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顺颂商祺
“也就是说,你从岭州带回来的名单中有此人?”颜和谦托着下巴,歪了歪脑袋,“怀青,我记得你说过,朝中除了赵复礼,还有人雇佣赤月,想对你下杀手����会是他吗?”
“不会。”沈砚果断地说,“雇佣赤月的人与赵复礼应该相识,甚至,我怀疑连赵复礼都是受那人怂恿。李家,应该没这么大胆子。”
颜和谦凄惨地“啊”了一声,头撞到案上:“真是一团乱麻,现在我们怎么办?”
“既然千头万绪,那就先解决眼前的事。”沈砚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筹粮”二字,毛笔掉转过来,在案上敲了敲,“朝廷今年给南方诸州县拨了一百万斛,除去真折耗的部分,我算了算,被吞的至少五成。这五十万斛粮食不可能凭空消失,既然漕河沿途没有报盗、没有报淹、没有报火,各州官仓入册却少了粮,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颜和谦接话道:“粮在入各州官仓之前,就被截走了。”
“至于这些粮去了哪里……”沈砚沉思片刻,让颜和谦将地图取来。
烛火照亮漕河沿线,牛皮纸上泛着昏黄的光泽。
沈砚顺着河水,一路向下看,忽然,指尖在一处渡口停下。
“这里。”沈砚点了点地图说。
颜和谦凑近了看:“平阳渡?”
沈砚说:“漕船靠岸后,需在官册码头卸货装载,可我见有十几艘粮船说是因水道改道,转而停靠平阳渡……”
“平阳渡从官册划出来有阵子了,官船几乎不从那里过,只有民船停靠。”颜和谦凑近来看。
“也就是说,那里明明没有官仓,却有大量粮船出入……”沈砚想了一会,恍然大悟似的,赶紧站起来,“快,立刻差人去查渡口沿途的商栈和货行!”
平阳渡沿岸,人声混杂,商铺鳞次栉比,处处都是往来贩运的商人。
沈砚和颜和谦行于闹事,一身寻常士子装扮,沿着码头一路察看沿途货栈动静。
“你确定是这家?”沈砚问。
颜和谦拍拍胸脯:“放心吧,探子来报过的,准没错。”
二人在一间临街铺面站住,门脸看着不大,内里却堆着不少货箱,往来伙计步履匆忙,看着格外蹊跷。
沈砚径直入内,店家连忙上前招呼。
店家点头哈腰地问:“二位客官看着面生啊,新客吧?不知是要置办些什么货物?咱们这儿绸缎、杂货,样样都有,价钱公道。”
沈砚抬眼,语气平淡,直奔主题:“我们买米。”
店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神闪烁了几下,连忙摆手:“客官说笑了,我这是布行,不做米粮生意,您怕是找错地方了。”
颜和谦闻言,眉梢微挑,不多言,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块黄鱼,轻轻拍在身前案几上。
金子落地的声响清脆,店家的目光瞬间黏了上去。
颜和谦问:“当真不卖?”
店家连忙收起先前的推脱,搓着手凑近,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卖!当然卖!方才是小人眼拙,没认出二位贵客!不知贵客想要多少米粮?”
沈砚顿了顿,手指比了个一:“一万斛。”
店家皱起眉,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迟疑道:“这可不是小数目,就这点黄鱼……”
颜和谦往前半步:“要多少,你直说便是。”
店家伸出五根手指,陪笑着说:“这样,您就先付五成定金,三日之内,我必定把粮给您备齐。”
沈砚眼皮都未抬一下,干脆地说:“好说。”
店家见他这般爽快,当即喜不自胜,连连点头:“公子果然是爽快人!我这就去安排备货。三日之后,您只管来此处取粮便是,保证误不了事!”
店家说着,便转身要往后院走。
不等他迈出两步,沈砚利落出手,反手劈在店家后颈,力道精准,店家便一下子昏过去,瘫倒在地。
隐在门外的护卫闻声入内,迅速封锁住铺面,按照吩咐,开始仔细搜查店内各处。
没一会,他们找到一本账目。
日头渐渐落了下去,沈砚逐页细细翻阅完毕,不是很明白:“往来流水的账目倒是规整,表面看不出什么猫腻,出入的货品、银钱也都对得上。”
颜和谦站在一旁,查着搜出的各类单据,也叹了口气:“不应该啊!如今三十州县受灾,粮价飞涨,朝廷官仓都在紧着调配赈灾粮,他一个街边货铺,竟能三日就拿出一万斛,不可能没问题!”
沈砚点点头,继续翻阅账目。
忽然,他的指尖一顿,目光落在夹在一沓纸中的地契上。
“等等。”沈砚俯身捡起地上的地契,“你看这儿。”
颜和谦凑近细看,只见地契上标注着购置时间与产业,沈砚指着其中字迹说:“账面上虽然没有巨额银钱入账,但去年十月,这人突然购置了两处良田和三处宅院,花销绝非小数。”
颜和谦脸色一沉:“宅子与田地的卖家是谁?”
沈砚顺着地契落款逐一细看,目光定格在一个名字上:“义仓的掌事,名叫华泰清。”
二人对视一眼,颜和谦冷笑说:“义仓的掌事?这不就对上了。”颜和谦猜测道,“我看,就是这李巽联合义仓掌事,监守自盗,把赈灾粮转出,卖给平阳渡这边的货行,再经商铺之手购置田产宅院,以此洗白赃款。”
沈砚说:“是或不是,去义仓看看便知。”
颜和谦摇摇头:“不过锦杭义仓的出入记载在户部也有副本,我查过。水患初起时义仓放粮十万斛,赈济灾民三万余户,剩余存粮五万斛,至少账面数额是规整的,没什么差池。”
“如果不是户部载册上签名的十余人都作假,”沈砚语气冰冷,“那就是义仓里如今囤的,根本不是赈灾用的新粮。”
颜和谦稍稍愣了一下,锦杭义仓就在户部的眼皮子下面,竟然还敢做这些大动作,丝毫不怕被察觉。
沈砚下令道:“把这个店家弄醒带走,不能走漏风声。”
护卫领命行事,迅速收拾好所有证物,看管住昏死的店家。
颜和谦说:“接下来怎么办?李巽那边有陇西李家李家撑腰,还可能牵连许多六部的人。若要连根拔起,一个义仓做证据肯定不够。”
“有问题的绝不止锦杭一个义仓,这样的仓廪,漕河沿途共有四处,各州豪绅士族的私仓里,能囤十万斛以上粮食的又有十三处。”沈砚从怀中掏出地图,沿着江水,圈了十七个地方。
颜和谦微微睁大眼睛:“你想同时起十七个仓,人赃并获?”
沈砚轻笑:“没错。”
“可我们哪来这么多人手?”颜和谦为难道,“查私仓需官署出面,还要携带公文。公文倒是好说,只是如今户部人手紧缺,若要从各部调人,又会打草惊蛇。”
沈砚顿了顿,跟着颜和谦沉默下来。
正巧,门口有个老板在叫卖花糕,清甜的香气传进屋子,萦绕在鼻尖。
电光火石间,沈砚想起一个人。
于是仿佛一阵寒风刮过,沈砚忽然觉得心口刺痛得厉害。
第56章 求我
王府四处飘着淡淡的药香,挥之不去。
沈砚端坐在亭中,指尖捏着一枚棋子,周身萦绕着未散的药味。这阵子他日日服药,身上药气就没断过。
沈砚垂眸看着棋盘,忽然轻声道:“晦深在吗?”
亭外一片静默,无人应答。
指尖落在棋子上,沈砚没抬头,语气平淡:“我看见你了。”
一道身影从亭外树影里走出来,正是秦渊。
风卷过亭间薄纱,轻轻飘起,人影在纱后忽明忽暗。
“坐吧。”沈砚抬了抬手。
秦渊站在原地没动,沈砚问:“又要去找馨儿?”
秦渊沉声回:“不是。”
“那有空同我下盘棋么?”
秦渊拒绝得干脆:“没有。”
沈砚抬眼看他:“今日又不是你轮值。”
秦渊顿了片刻,有几分无奈:“但我是秉夜使。”
沈砚沉下脸,语气不容推脱:“我是瑾王。”
秦渊抿紧唇,忍了又忍,最终不情不愿地在石桌对面坐下,眼神没落在棋盘上。
沈砚落下一枚白子,状似随口问:“今日天气甚好,馨儿也在王府,你们没一同出游?”
秦渊抬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殿下忽然叫我下棋,总不是为了聊这些。”
沈砚指尖摩挲着棋面,缓缓开口:“确实,我有其他事相求。”
秦渊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殿下千金之躯,哪儿用得着‘求’字?”
沈砚没绕弯子,直视着他:“我想找你借两千人马。”
秦渊扬眉:“做什么?”
沈砚说:“漕河沿岸十七仓有异,我想起仓查账,先发制人。”
“名册之外,是非不论。”秦渊当即站起来,拒绝得没有余地,“清夜台不能参与这些事,殿下还是另找他人吧。”
他刚转身,沈砚便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晦深,”沈砚声音放软,带着几分少见的央求,眉眼间竟与从前十一类似,“无论如何,能不能先陪我下完这一盘棋?”
秦渊身形一顿,没抽回手,过了好一会才婉拒道:“殿下的药还没喝。”
沈砚有几分委屈:“好苦。”
秦渊说:“但还是要喝。”
沈砚这才松了手,抬手端过一旁温着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放下碗时,唇角还沾着些许药渍。他缓了片刻,抬眼看向秦渊,声音低沉下来:“我天天用这些药吊命,但你知道千金毒是谁下的吗?”
秦渊皱眉思索,如实回道:“原来以为是颜和谦,不过现在看来,他只是替你瞒天过海的障眼法。”
“确实不是他。”沈砚抿了抿唇,“是李玉成。”
秦渊想过很多人,独独没猜到李玉成头上。他整个人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砚。
沈砚将药碗搁在案上,抓了一下衣角,眼尾有点红了。
“五岁那年,李玉成当上我的老师,等我再大一些,他就开始用毒控制我,恐吓我,还打着我的名号,大肆敛财,党同伐异。
“那时候我太小了,根本不敢反抗,因为他说他有我的秘密,若是我不听话,他就会让我粉身碎骨。更可恨的是,他连我的母后都敢利用,致使她受辱而死。”
沈砚强压着情绪,喉结轻轻滚动了几下:“还好老天有眼,李玉成也会变老,变蠢。我终于有机会反咬一口,也借着他的名头,培养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