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顺颂商祺
沈砚如是,秦渊亦然。
真是讽刺。
秦渊望着沈砚手里已经出鞘的剑,面如死灰:“看来就连‘不想杀我’这句话,也是假的。”
沈砚并非真想拔剑,只是情急反应,他欲解释:“我没有!方才是����”
秦渊却不想再听,将剑推回鞘中:“够了。”
沈砚怔住了。
秦渊平静道:“从前下官纵有千般冒犯,也自认给过您七成真心。提刑司那遭下官差点丢了性命,您在水牢也吃了不少苦头。如今,恩也好,怨也好,都不重要了。”
秦渊疲惫地垂下手:“再去计算谁害过谁、那点可怜的爱又有几分,实在没有意义。敢问殿下,过去种种,能否一笔勾销?”
沈砚矜贵的样子令秦渊心惊:“我若说不行呢?”
“下官并非傻子,更不是殿下逢场作戏的乐子。”秦渊戚然扯了下嘴角,“还请殿下高抬贵手。”
窗外朔雪纷飞,冷得像是能隔去生死。曾如胶似漆的两个人,如今决绝相对,不沾半分留恋。
秦渊忽然拔出剑,调转剑刃,对准自己的左臂,狠狠划了一刀。
沈砚大声制止:“秦渊!”
��的一声,半截袍袖掉在地上,凄然混着鲜血,连同昨日二人的半截乌发一起,被烧得正旺的燎炉吞噬了。
可略带沙哑的声音还犹在耳畔,结发为夫妻……
秦渊转身垂手,佩剑咣当坠地:“出了这个门,山河路远,泾渭殊途。”
沈砚看着燃烧的火,眼睛被火光灼得热了,清泪簌簌流下。
秦渊魂不守舍般,拖着脚步,沉重地推门而去。
“殿下,保重。”
作者有话说:
唉……
第44章 年夜
雪落得更急了,秦渊的背影越来越远,在一片白茫茫中,连脚印都没能留下。
风将飞花带进屋内,沈砚站在门口望了许久,肩头落了小片白。
忽然,身后响起颜和谦的声音。
“刚才晦深心神不宁,又放下了剑,正是反击夺玉的时机。他身份特殊,现在放虎归山,必有后患。”颜和谦劝道。
沈砚眼神空洞地看着门外,听不到颜和谦的劝诫。是他自己背叛了秉夜使难得的信任和真心,两次,做再多补救也是徒劳。
他就是这样的人,卑鄙,自私,阴险,自然也不配得到任何真情与垂青。
刀割般的痛楚涌上来,沈砚后知后觉,喉咙里有股甜腥味,胃里翻滚的酸涩逼他张嘴。
哇地一声,沈砚竟是吐出一口血。
颜和谦吓一跳,慌忙差人进来:“快!把药拿进来!还有大夫!快叫大夫!”
侍从急急忙忙端上药碗,跪于一旁掌嘴,说奴婢失职。
沈砚叫他们住手,猛烈咳嗽起来。
颜和谦急中自责:“你不爱听我便不说了,别这样吓我啊……”
沈砚大口喘息着,双手捧着碗,仰头喝下。嗓子并未好转,反倒甜腥味越来越重。他又咳了几声,痛苦地指着自己的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去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居然又失声了。沈砚叹了口气,原来报应来得这样快。
颜和谦急得抓来一名侍从:“大夫呢?怎么还没来?!”
侍从哆哆嗦嗦地说:“在路上了……马上就来!”
颜和谦猛地将人踹翻在地:“再去催!!”
沈砚虚弱地张了张嘴,想叫他别踹了,因实在心力交瘁,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也撑不住,慢慢合上了眼。
大夫是夜间才到的,隔着纱帘,替沈砚诊了脉,又问近日吃的什么方子,对着药方用心研究半天,恭恭敬敬地回复:“这位公子器质并未病变,原先的几道方子也没问题,可以继续用着。老夫再添两味药材,搭配着煎便是。”
颜和谦急得抓起大夫衣领:“没有病变?那他今天为何失声,帕子上还有血?!”
大夫被拎得几乎腾空,战战兢兢地摆手:“大、大人莫急,这是情绪骤急,过于悲恸或激动所致,只要静养恢复即可,无大碍的。”宽慰完,大夫害怕地说,“求您放小人下来吧……”
颜和谦将人扔回地上:“照你的方子,若是他出什么事,拿你是问!”
大夫跪在地上:“大人放心,不出三日,会好起来的。”
颜和谦这才平复,看着服药熟睡的沈砚,实在不解:“你刚说,他的病是……情绪悲恸所致?”
大夫点点头:“是啊。这位公子底子薄,又身中奇毒,虽有毓灵丸养着,但到底是亏耗太过,切不可再这般大悲大喜。”
颜和谦心说这话跟我说做什么,又不是我让他难过的:“知道了。”
不耐烦地给了钱,把大夫打发走,颜和谦便差人在沈砚的榻旁守着。
暖阁外面不知哪户人家放起鞭炮,噼里啪啦,辞旧迎新。
颜和谦生怕鞭炮声给病人吵醒,又差人去将门窗都关好,一通折腾下来,不禁抱怨道:“这个年过得,可真是糟心。”
大年三十,处处张灯结彩,灯笼比柿子还红。
秦渊穿过无数个大红色门联,一个人来到离河不远的山上。
青山在夜里静得骇人,无声望着烟花四起的镇邳,山间孤零零立着一座墓碑。
秦渊将那碑打扫得干干净净,旁边种的梅花也开了。他坐在树下,倒满一杯酒,洒在地上。
“我来陪你过年了,娘。”秦渊摊开口袋,“这是你爱吃的梨,柿子,还有酥山。”
将祭品挨个摆好,秦渊靠着树,眼神辽远:“今年又是我一个人来陪你,真是对不住。”
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响声,像是在回应。
“其实,我有心悦的人。
“我们甚是恩爱,昨夜还说,结发为夫妻……本来准备让你见见他的,可……出了点岔子。”
秦渊苦涩地笑着:“从前算命先生怎么说的来着?
“说,我是天煞孤星。
“是啊,没错。”
秦渊坐在融化的雪中,身上衣服被打湿了,风一吹凉透身体。他好像感受不到冷,抱着一壶酒,在树下坐着。
不远处的人家开始接连放起烟花,五颜六色的火在空中燃烧。
秦渊不禁想到腊八那夜,在锦杭也看过这样美的景象。那时候,沈砚还不是瑾王,是十一,面若芝兰,纯澈可爱。
居然又想到那个人了。真是无药可救。
秦渊恼火,一口气灌下许多酒。
渐渐地,烟花停了,鞭炮声也不再,万家灯火挨个熄灭,镇邳陷入漆黑与寂静。
秦渊的双脚已经麻木,他呆呆地看着远方,自言自语:“为什么……他要骗我呢……”
野风穿山而过,如稚子悲鸣。
秦渊身后响起脚步声,是制式皮靴踩在雪地上的声音。秦渊向来警觉,习惯使然,立刻提刀靠树站好。
树丛被扒拉到两边,一片漆黑中,走来一个人影。
是贺骞。
秦渊松下劲,微不可查地擦了下眼角:“你怎么来了?”
“大人,您已经在这两个时辰了。这么冷的天,更深露重,再坐下去要伤风的。”贺骞走到他身边,“快回吧。”
秦渊瞧瞧天色,确实时候不早了:“好。”
二人一同回宅,贺骞欲言又止,秦渊看得出他有话要说:“要问什么便问。”
贺骞这才敢开口:“您与十一……”
“往后,再没有这个人了。”秦渊说。
贺骞愣住:“他走了?”
秦渊在一颗歪脖子树旁站定:“嗯。”
贺骞呆呆地张了下嘴巴:“十一,该不会是瑾王吧?”
这下轮到秦渊吃惊:“你说什么?”
“我来找您的路上,听见街头巷尾都在传,说是瑾王在镇邳遇刺,大难不死,被昌国公大公子找到了。”贺骞小声说,“十一刚走,瑾王就找到了,这未免太巧。”
消息太多,每一个都很骇人听闻,秦渊一时不知道先处理哪个:“街头巷尾怎会知道瑾王遇刺?”
赤月的事,宫里不是秘而不宣吗?怎么人刚找到,就大张旗鼓了?
贺骞也正懵着:“不知道是谁传的,反正闹得沸沸扬扬,连小孩子都在编童谣,说他吉人天相,有金光附体。”
如此听来,对瑾王倒是好事。秦渊猜测,这是瑾王在借死里逃生之事笼络民心。
遇刺失踪都能转危为机,还真是他的作风。
这么想着,秦渊有些头疼,拿酒壶捶自己脑袋。贺骞忙把酒壶抢下来,说“头疼不能这样治的”。于是秦渊的头更疼了,面色铁青地看着他。
二人一路无话,直到走回宅子,秦渊才开口:“不管你以后遇到什么,都记住,你从来没有见过瑾王。”
贺骞不太明白:“为什么?”
“想活命就记着。”秦渊没过多解释。
贺骞问:“他会杀我们灭口吗?”
秦渊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十一自上次坠入冰湖后,就一病不起,不治身亡。无论对谁,都是这样说,明白吗!”
秦渊的表情太骇人,在红彤彤的灯笼下更显阴森。
贺骞不敢说话,一个劲儿地点头:“明、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