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沙塘
因为第一年, 参加冬季会议的时?候, 阿利斯带了?一大筐牧区的橘子分给所有人吃。
于是?, 从冬季会议的头到尾,他永远都在?不紧不慢, 一丝不苟地撕着橘子络。
对面的人看他吃得香, 自己不吃的话,便要把橘子给他,他还会立刻站起?身, 弯着腰, 伸长手去够。
在?教皇的印象里面, 这人就像是?雨果主教养的宠物一样, 被?照顾得无?害无?忧无?虑, 温顺乖巧。
第二年的时?候, 还有人收到被?雨果主教发来的通知,让人不要随便摸阿利斯的头。
不管怎么样,博斯科恩教皇后悔自己刚才的决定?。
他不能?因为暂时?答不上?来, 就选择避让,哪怕多来一句“放肆”,也好过退缩。
可?潜意识中,博斯科恩教皇并不觉得自己摆出权威的态度就会让阿利斯退缩。
他就是?在?北领地的枪杆子底下活下来的。
很快地,这挣扎在?一秒钟里面就断了?。
而他能?承认的是?,他也无?法举出具体的描述。尤其是?在?阿利斯那么笃定?的态度之下。他料想如果自己说错一点,就很快就会被?抓住把柄。
要知道,他能?登上?教皇之位,完全是?早年那一句「他绝对不会出错」。
抱着这句话,他从来都不会为自己没有把握的事情?开口。
他宁愿装病,也不愿意给一个?明确的指示。
因为博斯科恩教皇担心自己会错。
越到了?晚年,就越容易遇到不可?知数,而他就越难以开口。除非必要,他不会轻易给一件事定?性?。
面对凯尔枢机的案子,从头到尾,博斯科恩教皇对凯尔枢机的案子都没有兴趣。对他来说,真正要面对的难关是?应付莱斯利。
而在?以往历代重生事件里面,凯尔枢机一直以来都是?莱斯利的针对对象。甚至有一回,莱斯利直接承认凯尔枢机是?他陷害的。
这很容易推下去,这次案子也大概率是?莱斯利的手笔。
不需要过程,不需要证据。
只需要一句话而已。
教皇原本想着只要自己开口,所有人都会深信不疑,偏偏阿利斯枢机当场居然质疑了?他的话。
这叫人始料未及。
如果阿利斯只是?单打独斗,整个?局势也不会这么失控。
偏偏让局势雪上?加霜的,是?阿摩司枢机的态度。
这位平日里与他针锋相对的人,竟然在?关键时?刻选择站到阿利斯那一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顺着阿利斯的判断往下推。
这相当于阿利斯抛出一颗火星,阿摩司就替他添一捧干柴。
两人的立场明明从来不一致,此刻却出奇地步调一致,像是?早就串通好的。
可?这完全不可?能?。
阿摩司枢机贵族身份尊荣,心高气傲,在?大小场合批评不断阿利斯,怎么可?能?会突然站在?阿利斯的旁边,跟着他的话推波助澜?
唯一会推动这些是?因为对教皇的关心以及对恶魔存在?的畏惧。
而博斯科恩内心的情?绪格外复杂。
他不安,焦虑,恐惧,愤怒,还伴随着深深的自我?怀疑与不可?置信。
然而在?所有的情?绪过程中,最可?怕的是?,他觉得阿利斯枢机完全看出自己并没有真的晕倒。
哪怕他一个?字都没有点出来,但是?教皇还是?能?意识到这个?年轻人的存在?感。
“我?在?北领地里面也遇到过很多恶魔,对于净化?,也非常熟稔,请让我?在?一旁守护教皇。”
因为这句话,阿利斯就干脆地成为了?教皇的陪护。
也是?在?这个?时?候,教皇才注意到,其实在?那么多次重生的过程,他对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与关系完全不看重。这导致在?这种?脆弱的时?刻里面,竟然没有一个?身边人可?以站出来陪护自己,与他对抗目的不明的阿利斯。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教皇的誓言尽忠职守,一直都在房外随时听候吩咐。
而教皇寝室里面也有通向外界的警铃,只要自己拉动床幔的帘布,便能?把人摇进房间里面。
阿利斯起先就是房间一角翻书看书,而后消失了?半个?小时?。
教皇借机在?枕头底下藏了?一把匕首。
如果这次因为小小的失误,死在?了?小人物身上?,他大不了?重新再来一局。
教皇仔细想过了?,虽说他最大的敌人是?莱斯利,但莱斯利接触过的人也应该要小心。
对方完全有可?能?已经变成了?莱斯利的棋子。
阿利斯再回来的时?候,端了?一碗糖水放在?教皇的床头。
“教皇陛下,您要是?有精神的话,我?们可?以谈一谈。”
阿利斯的声音跟他的外貌一致,从来都不咄咄逼人。
“如果您没有精神的话,三天后,我?们就会安排教皇事务转交给宗主教庞图斯代理。教会不能?传出任何教皇被?恶魔附身的丑闻,您也病了?很久了?……”
他听出了?阿利斯让他去死的言外之意。
博斯科恩教皇并不是?会完全认输的人,否则他也不会跟死亡对抗了?那么久,总是?一遍又一遍重生,对上?莱斯利也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委曲求全。
博斯科恩依旧闭上?眼?睛的动作,幽幽地说道:“你们只是?看我?老了?,就想要取而代之罢了?。”
“怪只怪我?看不出阿利斯枢机你的狼子野心。”
这话落下来,阿利斯枢机反倒是?笑了?,“我?有什么狼子野心?”
“…自然是?架空我?的权位,想要当上?教皇。”博斯科恩睁开眼?,往年轻的枢机方向看过去。
重生多次,他对自己的年纪已经没有太清楚的意识,只觉得自己永远还是?那个?倒在?战场的小士兵。
他还没有打完的仗,他还有足够的速度和力量去打。
可?偶尔也会像是?现在?,看到年轻的孩子茁壮成长起?来时?,他会觉得自己老了?,让自己怎么都使?不动劲。
阿利斯枢机继续轻笑,像极了?那些盯着老皇帝死的权臣,游刃有余,又对那些能?叫人神经紧绷的威吓漫不经心。
“如果您不放心的话,我?愿意签署相关的文件。若是?教皇蒙主恩召,安返主怀,我?也跟着被?革除教籍,如何?”
“你舍得?”教皇的头贴在?枕头上?,低沉的声音就像是?在?身体四肢百骸里面回响,“普通神父的哪有可?能?七年内登上?枢机?荣誉、财富、地位与名望应有尽有,你怎么会愿意打退重来?”
阿利斯说道:“所以教皇陛下,若是?有新的一轮命运,您也舍不得现在?的荣誉、财富、地位和名望,是?吗?您还会继续踏上?教皇之路吗?”
这句话也曾经反复地出现在?博斯科恩的脑海里。
在?人世浮沉中,最费力的往往是?争名夺位。
而最省力的,其实是?走向神学。
那是?一条靠言辞立命的道路,不需刀剑,不需劳作,只需要理解、记忆和讲述。
而这些,以他所携带的记忆而言,从来都不是?难事。
于是?,即使?很多人认为神学门槛都高得离谱,踏入神学殿堂,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与此同时?,他一生也根植在?这种?文化?之中,也没有想过脱离神学之路。
博斯科恩说道:“你呢?”
“如果我?能?换个?身份……富农和商人都挺舒服的。我?们可?以挑一个?不卷入战争的安全土地。贵族手上?没有钱,有时?候也得仰富商的鼻息,看富商的眼?色。”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都跟着亮了?起?来。
“最理想的肯定?是?要找赛尔蒙公国,它经济发展最好,人们生活都很惬意,除非必要,真的不愿意发生战争,生怕把自己的好日子给毁了?。而内陆很多国家也还得与它做生意,基本也不会打它。起?码我?活着的这段期间,它们都是?和平时?代。”
阿利斯越说越起?劲,整个?人都像是?被?点开了?开关。
“那什么都有,我?每次都一定?要走海路,都是?因为可?以经过赛尔蒙公国。我?就喜欢那种?每天躺着,晒着太阳,什么教会杂事都不用管的日子。”
这话越说越具体,越讲越详实。
阿利斯讲得眉飞色舞,就像是?下一秒就要卷铺盖跑去赛尔蒙养老。
博斯科恩听着听着,心情?却变得微妙起?来。
这哪里像个?刚步入人生高峰的年轻枢机?
这倒像是?个?提前把退休生活规划得明明白白的老人。
他甚至忍不住生出一点荒唐的错觉。
就像是?阿利斯才是?那个?已经当够了?教皇、见?得多、只想寻一处清静的老家伙。
而他这个?真正的教皇,反倒像个?被?迫扛着使?命往前走的年轻人。
阿利斯一句比一句自在?,一句比一句没包袱。
那种?随口就能?描绘出「另一种?人生」的轻松劲,让博斯科恩一瞬间连反驳都找不到理由。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活了?这么多轮回,走的每一步都算计得无?比精细,可?从来没认真想过自己到底该去哪、想怎样活。
阿利斯倒好,轻飘飘几句话,就让人看到一条不被?权力、责任和宿命绑住的道路。
实在?荒唐。
也有点……羡慕。
博斯科恩暗暗叹了?口气,却不敢让这情?绪在?脸上?停太久。
“你若是?真的听得到神主的声音,”博斯科恩教皇说缓缓地说道,“那你也该听得清楚:「莱斯利肯定?是?不能?留的」。此时?不找个?机会先把他压制住,恐怕他挥剑之时?,滚下台阶的便是?你我?的人头。”
博斯科恩教皇的语气笃定?地像亲眼?见?过未来一般。
那种?沉稳冷硬的断言里,没有任何可?以置疑的缝隙,就像是?神主听完之后都得顺着他说的方向点头。
这话说到核心点上?来,叫人避无?可?避。
阿利斯枢机也跟着沉默了?下来,片刻,声音带着直白的疑惑:“所以神职人员是?可?以说谎的吗?”
“……”教皇闭上?了?眼?睛。
这人究竟是?故意的,还是?油盐不进?
虽然神职人员规定?是?不允许说谎,尤其是?在?神像注视之下,但是?教皇生活那么多年,就没有见?到过谁真的能?一句谎话都不说。
教皇正想要反问阿利斯:“难道从来就没有说过谎话吗?”
阿利斯突然反问道:“教皇陛下说谎的事情?,是?不能?往外讲的,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