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顺颂商祺
皇帝环视站着的诸位:“众爱卿刚才不是还左一言右一语么,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众臣默然,过了好一会,程老将军才从后面走出来:“老臣要弹劾瑾王,滥用酷刑,残杀我儿,暴戾无道!”
皇帝“嗯”了声,问:“还有别的吗?”
其他人这才陆陆续续站出来:“臣附议,瑾王假借赈灾之名强占民田……”
“臣附议,瑾王笼络流民施恩,其心有异。”
声声问责响彻大殿,皇帝问:“砚儿,你可听到了?”
沈砚沉静,毫无惧色:“诸位大人列了这么多罪名,儿臣自然是听仔细了。”
皇帝问:“那你怎么说?”
沈砚清了清嗓子:“儿臣惩办的是那些截留赈灾粮的恶绅,是贪赃枉法祸乱朝纲的奸人,桩桩件件皆有实证。至于被违法私吞的官田,收来后都用以安置流民、开设义仓,账目清楚,可查可验。”
沈砚顿了顿,回头看着大家:“程老将军心疼爱子,我可以理解,不过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诸位大人如此为非亲非故的罪人说话,怎么,是物伤其类了?”
满殿群臣一时语塞,过了好一会才七嘴八舌地说他血口喷人。
沈砚笑了笑,不置可否。
吏部侍郎出列启奏:“瑾王不必急着朝我们泼脏水,实在是近日民愤积怨难平,我等才急着上奏。”
沈砚略微迟疑:“方才还说我笼络人心,现在又说民怨难平。钟侍郎,怎么自相矛盾呢?”
钟侍郎稍稍愣了愣,稳住心神后接着道:“太学生员连日聚集抗议,瑾王以虚衔劝捐粮银,令商贾捐粮即可入流,破坏了朝堂规制。如此,天下学子心生不平,动摇国本啊!”
沈砚步步紧逼:“钟侍郎如此心系科考公平,一心维护规制,那为何前不久会试入围名单上,会多出你的五个外戚子弟?”
钟侍郎脸色骤变,连忙跪下来叩首:“臣冤枉!瑾王何故加害于臣!”
御座上的人眉头紧蹙,看向一旁沉默的二皇子,沉声问道:“嘉儿,你主管春闱,此事你可知情?”
科考成规制并不久,起初为平世家怨气,先帝默许各家往里塞人,只是没人愿意深究,更不会在殿上捅出来。现在沈砚敢捅,说明他有十足的证据,皇帝也不像先帝那样好说话。
沈嘉主理春闱,要是包庇下去,可能会引火烧身。
沈嘉咬了咬牙:“回父皇,确有此事,儿臣也是近日才查明,本欲寻机禀报。”
钟侍郎瞪大了眼,没想到自己被断尾求生了,磕头求饶:“陛下!臣冤枉!”
皇帝觉得头疼得要命,叫人把钟侍郎拉下去下狱打板子。
二皇子知情不报,看着是给钟侍郎撑腰挑事儿的,却没挑明白,也不知道赵复礼都教哪儿去了,看着也烦。皇帝烦得不行,捏着额角说:“嘉儿怠忽职守,便削去半年封赏,严加自省。”
话锋转向沈砚,皇帝更烦了,许他中书门下及各部通行权,谁知道他能捅出这么大篓子:“砚儿私用刑罚,行事是有些残忍,赶紧撤了惩奸堂吧,回去闭门三日,静心思过,中书的凭证就先交回来。”
倒不算很重的责罚,只是夺了沈砚行通六部之权,这是又不信任他了。沈砚低着头,说自己领命。
一场闹剧仍旧闹哄哄地结束,群臣依次散去,沈砚也走出来。
秦渊居然一直在殿门口侯着,一如既往,身边空无一人。
诸位大人路过他时都是退避三尺,满脸冷漠。
唯独沈砚冲他点了点头,不远不近地在一旁站着,假装与其他大人攀谈,眼睛却停留在秦渊的身上。
没一会儿,袁公公也出来了:“秦大人,方才殿内议事,您久等。现下陛下和县主都在,您可以去殿里了。”
沈砚在不远处,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沈嘉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阴阳怪气地鼓了鼓掌:“皇兄今日舌战群儒,好威风。”
沈砚收回眼神,看向沈嘉:“嘉儿一呼百应,也不赖。”
沈嘉笑了笑,冲殿内抬抬下巴:“陛下从前派秉夜使守卫瑾王府,以后怕是不能了。”
沈砚不动声色,沈嘉盯着他,接着说:“听说秉夜使与县主相谈甚欢,今日陛下将他二位叫到一起,怕是要正式指婚呢。也不知到时候,秉夜使会不会跟着魏王去晋中?”
沈砚转过身,冷淡地说:“嘉儿还是不要打秉夜使的主意了,你斗不过他的。”
沈嘉脸色变了变,正要翻脸,沈砚却已经转身走了,沈嘉只能在他身后用脸写了很多骂人的字。
马车就在御道上停着,沈砚走得很慢很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上马车后也一路走神,摇摇晃晃回到瑾王府。
王府庭院里静悄悄的,侍从悄悄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沈砚独自坐在廊下,等着宫里的消息。
秦渊不在,沈半馨也迟迟未归。
皇帝单独传了他们两个,是真的要亲自指婚了么?
沈砚的心像被丝线吊了起来,放在小火上慢煎。他有些喘不过气,索性让人取酒来。
仆人端着酒上来,好心劝阻:“殿下,您身上的伤还未痊愈,饮酒怕是会耽误伤势。”
沈砚摆了摆手:“无妨,我想喝。”
第64章 春雨
酒辛辣的很,沈砚皱了下眉毛,想起从前在秦宅的日子。
那时候他跟秦渊从没有一起饮酒,只有一回,秦渊醉了,脚步虚浮地靠近他,借着酒劲亲吻他。秦渊的嘴唇好柔软,与他本人截然不同。
后来他们在冰面上泛舟,初春的暖阳融化薄冰,浪花翻涌拍打船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两人的衣服。他们靠得很近,抱在一起时,连心跳都能听到。
案上的酒樽一次次空掉,不知不觉,一坛酒居然已经喝完了。
迷迷糊糊间,沈砚看到一个人影走进来。他定睛一看,居然是沈半馨。
沈砚微微怔忡,有些迷茫:“馨儿不是应该在宫里吗?”
沈半馨在他身边坐下,顺着气说:“皇帝舅舅大发雷霆,我在宫里待不住,来皇兄这儿躲躲。”
沈砚不明白:“陛下为何动怒?”
县主轻声道:“今日皇帝舅舅给我指婚了。”
沈砚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是……秦大人?”
沈半馨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砚只觉得浑身冰凉,手里的酒也变得难以下咽了。
沈半馨自顾继续说着,表情比较困惑:“说实话,听到舅舅指婚,我其实一点儿也不开心。我是喜欢同秦大人比试剑法,可与他成亲是另一码事。旁人都说,与心爱之人成婚该是满心欢喜的,那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其实并不喜欢秦大人?”
沈砚哪敢答,他心中藏着事,一时不知如何安抚。
沈半馨忽然舒了口气,很开心似的:“幸好,秦大人也是一样的心思。他当场就拒绝了。”
沈砚一时没能反应过来,酒劲上头了:“你的意思是……”
“秦大人说他眼下无意娶妻,还顶撞了陛下。陛下气得不行,差点让人把他拉出去打板子,多亏我父亲及时赶到,才拦了下来。”县主边想边说,“即便如此,陛下还是削了他赞拜不名的赏赐,太尉也免了,陛下到现在气儿还没消呢。”
沈砚猛地站起身,不顾身形踉跄,抱起手边的空酒坛就朝着外面狂奔而去。
沈半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连忙起身呼喊:“诶,堂兄,你去哪儿?”
沈砚充耳不闻,只顾着一路向前狂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秦渊没有答应,婚约不作数。
秦渊,秦渊……
他要见到秦渊!
沈砚一路跑,到处找,跑到上气不接下气,跑到后花园,跑到湖边,跑到假山,最后,终于在湖心亭找到了秦渊。
秦渊一身黑衣,被湖水环绕,像翡翠中心的一块墨玉。
沈砚正了正被跑歪的发冠,平复下呼吸,才快步朝湖心走去。
年轻的瑾王手里提着一坛酒,脚步微微乱,脸色因为着急有点红。
秦渊看到右手拿酒,下意识检查他的肩伤,有点生气:“伤没好就喝酒?”
沈砚缺跟没听见似的,笑一笑:“你没有答应与馨儿的婚约,对不对?”
秦渊避而不答,眼睛仍然盯着伤口看。
沈砚晃晃他的袖子:“对不对、对不对?”
秦渊还是没理他,把袖子抽回来,指着他的肩膀说:“一会儿要是渗血了,太医可赶不及过来。”
“没事。”沈砚不怕,摁了摁左肩的伤,“同你伤在一处,这是缘分。”
“……”秦渊觉得这人醉得可以,凑到他脸边瞧了瞧,无奈地摇头笑了下,又板起脸,把酒拿走,“殿下重伤刚愈,还是别碰杯中物了。”
“哦。”沈砚垂下头去,迟钝地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双手把酒推到秦渊面前,“那送你吧。”
秦渊好笑:“送我做什么。”
“你以前说镇邳的酒好喝,我托人买来的。”沈砚说完,声音放慢了,嘟嘟囔囔的,“今天根本看不见你,只好来这里找你,好不容易才找到,要是你还不理人,我就太可怜了。”
这可怜见的,秦渊不跟醉鬼一般见识,收下酒,说了谢谢。
沈砚懵懵的:“你收下了?”
秦渊板着脸:“殿下想做的已经做了,外面风大,请回吧。”
沈砚摇头,醉得不着四六,却知道拽着人家袖子逼问:“你不想跟馨儿成婚,对不对?”
秦渊不理他。
沈砚去晃他的胳膊:“对不对对不对?”
秦渊被他晃得没脾气,没好气地说:“嗯。”
沈砚平复了呼吸,猛地扑上去,跟秦渊抱了个满怀。
秦渊下意识看了眼附近,还好,空无一人,但这也太危险了:“殿下到底在闹什么?”
“我没闹,我只是不想忍了。”沈砚终于爆发了,抓着秦渊的衣服,一边哭一边说,“晦深,我放不下,这桥这路我都放不下!”
秦渊一时语塞,震惊地看着怀里人,居然没能推开他。
“当初是我不好,我错了,我混蛋,我不该骗你,你不理我也是应该的,你想惩罚我也是应该的。”
沈砚越说越激动,秦渊的衣服被他抓得皱皱巴巴,领子都被他哭湿了,他还在努力抬下巴,努力凑到秦渊的面前:“我要追你,我想重新跟你在一起……”
沈砚的左手本来没事,被他这么一折腾,真的渗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