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拂
季大爷自然脑子没问题,他不拦着,难道要惹怒这位,让对方说出自己是冒牌的,对方才是真正的季大爷季遇萧?
他不敢和大将军对视,因为他至今都没想到好办法让大夫人冷静下来。
无论他说什么,对方都觉得不可能,她自己的儿子她知道,所谓的洁身自好是她强行要求的,不过是想以后替他寻个高门嫡女,让他的前程走得更顺遂一些而已。
所以几个月前兄长提议让季胤前往边关历练,饶是儿子再三拒绝,她还是把人说服,将人送出了京。
但这一刻,她后悔了……如若是这种结果,她怎么都不会同意……
大将军静静望着发疯的大夫人,同情有一些,但更多的是冷漠。
从大夫人同意余家将身手一般的季大公子送往边关夺取兵权的那一刻,在明知京城前往边关这一路可能发生意外的情况下依然让对方出行的那一刻,一切早已注定。
从季大公子死在土匪手中的时候,大夫人早就没了回头路。
有时候所求太多,反而会失去更多。
大夫人终于在季大爷隔墙有耳这个借口下,把人劝到书房,关上门的那一刻,季大爷才松口气。
他没想到不过是赐婚竟然能让大夫人这么承受不住,用脑子想也知道这是缓兵之计,她这么做不怕消息传到老皇帝耳中,还以为将军府对赐婚有什么不满。
季大郎垂着眼,坐在下首的位置,他不是之前的“季胤”,所以也不知道对方过去是怎么和季大夫人相处的,宁愿让对方觉得他冷漠。
这个节骨眼,不能再出现任何意外。
大将军等书房平静下来,这才缓缓开口,落在大夫人的面容上:“大夫人不是好奇今晚宴会阿胤这么做的原因吗?一则是为了拒婚李氏女;二则是为了……救将军府。”
大夫人听到第一条时下意识想反驳,明明之前说好的,为什么要拒?
等听到第二条愣住:“你什么意思?你们也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
季大爷垂眼:他知道什么?
但他猜到这是大将军找的借口,乖乖听着就行。
左右他这脑子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大将军声音平和:“事发突然,自然来不及告知。你可知乌公子之前遇到过活神仙的事?”
大夫人表情僵住,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自然。”
大将军:“今晚生辰宴之前乌公子提前进宫,他去见了皇上。也是在那时,因为皇上想知道更多有关活神仙的事,无意间多出一句预测,而这预测,刚好与二皇子有关,也与余家、将军府的生死有关。”
在大夫人错愕的目光下,大将军将黎丰岚在楚皇帝面前说出的前半句批语说了出来。
“虽说当时二皇子极力否认,但生辰宴之前,对方却是出了宫,与此同时,太子、李家、梁家全都动了,你猜是什么原因呢?”大将军瞧着大夫人越来越白的脸色,“天灾人祸这事十成十是二皇子做的,不过目前二皇子在处理,意图撇清关系,就看太子与二皇子最后谁更技高一筹。如若二皇子成功,那么会嫁祸给太子;如若二皇子失败……一个制造天灾来夺权的皇子,你猜皇上最后会怎么处置对方?又会怎么处置与二皇子一派的朝臣与世家?”
大夫人这一刻浑身从头凉到脚,她终于意识到这其中的危险。
余家和将军府想站队,不过是搏一个前程,不是想提前覆灭。
如若今晚应下和李家结亲,那么将军府彻底和二皇子绑在一起,到时候清算的时候,将军府避无可避。
大夫人:“你们……也许……”她想说也许是误会呢?可活神仙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代表着对方说昨日正午时分下雨,是真的下了。
至今外面绵延不绝的小雨,就是对方半仙的证明。
拒绝结亲,将军府还有退路,同意结亲,等同于把脑袋从此刻起提在手上……
她颓败坐回椅子上,面容惨白,她想到娘家余家,浑身止不住发抖,她不清楚娘家到底和二皇子绑定有多深。
“我……余家……”大夫人嗓子发干,她下意识去看季大爷。
季大爷缩着脑袋:“夫人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养心殿的事这还是那位乌公子和阿胤关系不错才私下里提醒的,这事对外除了太子和二皇子都不知道。一旦消息泄露出去……我们将军府也躲不过。”
大夫人终于意识到,如今赐婚事小,一个不慎,可能将军府和余家全完了。
制造天灾夺权,二皇子疯了吗?
“所以龙阳之癖都是假的?乌公子断袖也是假的?”
“要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巧?不过是拒婚的借口罢了,太傅府也不想参与进这场夺位之争。”季大爷没好气,看到大夫人认怂,他底气又足了起来。
大夫人的确偏袒娘家,但她也在意将军府,毕竟以后将军府都是儿子的,她自然不想将军府被满门抄斩。
如今将军府暂时安全,她反而开始担心娘家……
大将军看出她的心思:“这趟余家极力撺掇将军府和二皇子合作,引我回来目的是兵权吧?余家是不是许诺了你什么好处?你确定兵权交上去,将军府不会成为牺牲品?大夫人你和余家知道老皇帝病、重的消息吗?”
加重的病重两个字,显然不是一般的病情,而是只剩没多久的命。
大夫人脸色惨白,她显然不知情。
无论是余家知不知情,此刻她意识到她无意间把将军府置在悬崖边。
余家知道、却没告诉她,是打算用将军府投诚为余家铺路;
余家不知道,说明二皇子从始至终都在利用余家,即使事成,也会卸磨杀驴。
大将军说到这,才缓缓起身:“大夫人最好想清楚,如今余家深陷其中,早已无法脱身。将军府能不能保住,就看你一念之差。还有,这桩皇上的赐婚,明面上是所谓的天作之合,实则是……皇上的试探,以将军府的绝户验证是否会功高盖主、是否有不臣之心。将军府不仅要大办婚事,还要欢欢喜喜大办。”
要不是这桩婚事接下来需要大夫人配合,大将军压根不会说这么多。
老夫人对外病重,不能露面,除了大夫人,已经没有别的女眷。
季大郎紧随其后走了出去。
这个时候心绪不宁的大夫人哪里还顾得上对方。
太子生辰宴上发生的事,不过一夜传遍京城。
将军府的季大公子有龙阳之癖就算了,卢太傅刚找回的外孙竟然也是断袖。
结果皇上干脆给两人赐婚了。
“啊?我若是记得没错的话,卢太傅刚找回来的外孙,不是有衰老症吗?”
“是有这个病,但太医检查过,身体内在还是年轻人。”
“那脸也是老者啊,啧啧,这也不搭啊……”
“你疯了?不要命了?这可是赐婚,你敢质疑皇上的旨意?”
那人赶紧打了自己的嘴,一时嘴快没忍住。
这番对话还在其余地方上演,所有人都觉得卢太傅这边肯定不会说什么,毕竟自家外孙得了这个病又有龙阳之癖,婚事艰难,结果一道圣旨,给他指了个如意郎君。
反倒是将军府这边,怕是那位大夫人要疯。
结果等了一天,将军府的大夫人不仅没疯,还欢欢喜喜去找人测了两人八字,最后选定几个最近的良辰吉日,两日后带着媒人去了太傅府,敲定成婚日期。
京中所有人都没想到大夫人竟然同意了,还一副很开心的模样?这是想开了?
无论猜测大夫人是怎么想开的,将军府和太傅府两家的婚事就这么正式定了下来,日期选在半个月后的十月十八。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宫中,养心殿里,皇后、贵妃、贤妃都在。
老皇帝刚被服侍着勉强用了些膳食,但因为胃口不好,并没有吃多少,脸色比前两天难看。
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仿佛一下下敲在他的神经上,让他脾气愈发暴躁。
大总管拿着将军府呈上来的日期帖子时,老皇帝脸色终于缓和一些:“有心了,这日子不错,赏!”
大总管连忙带人出去了,显然是带着赏赐前往将军府和太傅府。
老皇帝这才看向皇后三人:“行了,朕这里没什么事,皇后贤妃你们回去吧,贵妃留下即可。”
皇后贤妃二人对视一眼,应了声,乖巧退下。
只是等出了养心殿,两人脸色微妙,只是不想在对方面前失态,可一想到老皇帝最偏心的还是此刻身边那位,心里说不清道不明什么滋味。
唯一让他们放心的是,四皇子如今这个节骨眼在外,还不知道老皇帝病重。
到时候老皇帝驾崩估计也赶不回京,所以胜算还在他们皇子身上。
贤妃这两天焦头烂额,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皇后瞧见这一幕,拿帕子掩唇笑了笑:“说起来这几日贵妃和贤妃的关系……似乎是淡了些。”
“有吗?这只是贵妃最近关心照顾陛下,不能分心而已。”贤妃知道对方是故意的,当日老二背刺老四,对方可是在场的。
“哦?那可真是可惜了……说起来这桩天作之合的婚事大婚当天,二皇子应该做主桌,怎么看都算是二人的媒人。”皇后巧笑嫣嫣,想到二皇子私下里竟然还想将天灾这种人祸嫁祸给太子,她撕了贤妃母子的心都有了。
贤妃嘴角抽了抽,到底没绷住表情,这几天太子监国,朝堂上参二皇子的奏折一波接着一波,都是太子党的朝臣,以及卢太傅平时关系不错的孤臣。
后者明显是替卢太傅出头,故意挑二皇子的错处。
可卢太傅吃亏了吗?她不是误打误撞给他外孙找了个乘龙快婿吗?
但她哪里不懂,自己找和被人强逼着答应,能一样吗?
目前最让她担心的,依然是二皇子私下里干的那桩天灾人祸。
太子生辰宴那天,她在养心殿后才知道老二为了夺位、提前除掉太子党的朝臣和世家,竟在城外养了患有天花和瘟疫的病人。
她当时觉得老二疯了,如果他悄无声息成功也就算了,偏偏被活神仙算到,借由乌公子的口告知皇上。
皇上如今重病,对方一则怕被夺权;二则是怕死。
后者还排在前头。
偏偏这个节骨眼,老二搞出天灾,还是天花,一个不慎会酿成灭顶之灾。更不要说乌公子说的那句子债父来偿……
贤妃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能动用李氏以及这些年朝堂上的人脉替二皇子隐瞒、清除隐患、嫁祸太子。
结果太子这边同时发力,最后无奈,只能将一切嫁祸到三皇子头上。
可贤妃这心里一直隐隐不安,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轻易过去,尤其是皇后最后离开时意味深长的眼神,让她不得不多想。
随着第七日的到来,正如黎丰岚最初说的那般,一连下了七天的雨水在正午时分过后没多久停了。
与此同时,派去查探天灾的禁卫统领屈毅进宫禀告结果:“皇上,属下幸不辱命,查到城外的确出现两个患有……天花,以及几个感染瘟疫的病患。”
老皇帝饶是想过能被称为天灾只能是那几个,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天花……
还有瘟疫?这是想干什么?翻天吗?
“是谁?告诉朕,是哪个畜生搞出来的?”
他陪同先帝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这是差点要毁在哪个逆子的手里?
差点酿成大祸,害他一个真龙天子要替子还债?
该死!该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