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拂
范伯仁只觉得手背一麻,抬手想发火,下一刻手脚发软,脸色大变:“你做了什么?你……”
不等他的话说完,应娘子已经来到范伯仁身后,一手扯着对方半倒的身体,另一只手里却是攥着一根木簪,尖端抵在范伯仁的脖颈上。
黎丰岚和盛太守的确看到这一幕,但两人没阻止,猜到应娘子这么做是想用范伯仁逼范家交出她的孩子。
这边范家和六王子的人经过一通厮杀,伤亡惨重,但最终范家以多胜少,最终在外院把差点逃脱的六王子抓住。
结果带着人回来看到范伯仁这边的情况,范家主眼前一黑又一黑,只觉得天塌了。
“应姨娘,你这是做什么?要杀自己的夫君吗?你个毒妇!”范家主被今日这一桩桩的事气的眼前冒金星,恼羞成怒也顾不上形象,破口大骂。
“毒妇?我再毒有你们毒吗?虎毒不食子,你们却将我的耀儿送出去,你们想干什么?”应娘子咬牙,饶是吓得手脚发软,但为母则刚,木簪又往前送了一点,有血流出来,看起来触目惊心。
“都说了不是药引,你体内是毒……”范家主还想狡辩。
“毒?是有毒,可你确定不是药引?要不要让这位公子也给范伯仁检查一下身体?看看他体内是不是也有毒?”应娘子死死盯着范家主,明显看到自己说完对方瞳孔有变化,她凄然笑了笑,“我的耀儿在哪儿?你以为这么多年我真什么都没发现?每个月你们从我身上取了血,送到哪儿去了?最初几年我还挺感激你们的,你们说是因为我体质特殊所以从人牙子手里将我买下来。你们范家算是间接救了我,我的确是感激的,可自从后来我去范伯仁身边当婢女,逐渐发现不对劲……”
每次她被取血之后,即使范伯仁会沐浴换衣服,但她嗅觉灵敏,依然能嗅到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刚开始她以为是巧合,时间久了……她再蠢也察觉到,自己每个月取出作为药引的血,是被范伯仁喝了。
她这些年一直在想为什么?自己身体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为什么范伯仁每个月需要她的血?
范家主所谓的从人牙子手里救了她的话是真的吗?
还是说,范家才是绑走她的人牙子?
毕竟自己来到范家之前的记忆全无,范家说什么她只能信什么。
可这些猜测她全都没说出去,但不代表她不会慢慢观察,直到她后来因为容貌被范伯仁抬为通房。
应娘子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更何况在此之前她被范家二爷拦住,想让她给对方当妾,对方的年纪当她爹都显老,所以她宁愿给范伯仁这个大公子当通房。
后来她有孕,她以为自己会得到一碗落胎药,结果范伯仁却主动说想让她生下他们的孩子、生下他的庶长子。
那时候应娘子想着老天对她到底不薄,范家即使收留她心思不纯,但范伯仁对她……到底有几分情意,那她在范家的日子也就没那么苦。
直到孩子生下来,直到孩子两岁的时候……
“你们一家子都是畜生,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偷偷在耀儿手臂上取了血,虽然量很少,但还是被我发现了。所以范伯仁让我成为他的通房是虚情假意、让我生下庶长子也是利用,你们是想看看我这个毒人和范伯仁这个毒人生出来的孩子……到底能不能彻底解了范伯仁体内的毒是不是?可惜啊,你们失败了。所以即使我这半年多闹出这么多事,你们依然只能忍。因为……我如果死了,是不是范伯仁……也活不成?”应娘子说到这,突然抬起手臂,用木簪大力刺向自己纤细的脖颈上。
她动作太快、力道之大,仿佛这一下直接要刺穿自己的脖子。
“不要!”范家主和虚弱的范伯仁同时出声,只是一个急切又愤怒,一个恐慌害怕。
好在下一刻应娘子手里的木簪在刺到脖颈前一刻停了下来,她无声又嘲弄瞧着不远处的范家主:你瞧,我猜对了。
范家主脸色铁青,原本以为只是一个能随意拿捏的妾室,在关键时刻却给他重重一击,让他在外人面前丢尽脸面。
范家主深吸一口气,偏偏被拿捏住命门,他不可能让精心培养的长子死了,否则这些年也不会费尽心思替他续命。
“你……到底想要什么?”范家主咬牙切齿,如今落了下乘,只能先答应对方的要求、救出范伯仁,等之后再悄无声息处置对方。
应娘子:“我要你们把耀儿还给我,同时我要我的卖身契和一封放妾书。”
范家主冷笑一声:“你既然都猜到你是伯仁的药引,你走了,伯仁依然会死。你觉得放不放你有区别吗?伯仁既然注定要死,我干脆直接送你们全都去死好了。”
应娘子愣住,也看出范家主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她下意识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也没阻止她的黎丰岚二人。
黎丰岚没动手,是他看出应娘子只是在谈判,她没看到活着的孩子前,不会冲动。
不过目前的情况来说,的确难办。
应娘子先前说的都猜对了,她和范伯仁中的是同一种毒,她猜到每个月范伯仁需要她的血作为药引,也猜到她如果死了范伯仁活不成。
她临时决定威胁,所以没考虑到她如果要离开,没了每个月的药引,范伯仁依然会死。
所以范家主肯定不会放她离开。
黎丰岚对上应娘子祈求的眼神,猜出对方的意思,她是想求他帮忙?想让他带走她的孩子?向一个陌生人求助?
应娘子不怕自己是坏人?
应娘子的确怕,可她同样看出,这人能认出北戎六王子、还揭穿对方,这证明对方不是北戎敌寇,身份不一般,否则怎么会认识六王子?
对方敢怒怼范家主,后者对他无可奈何,显然要么自身身份贵重,要么是家族身份让范家主忌惮。
耀儿放在范家,只有死路一条;可交给这个有正义感、身份高于范家的陌生人,反而可能有一线生机。
如今她没有选择,只能赌一赌。
黎丰岚猜到应娘子的打算,范家主同样猜到,直接一口拒绝:“不行,耀儿是我范家的血脉,绝对不能被外人带走!”
应娘子冷笑一声:“如果你们范家不给我们母子一条生路,大不了我们一家三口去地底下团聚!”说着,干脆就要先杀了范伯仁再自杀。
范家主看到她眼底的决然,相信这事对方干得出来:“等等……”
儿子不能死,但孙子也不能交出去,否则二皇子的人到了,还怎么交人?
黎丰岚这时候开口:“范家主不会还想着等你的贵人吧?你猜,北戎六王子能取而代之过来,还能让你相信他们是你要等的‘贵人’,肯定是拿着什么信物吧?你猜六王子怎么知道的?怎么拿到的信物?”
范家主猛地看向黎丰岚,脑子嗡的一下,心里咯噔一下,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他竟然没想到这点……
黎丰岚杀人诛心补了一句:“范家主,节哀呐,你要等的贵人,怕是没了哦。”
只有如此,六王子才能拿到信物,否则藏宝图和引出宁氏一族旧部这么重要的事,二皇子的人怎么可能告知六王子?
除非被逼供说出一切后,搜出信物、灭口。
“你、你……”范家主身体晃了下,他神色复杂望着眼前的年轻人,对方到底看出了多少?或者说,对方到底知道了多少?
黎丰岚坦坦荡荡回看过去,一副替他着想的模样:“范家主,说实话我们也是无辜。这趟过来只是想买些药材治胎记,结果被迫掺和到你们家这种事。但谁让我善呐,最是见不得美人落泪。”说着,笑眯眯瞅了眼应娘子,那本来就狭长的眸子眯起来,给人一种色眯眯的感觉。
范家主:“……”
盛太守:“……”这戏是不是过了?万一被应娘子误会可怎么办?
应娘子对上黎丰岚那张此刻瞧着着实不好看的半边黑斑脸,却是突然眼底噙着泪意笑了出来:“公子,只要您能救下妾身的孩子,妾身若是能活下来,定会给您当牛做马,伺候您一辈子。”
黎丰岚:“……”糟了,戏的确过了。
好在骗过了应娘子,把范家主也给骗到了,对方脸色铁青盯着黎丰岚,猜测对方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首先对方肯定不知道三公子是范家动的手,否则只需要推波助澜、火上浇油,应娘子受到刺激一旦同归于尽,不用对方出手自己儿子就死了;
其次乌家兄弟前来淮安城,是伯仁主动相邀,对方原本不打算来,是伯仁提及稀有药材,对方才屈尊降贵;
最后就是……应娘子的容貌连北戎六王子都觊觎,更不要说这个整日天南海北跑的商贾,怕是没见过这等姿色的,看傻了眼吧?
黎丰岚戏精上身,含情脉脉瞅着应娘子:“此话当真?我可真信了。”
应娘子重重点头。
浑身虚弱无力努力想挣扎一下的范伯仁:你们……当我是死人啊?我还没死呢。
黎丰岚低咳一声,掩饰“尴尬”,再次看向范家主,满脸都是精明,开口就是暴击:“范家主,如今六王子虽然被抓,但谁知道是不是你们看被我拆穿身份故意演戏呢?所以你身上‘通敌’北戎的罪名还没洗清。今日‘贵人’来范家、刚好你们从应娘子身边带走孩子,是不是太巧了?这很不对劲,难保你们不是有什么目的。”
“你少血口喷人!目的?能有什么目的?我们范家清清白白,绝对没有叛国!”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他们还没这么傻,范家主赶紧倒打一耙,“反倒是乌家的,你们一个皇商,是怎么认出那是北戎六王子的?我反倒是怀疑你们才是内应!”
黎丰岚心想,是吗?那可不一定,毕竟你们的新主子二皇子可是板上钉钉通敌北戎的,你们不知不觉已经上了贼船。
“泼脏水?那你们范家可惹错人了。你既然知道我们是乌家人,知道我堂姐夫是谁吧?那可是平州府的盛太守!盛太守和定州府的谭太守那可是好兄弟,定州府崔家通敌叛国你可知道最初被查出来的原因是什么?正是和北戎合作绑走平州府不少属官以及无辜百姓的孩子送往北戎、寻找模样相似的孩子意图取而代之,而恰恰崔家这边刚被发现,北戎六王子出现在你们范家,还和孩子有关,你说……这是不是太巧了?还是说,你们和崔家……也有牵扯?嗯?”不就是泼脏水嘛,他能泼得更脏。
毕竟范家主只能吆喝两嗓子,但他可有理有据。
范家主傻眼,他自然听说定州府崔氏一族全都被抓、通敌叛国,可那些失踪的孩子和耀儿有什么关系?
但他能说出真相吗?他敢吗?
他难道要解释耀儿是因为模样和十五年前镇国公府的宁世子模样相似,二皇子想让耀儿假扮宁世子血脉引出宁氏旧部、拿到藏宝图?
一旦泄露出半分消息,范家全族都不够二皇子砍的。
黎丰岚啧啧有声:“看看,大哥呐,你看他是不是心虚了?要不还是全都送官吧。应娘子你放心,回头我们给你作证,范家和崔家余孽合谋,意图绑架你的孩子送往北戎,还不知道什么目的,但只要让府衙的人把范家所有人抓起来挨个询问一番……”
“等等!”范家主额头上都是冷汗,他怎么就突然和崔家余孽牵扯到一起了?
崔家不是全被抓了?哪里来的余孽?
偏偏这事要是真的报上去,牵扯到崔家,肯定会被彻查。
万一范家有人耳聪目明察觉到什么……先不说宁氏一族这事,十二年前应娘子的事被查出来,到时候牵扯到能让人发疯的蛊毒……
范家主身体晃了晃:“乌二公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黎丰岚摸着下巴:“我不是说了,我心善,觉得你们要害应娘子的孩子,我不忍心。”
范家主气笑了:“那是我的孙儿!”
黎丰岚摊手:“所以呢?”不还是要把孙子送出去?甚至最开始这个孩子生下来不是要当药引的吗?
“应娘子是药引,她不能离开范家,这关乎到伯仁的命。”事到如今,左右已经瞒不住,范家主破罐子破摔。
“我也没说要带走应娘子啊,我只是担心回头我们离开你们又把孩子送走,我受应娘子所托,她的孩子我得照顾好。”黎丰岚知道今日肯定带不走应娘子,毕竟她身体里有母蛊,除非解蛊,否则每个月没有对方的血做药引,范伯仁必死无疑,范家主不可能放她走。
但也是这个原因,应娘子即使留在范家,也不会有危险。
反倒是应娘子的孩子……
黎丰岚不确定二皇子的人会不会有第二批,所以这个孩子必须先带走。
范家主听出来了,咬牙下不了决定,一时间没出声。
就在这时,管家慌慌张张跑来,看到四周的血和死尸,脸色惨白:“老、老爷,府衙的人来了,说是要带走六王子……以及门口乌家商队一百多号人聚集在那里,说是范家无故扣留他们商队两位当家,说再不放人,就要硬闯!门口此刻聚集了很多人……”
范家主知道事情不能拖,否则府衙的人进来,真让乌家两兄弟胡说八道,范家才是真的彻底完了。
范家主咬牙:“好,我同意!你们可以带走耀儿,但短时间内,你们不许离开淮安城!”
“这是自然,毕竟孩子和母亲不好分离,我才不像某些人那么狠心。”黎丰岚意味深长看向应娘子,一副他惦记的是孩子吗?他明明惦记的是孩子他娘。
范家主:“……”
范伯仁:“……”要不他还是晕一晕吧。
于是在府衙的人到来前,范家主让管家把迷晕的耀儿带过来,交给黎丰岚时还有些迟疑。
黎丰岚一把抱过来:“还说是你孙子,谁家给自己孙子下药?”借着交给盛太守的功夫,搭了下脉,确定只是迷药,才放心。
离开前,黎丰岚看着眼底都是不舍的应娘子,拍着胸口保证:“应娘子放心,孩子我肯定当亲儿子给你照顾好!”
应娘子眼泪汪汪:“多谢恩人公子……”
盛太守直到出了范府的门,脑子都是懵的,低头瞧着怀里裹在披风里的孩子:这、这就带出来了?这么顺利的吗?甚至不费一兵一卒?
也不是,范家和六王子的人今日伤亡还挺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