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囚 第3章

作者:顺颂商祺 标签: 古代架空

羌西与景国已交战月余,睹货逻又是那一片的要冲之地,秦渊摇摇头:“面相不像,而且如今两军鏖战,羌西没必要祸水自引。”

皇帝赞许地看着他,点点头:“那你觉得谁派他来的?”

秦渊摇头:“臣愚钝,猜不出。但不管是谁,反正外城远离朝堂,避人耳目,适合瓮中捉鳖。”

“还是爱卿聪慧!便如你说的办吧!”皇帝仍是笑盈盈的,话里藏话,叫人心慌,“不过,爱卿为何对李府如此上心?清夜台,不是‘名册之外,是非不论’么?”

清夜台游离于六部之外,有北衙亲军的兵权,自然不能参与任何朝争。

朝中各派盘踞,互相借力,唯有清夜台,杀伐一切,孤立无援。

孤臣,才是皇帝最趁手的刀。所以名册之外的事,秦渊不必管,更不能管,这是他的立身之本。

秦渊站得笔直,叉手行礼:“是臣逾矩。但臣以为事关陛下安危,该小心为上。”

殿内静了一瞬,随后响起皇帝爽朗的笑声。

“是啊!如今也只有你这个秉夜使,还在为朕的安危着想。”皇帝仰头大笑,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他又忽然收了笑,搭在秦渊的肩膀上,“但昨夜之事牵扯甚广,左相一死,朝中必乱。朕已让御史台接管此事,对外,只能说李府遭遇‘流寇’。”

越过提刑司杀人,此事见不得光。秦渊领命。

“如今六部之中,不知还有几人能信。”皇帝站在光下,叹着,目光投向黑暗中一言不发的人,“李玉成怎么死的不重要,他死没死透,才最重要,你明白吗?”

秦渊自然听得懂,无论是否真凶是谁,只要目标一致,便可为皇帝所用。

皇帝言尽于此,不指望能从秉夜使口中听到什么好听的话,宽袖一甩,下令道:“你一向有分寸。至于那琴伎,自己处置吧。”

“是。”秦渊说。

第3章 坏人

三九寒天,腊梅盛开。

男孩躲在梅树后面,安静地埋葬一只鸟。

雪坑里,小鸟身体僵硬,两脚僵直,毛发变成丑陋的黄褐色。男孩只有七岁,可眼里已经失去孩童的天真,取而代之的,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空洞和恐惧。

耳边传来辽远又��人歌声,歌者年过而立,在唱《孺子歌》。

“沧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我缨……”

歌声越来越近,男孩越来越害怕,他握紧花锹,咬紧牙关,破釜沉舟一般回过头。

一双血红的眼睛,正在瞪着他。

“我知晓你所有秘辛。”那双眼睛下的嘴巴刻薄而恶心,像长了皮的骷髅,“你永远逃不出……我的掌心……!”

咣啷,花锹坠落在地。

男孩的视线陡然腾空又落下,他被塞进雪地里,与那只死僵的鸟儿躺在一起。

他触碰到鸟类的尸体,冰冷,僵硬。

忽然,那只鸟竟然活了,冲着他的眼睛飞过来,尖锐的喙啄他的眼球。

“……”

外城老宅内,十一缓缓睁开眼。

白色床帘上的流苏微微摆动,床边摆着翘头案,铜炉里没放香。往外看,一扇山水叠屏挡住视线。

噩梦带来的情绪还没有平复,但男子的面上看不出波澜,只有手指在微微颤抖着。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头痛欲裂,浑身凉嗖嗖的,下意识想捶脑袋,却被束缚得动不得。

想起是昨夜被人施了水刑,还被蒙头揍了一顿,现在身体还被绑着,十一闷声出气,觉得清夜台的人着实可恶,在心里给他们记下一笔。

还好腕部束缚不算很紧,他要是使些力气,应该能挣开。

“嗯……”十一正用力解绳,一翻身,赫然发现,秉夜使正襟危坐地出现在对面,面若寒霜,表情森然。

“!”十一吓一跳,半天才眨了下眼睛。

秦渊摘下冠帽,淡淡地问:“醒了?”

青天白日里看秦渊,眉峰凌厉,薄唇微抿,鼻高眼深,竟非常英俊。

十一盯着他看了会儿,点点头。

“梦见什么,出汗成这样。”秦渊坐在那,冷面冷声的。

十一说着不成句的音节,秦渊听不懂,也懒得猜,他开门见山道:“我已派人去教坊求证,不出半天,便能知道你的身份是真是假。”

十一说话仍是咿咿呀呀连不成句,秦渊不耐烦,起身,双手撑在十一腿脚的两边,逼近十一的脸,右手摸索着探向他身后。

十一以为自己又要挨罚,下意识躲开,却忽觉手腕一松����

秉夜使解开了他的绳索。

他奇怪地看过去,秦渊从怀中掏出一卷纸,扔到他面前,大约是让他写字受审的意思。

“知道自己在哪儿么?”秦渊问。

十一写:“不知。”

秦渊报了个地名,是护城河西的地界,十一微微愣住:“为何我们会在这?”

秦渊玩着帽上的饰物:“不然,你想继续囚在相府?”

十一摇头:“那倒不想。”

“外城不比相府,周遭荒凉,你最好老实些。若是乱跑,落入流寇手里,可没那么容易脱身。”秦渊将帽子放右手掂两下,又放回左手。

十一听出被软禁的意思,叹气:“嗯。大人疑我是细作,小心看管也是应该的。”

秦渊扬眉:“这么快就承认了。”

又在诈人,十一忙写:“大人误会,十一确非细作。”

秦渊身体前倾,双指摁住十一的手腕:“如何证明?”

十一顺势翻过手掌,薄弱的脉搏完全暴露在秦渊的眼皮底下。他仰起头:“没做过的事,我也不知该如何证明,还想……”他顿了顿,“与大人请教。”

笔锋未收,十一便抽回手掌,指尖在秦渊的掌心里轻轻擦过。

十一的手指比常人更修长,骨节清瘦分明。因为绑得太久,腕骨上尽是勒痕。这幕落在秉夜使眼里,倒是让掌心更痒了。

秦渊莫名觉得这个人的轮廓有些熟悉,又想不起究竟在哪儿见过,正要追问,十一忽然咳起来。

昨儿十一刚遭一顿打,头到现在还晕眩着,又一天一夜未进食,十一如今正难受得厉害。

罪魁祸首将他拎起来,问怎么了。

十一心说这还不明显吗,指着胃道:“冷。”

秦渊还没审完:“忍着。”

“……”十一抬头看了他一眼,忍了忍,“好,听大人的。”

话是这样说,可没审一会儿,十一开始浑身发抖,脸色都疼得白了,五官更是皱成一团,根本没法继续受审。

秦渊眯起眼,将其上下打量一番,叹了口气,说:“你最好别耍花招。”

十一摇头,不能言语,嘴唇发白发紫。

秦渊这才确信他不在装,起真出门:“……麻烦。”

十一不解,胃里仍是冰冷地疼着,他只好倒回床上。

天色由昏黄渐渐转成浓郁的墨蓝,十一侧躺着,因为反胃和眩晕,出了一身汗,视线也开始模糊。

门就是此时打开的。

秉夜使身穿石青暗纹的缂丝披风,领口镶紫貂毛边,裤脚束进乌皮靴里,带一身寒气,头顶还落着几片雪。

他拎着八角盒走进来,抬脚关门,将凄风苦雪挡在外,重重将盒子放在食案上。

热粥的香味弥漫开来,盒子的二层还放着山药泥和花糕,红枣桂花点缀其间,闻起来香极了。

秦渊将八角盒推到他面前:“小米,山药,花糕。”

十一的眼睛亮了,捧着八角盒,挑自己爱的花糕先吃。细密的酥油上缀着桂花,上面还淋了一层蜜,入口即化。

“……”秦渊见他狼吞虎咽,语带嘲弄,“相府不给饭?”

十一的神色暗了下去,眸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寒光。他闭上眼,轻轻摇头:“不给的。”

秦渊没料到偌大的相府居然真做这种事,一边觉得丞相死有余辜,一边怀疑话里的真实性:“怪不得你要杀他,原来是这般积怨。”

十一先是顿住,随即抬起头,疑惑地眨了下眼睛。他放下花糕,拿起笔,蘸墨速度明显快了许多:“丞相没了?”

秦渊见他不上钩,再次试探:“你不应该最清楚?”

十一道:“小人真的不清楚。”

秦渊冷笑:“装无辜。”

十一回敬:“小人实在不知何罪之有,哪怕刑部来定罪,也讲究查证不是?”

秦渊说:“这么想入狱,本官也能满足你。”

十一划掉前面的话,便当是道歉了:“大人莫怪。小人只是偶听李相西去,有些难受,口不择言了。”

秦渊不信:“怎么,只两天的主子,还折辱过你,也值得你这般不舍?”

十一的笔尖留在宣纸上,久久没动,留下一团墨点。秦渊少见地拥有耐心,静静等他落笔。半晌后,十一终于写道:“小人在虽相府过得不算顺心,但到底是人命关天。”

写完,他放下笔,眼眸低垂,瞳孔附近一圈暖棕色,情绪藏得很深,只叫人觉得悲悯。

秦渊不知是自己杀伐惯了,把人吓着还是如何,总之心里不太好受。

“人命关天”这四个字,于他实在太陌生。倒也有人对他说过,只是那段记忆,遥远得像一段回音。

日头渐渐落下,秦渊将八角盒往前推,催促道:“赶紧吃,别拖延时间。”

十一的胃口明显不如刚才,他戳了两个花糕吃完,不情不愿地捧起粥碗,面露难色。其实这小米粥晾凉后结成的粥皮最是养胃,可惜十一不爱喝,瞪了它半天也没入口。

秦渊已经转过身去擦剑,听到身后没动静,便回头看着他。

在秉夜使的注目下,十一不得不捏着鼻子,喝下一大口。

秉夜使这才低下头,继续擦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