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歌玉转
他颓废的跪在地上,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皇帝的衣袍很黑,上面有龙形暗纹,衣料厚重堆叠,山岳一样。
沈聆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切,心忽然安静下来,他破罐子破摔的想,要不然说实话吧,这卖屁股的差事自己也不是很想做,万一死了,说不定还能回老家呢?
怀着某种隐蔽的期待,沈聆小声道:“陛下,其实我……”
只是不待他将话说完,殿门外喧闹声骤至。
今日的东道主,靖王世子李桢一行人风风火火赶过来,仿佛宅斗经典剧情里的路人甲,喜气洋洋地绕过屏风,毫无防备地看见桌案后,皇帝正将一少年粗暴地按在腿间。
沈聆:“……”
皇帝:“……”
所有人:“…………”
靖王世子捂脸惊呼:“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世子爷乖觉,一挥手,捂着勋贵的眼睛就紧急后撤,并打算贴心地关上房门给皇帝留下私人空间。
“跑什么?还没领赏呢,都回来。”皇帝慵懒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叫停了那一溜往外跑的人。
他一把将动作迟缓的沈聆从桌子底下薅了出来,搂抱在怀中,凑在少年颈间深吸了一口,看上去很是陶醉。
“今日王府备下的这件礼物极好,朕收下了。”
大殿内寂静无比,针落可闻。
靖王世子眼神微动,面庞流露出喜意,他忙跪地叩首,“陛下喜欢就好,为陛下解忧,是臣等的本分。”
皇帝脸上挂着笑,他像是醉了,又像是被美色所惑,眼中有一层混沌的雾:“三哥想要什么?朕今日无有不应。”
靖王世子眼前一亮,斟酌道:“臣胸无大志,无甚所求,唯愿家父身体安康,只是京都气候干冷,父亲不适多日,已有咳血之症,还望陛下能允他回西南休养。”
沈聆尚且搞不清楚状况,被皇帝按在怀中,像只被揪住耳朵的兔子,一脸懵逼的瞧着那张完全埋进自己脖颈处的脸。
皇帝身上有酒味,但并不明显,很淡。
他根本没醉。
“三哥纯孝,感天动地。”皇帝长叹一声,“倒让朕想起了父王,想当年他也是偶感风寒,结果却一病不起……丧父之痛,锥心刺骨,你我亲如手足,朕如何能让三哥重蹈覆辙?”
“春和景明,正适合上路,让钦天监选个好日子,送皇叔回封地。”皇帝又垂眼看了看地上跪拜的青年,“三哥孝顺,朕自愧不如,明日起你便入万安寺替朕抄经礼佛,祭奠列祖列宗,以全孝道。”
靖王世子跪着,看不清表情,但垂在旁侧的手指却青筋暴起,他跪的端正,重重叩首,一字一句道:“谢陛下恩典!”
“时候不早了,长夜漫漫,春宵苦短,朕不便久留。”皇帝将沈聆拦腰抱起,大步迈下台阶,行至门口时,正巧撞见匆匆赶来的靖王,中年人龙行虎步,哪里有重病的样子。
皇帝并未发难,他看了靖王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皇叔年迈,今后可要保重身体。”
靖王神色晦暗不明。
皇帝笑的愉悦,“摆驾,回宫。”
*
靖王李雍五十大寿,大半个京城的勋贵前来贺喜,连皇帝都亲笔书了一副寿字送来。
李雍天命之年,位高权重,手握西南重兵,辅佐帝王三年,曾经人人都得称一声摄政王。
只是近年来官途不顺,从皇帝加冠起,文官参他的折子和雪片似的,从衣食住行到自己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连养条狗被人攻讦,他便知晓自己碍眼。
前年年底被死对头坑了一把,让人查到些不该查的,一口谋逆的大锅险些扣在头上,大祸临头前果断上了折子,还政于君王,闲赋在家,朝中这才消停。
这一闲就闲了快两年。
西南山匪猖獗,朝中屡屡派人剿匪,不见成效,李雍上了数道折子,请旨复用,皆被皇帝按下。
想要皇帝放虎归山,哪有那么容易?
今日办宴,为的就是低头服软,和皇帝重修旧好。
当然,也想给皇帝后宫塞点人,好吹吹枕头风,从前塞女人不收,而今投其所好,塞男人总不至于不收了吧?
本来今日皇帝当场砍了两个人,靖王还在想,这小兔崽子在自己寿宴上动刀兵,这么不给面子,怕是还记恨着自己,好在最终还是带走了一个,虽说儿子被扣下作了人质,但好歹兵权回来了。
果然天底下就没有送不出的礼,没被收只是没送到心坎上。
“祯儿,那是你安排的人?”看着皇帝离开的背影,靖王低声问儿子。
“都是门客按谢轸形貌搜罗来的美人。”靖王世子李祯脸上假笑还未消退,他从地上爬起来,接过手下递来的名册,虚虚一眼,目光扫过沈聆的名字,迟疑片刻,眉梢微蹙,“陛下口味还挺特殊。”
靖王:“什么?”
李桢将名册塞进袖笼,一脸凝重,沉思良久,低声道:“这是去岁撞死在大殿上那位沈御史的小儿子,幼年生病烧坏了脑子,从三岁起就是个傻的,记不住事,他兄长如今在我手下,倒是好操控,只是若想要他吹枕头风……以那笨脑子,怕是有些困难。”
==========作者有话说:==========
沈聆:大虞第一深情
李睢:他为什么要在我腿上扭屁股?烧过头了。
靖王世子:好消息,间谍到位了。坏消息,间谍是傻子。
第4章 章四
朝廷里那些恩怨纠葛沈聆听不明白,他只觉得自己头好晕,还想吐。
离开王府没多久他便呕了一次,还好一天没吃东西,只能吐水,当时皇帝面庞藏在车帘后的阴影里,像座罗刹鬼像,吓人的紧,沈聆一边哭一边道歉,脱下外袍使劲擦地,擦着擦着便人事不知了。
再次醒来天已经大亮。
他头痛欲裂,脑袋被纱布裹的恨不得有两个大,喉咙里干痛的厉害,顶着晕晕沉沉的脑袋爬起来找水喝,这才发现自己换了地方。
新的住所比靖王府那间小院子要宽敞不少,摆设也更精致,桌面上放了壶温水,是正正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沈聆举起水壶咕噜咕噜灌了一大半,这才有活过来的感觉。
接下来就是检查身体,很好,身上干干净净,屁股也不痛,可见皇帝并没有趁着他昏迷,将他如何如何。
沈聆顿时放松下来,他瘫在椅子上,如同一团没骨头的泥。
屋子外阳光正盛,菱格花窗外种了棵梨树,一树雪白,更外间是道垂花拱门,拱门后是重重叠叠的宫殿,像从云霄中长出来的一般。
皇宫。
沈聆一时有些恍惚。
就这么一无所知的睡进来了,往后他就要留在这重重宫墙内谋生,当一个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间谍,一直苟到沈寐来救他。
他叹了口气,想到古人诗中的白头宫女,寂寞宫妃,心尖不免难受了一下,不过这点难受并不持久,很快就被饥饿战胜了,沈聆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从隔壁小厨房里掏出来了一叠茯苓糕,蹲在门口全吃了。
宫女回来时,看见的就是少年头缠纱布,身着寝衣,脸色苍白,坐在门槛上狼吞虎咽的样子,像个发疯的乞丐。
“沈公子,您醒了?”宫女小心翼翼地靠近,“身体可还有什么不适?需不需要请太医过来看看?”
沈聆咽下最后一块糕饼,将空盘子举在头顶,对着宫女认真道:“有的,劳烦再来一碗。”
少年人长身体,饿的快,吃的多,更何况沈聆这种因为脑震荡晕了一天半的,近乎两天两夜滴米未进,他饿的前胸贴后背,感觉自己可以吞下整个世界。
宫女闻言赶紧传膳,以极快的速度提来了一个食盒,打开后,菜还是烫的,沈聆夹了一筷子排骨塞嘴里,感慨了一下宫里伙食真不错,又啃了一口馒头,刚咀嚼两下,然后扭头又吐了。
宫女脸色苍白,一边给沈聆拍背,一边为他收拾,慌张道:“沈公子,沈公子您撑住啊!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唉!”沈聆手伸了一半,宫女已经跑的不见踪影了。
他默默将嘴里嚼烂了的纸片吐出来,和包子里另外一半纸片展开,对齐,字迹模糊,只能看见一半的小字����
子夜见,兄。
沈聆:“……”
到底为什么要把密信塞进食物里啊!
他将手里的纸团吧团吧,丢在地上,又用脚碾了又碾,最后捡起来,鬼鬼祟祟塞进了梨花树的树洞里。
子夜见,子夜见,地点全无,见个毛线!
不见!
*
靠着将弟弟送到皇帝榻上的功劳,沈寐得偿所愿,终于被靖王重用,成为靖王世子的侍读。
靖王不日启程前去西南剿匪,靖王世子则要去宗祠侍候祖宗灵位,关于如何让沈聆这枚间谍发挥最大的作用这点,就全权交给了沈寐负责。
在沈聆昏睡的那一天一夜里,沈寐已经成功通过靖王府早年安插入宫的暗线,打听到了沈聆的住址,并成功混进了尚食局,开始了漫长而焦心的等待。
靖王实力雄厚,知道不少关于皇帝和他那位白月光之间的内幕。
了解的细节越多,沈寐越是心惊胆战。白月光的性格和沈聆可以说是两模两样,这次沈聆是误打误撞中入了皇帝的眼,可能是因为外貌漂亮,或者别的什么特点。但帝王之心深不可测,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命丧黄泉,沈寐需要让沈聆知道更多的消息,做好万全之策,这才有可能抓住帝心,长盛不衰。
只是从子时等到天亮,沈聆并未现身。
沈寐想,也许沈聆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不急,时间还很充裕。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第四天……
又有宗亲进献了一批美人,这一次皇帝没有拒绝,也没有考校,一共六人,全部顺利收入后宫。
看见美人名册的瞬间,沈寐坐不住了。
*
沈聆在养伤。
太医说他颅脑震荡,头晕恶心是正常现象,不适宜吃太饱,也不要剧烈运动,情绪激动,只适合静养。
这一养就养了七天,期间沈寐没再来信,皇帝也好像将他忘了似的,将他丢在这个小偏殿里就再没管过。
沈聆乐的自在,每日吃完饭后便在庭院中溜达,晒晒太阳,赏赏花,顺便和那位叫采薇的宫女聊天。
宫女比他年纪还小不少,才十四岁,是掖庭罪奴,自幼便在宫中干苦力,前些日子才被上头选中,送来伺候沈聆。
沈聆根本不习惯同异性接触,尤其这还是个顶天了上初中的小妹妹,这几天除了让采薇给他拿饭外,其余事情都是亲力亲为。
只是落在别人眼里,他这和在冷宫也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