为他不会用，还专门打开扇面给他扇了扇。
由于枢机地位提升的关系，阿利斯枢机开始蓄发来显示自己的地位。
这是丽塔的坚持。
如果阿利斯枢机不蓄胡子?，那至少要蓄发，这样才不会显得过分年轻，撑不起枢机的重?任。
可长发偏偏叫阿利斯枢机要多了几分令人?憧憬的柔软。
尤其是阿利斯的长发也会被跟着摇起，偶尔会扫过莱斯利的胸前，让他想起那被吹高的蒲公英，飞落的梧桐叶子?，还有?从天而降的雨露。
因为飘渺又难以抓住，更叫人?想要紧紧地抓住。
可莱斯利还是拒绝了，“不用了。”
“不喜欢吗？”阿利斯有?点失望。
“我不会用，放在我这里就?浪费了。”莱斯利淡淡地说着。
莱斯利总会在想，三?年前在犹豫是否要留在大都会的日子?。
他其实很?小的时候，也许就?在第?一次见到阿利斯之?后，隐约会感觉到阿利斯对自己态度上的不同。
当时他并不知道。
可后来在成长的过程中，回忆起12岁的时光，莱斯利能感觉到阿利斯对自己微妙的排斥。
莱斯利是那么敏感的人?，总会把一点点瑕疵都无限放大。
于是，即使后期他和?阿利斯慢慢亲近起来，莱斯利对阿利斯总是还有?一点恐惧和?担忧。
恐惧阿利斯会因为自己某一个行径而收回对自己的关心。
担忧阿利斯其实对他也并不是完全?真心的。
可他还是对阿利斯满腔的热忱。
他总感觉，如果自己不能为阿利斯做什么，他会觉得自己内心也会有?空缺。
在不断为阿利斯付出的时候，他才会觉得自己人?生完满起来，内心深处那个破碎的地方也慢慢地得到修复，就?像是在这个过程中，自己也得到了救赎。
直到15岁的成年礼，天平被悄无声?息地打破平衡。
莱斯利收到前所未有?的偏爱。
仅仅因为皇帝那一句没有?结论或者还没有?形成命令的要求，阿利斯就?把雨果主教扶持他成为教皇的资源全?部给了他。
虽然?莱斯利也知道，阿利斯估计对成为教皇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是从现实意义?出发，阿利斯来大都会总是需要有?人?帮衬和?打点的。
大都会的大部分人?表面上看都是彬彬有?礼，实际上都是追逐实利的机会主义?者。
即使阿利斯本身对教会教义?和?信徒们再有?贡献，只要这份贡献没有?落到教会成员的实处，恐怕也不会有?好的待遇。
莱斯利并不希望看着，阿利斯总是以自己的乐观态度来面对处境。
吃苦就?是吃苦了。
不是一句笑着说“也没有?太辛苦”，就?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于是，他在收到阿利斯的无私关怀时，对他的感情升到了极致。
莱斯利对他又敬又畏又爱重?。
亲近他的渴望达到了顶点。
他一生就?没有?遇到这么好的人?。
当时，莱斯利就?在想，他要一辈子?都跟随着阿利斯，一刻也不分离。
可是，他的眼神在他不明白自己内心想法的时候，就?已经先落在了雨果主教的眼里。
成年礼晚上，雨果主教跟他私聊。
他被皇帝要求留在帝都的这件事，自然?没有?忘记和?雨果主教商量。
雨果主教一开始并没有?得出留与不留的决定。
因为他深知，只要莱斯利表现出不愿意留在大都会，阿利斯无论如何都会带他离开。
如果这样的举动反而会引发更多的风险，雨果主教偏向于，他自己也并没有?必要逼莱斯利留下。
他当时的想法就?是静观其变。
可在成年礼那天晚上，雨果主教要求莱斯利留在大都会。
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莱斯利完全?不理解雨果主教的决定，甚至产生强烈的反感和?排斥。
“我拒绝。”
“莱斯利，你把我当做你的老师了吗？这是你对我该有?的态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