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囚 第70章

作者:顺颂商祺 标签: 古代架空

秦渊攥了攥拳,在小林的额上搭了一下,叫小林将眼睛闭上:“动手吧。”

“?”

“!!!”

众人惊讶地看着他,被秦渊瞪了回去,也就没人敢再言语。

沈砚取来烈酒消毒,拿起锋利的短刀:“那就劳烦大人帮忙,将他转移到单独的营帐中去。”

半天过去,小林疼得昏死过去,气息却渐渐平稳,命算是保住了。

沈砚扶着桌沿,缓缓直起身,一手沾满暗红血迹,指尖微微发颤。

从前在南方治水,他也帮人处理过轻伤,却遇见这般血腥场面,更别提亲手截肢,要将那血肉骨头生生斩断。

沈砚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冲出军帐,立在空地上,抬头望着天边的落日。

落日跟血色一样红,洒在他身上,叫人无端想到皮肉翻飞露出白骨的画面。

沈砚的手指收紧,越发觉得想吐,捂着胃,蹲在帐边干呕。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秦渊走到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盆清水。

“你怎么来了?”沈砚缓了缓。

秦渊看着他,又心疼又愧疚:“军营这些吓人的事,本不该让你看见的。”

沈砚淡淡道:“用不着你来道歉。”

秦渊在他身边席地坐下,将他的手放进水里。

井水微凉,叫人清醒了一些。

秦渊温柔地帮他净手,将指缝中没洗干净的血仔细擦掉,每一根指头都细细擦拭,再用温软的毛巾擦干。

沈砚总算是缓过来一些,轻轻说:“谢谢。”

秦渊将水倒在桶里,毛巾也洗干净,边洗边问:“今天是不是没胃口?”

沈砚点点头,如实道:“有点。”

“我叫人煮了粥,清淡些,去我帐里喝一点?”秦渊提议。

还在打仗,沈砚迟疑:“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们?”

秦渊说:“刚好缺粮食,煮稀粥还省粮,不麻烦。”

他向来如此,体贴周到,从不让人觉得有负担。沈砚不再推辞,跟着他往营帐走去。

路上,秦渊从怀中取出一匹粗布,递到沈砚面前:“你带来的草药,解了军中燃眉之急,他们都是粗人,说话不会拐弯抹角,但也都记着你的恩。”

沈砚接过衣裳,衣料粗粝,却干净平整,衣襟处密密麻麻绣着许多姓名,应当都是帐里的人,边角绣着“妙手回春”四个字。

沈砚狐疑道:“你做的?”

秦渊的手上有被针扎过的印子,他把食指藏起来,告诉沈砚:“这是小林叫我送你的。”

*

沈砚在山上待了半月,医好了不少伤兵,还配出一种奇药,能止血镇痛,还能降烧。

一时间,神医的名号传到营中角角落落,不禁有人好奇,这么一位矜贵傲然的人物,究竟是从哪儿找来的。

可这位神医总是缄默不言,若不是偶尔会开口说几个字,大家差点以为这是个哑巴。

临岚的局势连日僵持不下,锦杭军占据山头城关,凭高固守。数万羌人扎营山下,截断山道粮路,打算继续困死山上的守军。

军帐内,一众将士围着地形图争执不休,人人面色凝重。

副将等得不耐烦,建议道:“曹将军,再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羌人在山下联营,我们死守山头,只会坐以待毙。不如全军下山,正面突围,拼死冲开一道口子!”

另一名副将立刻附和:“没错。我军占据高地、军心尚稳,趁羌人合围未全,不如集中精锐,突袭敌营!”

帐中大半人都赞同突围,秦渊立在舆图前,始终沉默着。

曹全注意到他:“小秦,可是有别的看法?”

“强攻怕是不妥。”他指着山下连片的羌营,说得直白,“羌人层层布防,我们居高固守尚有地利,一旦弃山而下,优势尽失,以疲兵对重兵,只会伤亡惨重。”

副将面露不甘:“那也不能坐困等死啊!难道一直守到弹尽粮绝吗?”

众人目光尽数落向秦渊。

秦渊抬眼,看向帐外呼啸不止的山风:“若是,我们能以一敌百呢?”

众人齐齐看向他,其中不乏讥笑者:“开什么玩笑?大家饿了这么些日子,还能有力气以一敌百?”

“人或许不能。”秦渊指着天,“但火能。”

“夏季山风热燥,入夜还会更烈。”秦渊指着山脚羌营,“羌人屯军于山脚,粮草辎重都在谷中。若是山下火起,粮草失守,我军精锐居高临下俯冲冲锋,他们无处可退。”

副将摇摇头:“不可!我们与羌人都在山中,火龙无眼,这林子现在于我们是屏障,若是不小心烧着林子,那可就是引火烧自身了!”

秦渊指着舆图中山脚下一带说:“那若是我们在这里,将林木清空,造出来一条火势的隔离带出来呢?”

其他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伐木?!如此声势浩大,羌人会发现不了?”

秦渊说:“无需声势浩大。这里是最窄的山谷,也是上山的必经之地,且离羌人本营不近。我们只需放出消息,就说粮草短缺,将士们不得不伐木皮、啃木根求生,再趁机将林木清空就好。”

一众人连连摆手,曹全倒是冷静:“你可知,这些事需要多少人?”

秦渊算了算说:“一百人清障造出隔离带,散出去消息,再遣一队轻兵走后山险径,去羌人粮仓放火即可。待山风一吹,火势蔓延,再有大部精锐突袭,羌人大军不攻自破。”

众将听完,纷纷顾虑不已:“连日守山,伤兵这么多,哪儿还有这么些人手?”

秦渊道:“其实轻伤兵士基本已经痊愈,派他们去山腰清障,足够了。”

曹全有些讶异:“前些日子这些伤兵还奄奄一息,这么短时间,就能去清障了?你从山下带来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秦渊眼底柔和了一瞬,淡淡地答:“一位故人。”

曹全感慨:“战乱之时,还能得故人相助,实属难得。”

秦渊轻声应:“是苍天有眼,我三生有幸。”

作者有话说:

小秦就这样到处炫耀自己有老婆

第77章 凯旋

入夜后,山风果然越来越烈。狂风穿过山脊,卷着干燥山土,吹得山头旗帜猎猎作响。

羌人围困多日,见锦杭军连日只守不攻,大约有些懈怠。

山脚灯火通明,巡逻的兵士缩在帐内避风,边喝酒边抱怨:“这帮缩头乌龟到底出不出来?我们天天在山下守着,啥时候是个头?”

另个羌人也道:“呵,都是没卵的玩意儿!被咱们困得只能啃树皮了都不敢出来,哈哈哈哈!”

喝酒的人将酒囊递给他:“诶,你们说,老大到底在等什么?他们都这样了,为什么还不攻上山?”

其他人摇头道:“谁知道!要我说,老大一定有自己的想法!”

几个人有说有笑地聊着天,忽然,后营闪过一道黑色的影子。

为首的那个立刻警觉起来,举起手:“等等!”

他慢慢走到门边。

夜风呼啸,吹得干草呼啦啦作响。

地上几只麻雀蹦来蹦去,像是在找什么吃的。

他放心地摆摆手:“没事,散了散了。”

话音刚落,后山方向忽然亮起火光。

起初只是零星小火,一经山风卷入,火势越来越大。

烈火横推,顺着山风向连片的营帐粮垛处疯狂蔓延。短短片刻,山脚后方燃起漫天火海,火光染红了半片夜空。

“坏了!”那人慌忙砸掉酒囊,“是粮营!”

狂风卷着烟火直直扑向前方羌主营,灼热气浪压得人睁不开眼。

羌兵彻底乱了,有人救火,有人逃窜,人声马嘶混杂一片。原本整齐的营地,被大风和山火撕扯得七零八落。

羌将又怒又急,仓促调兵往后营救火,兵马来回奔走,在营账前堵塞起来,差点互相踩踏。

就是此刻!

山顶号角骤然炸响!

秦渊一身红甲,立于山巅,迎着呼啸狂风,提枪下令冲锋。

数千军士顺着陡坡俯冲而下,猛烈山风从身后推压而来,助军士俯冲之势。

漫天烟尘、火星直直扑向羌兵眼底。羌人本就慌乱失措,被大风烟火扑面,根本睁不开眼。

秦渊率领一众精锐,自上而下,势如破竹。

“杀����”

“冲啊����”

“杀出去!回家过年!”

锦杭的士兵杀声震天,被困了这么些日子,没有人比他们更想念家乡。他们中许多人已经离家三年,没见过母亲妻儿。

羌兵挤在平地营区,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烈火卷得旗帜乱飞、帐棚坍塌,无数人被风卷着火舌逼退,只能丢械投降。

一个时辰不到,山下联营尽数溃散,羌人死伤过半,剩余残兵纷纷弃甲投降。

天边泛白时,满山风声渐缓,硝烟慢慢散去。

锦杭的精锐们站在山脚废墟之上,欢声震天,回荡山野。

秦渊满身烟火尘土,勒马回城。

视线穿过人群,一眼望见营账下静静立着的沈砚。

沈砚还是喜欢戴幕篱,风将他的面纱轻轻吹起来。

他知道今天是大军交战的日子。所以,他从午膳后就站在门口等,从天黑到日出,一遍遍许愿,一遍遍看风向,直到大批的人马冲过壕沟,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