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拂
季大郎站起身,再次朝黎丰岚深深鞠了一躬:“先生大义,此番恩情,铭记于心。”
有朝一日如果有机会,即使舍弃他这条命,他也会报答先生。
黎丰岚被小将军突然郑重其事的举动吓到:“我也是大楚朝的一份子,如果可以,也不想乱起来。不过必要时候,大将军还是不要心慈手软。为己、为民,也为这些跟随他的将士。”
一将功成万骨枯,同样的,李��要夺回皇位、太子和二皇子争权夺利,牺牲的只会是普通将士,流离失所的只会是无辜百姓。
季大郎心头震动,显然听出黎丰岚话里的潜台词,可真的……要到那一步吗?
可如果真的所有人刀剑相逼、走投无路的时候,父亲会怎么选?
黎丰岚感受到小将军今晚受到的冲击过大,将马铃薯怎么种植的方法说了后,把五百斤马铃薯留下来,挥了挥手,在季大郎的目送中,缓缓消失在黑暗里。
季大郎一直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目光久久追随着那道身影,久到他眼睛发酸干涩,他却想看的更久一些。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帮他,有这般高产作物,只要献上去,先生将会受到世人吹捧。
可先生就这么随意交给他……
他何德何能?
可也在这一刻,心底油然生出一种使命感,先生这般信任他?他如何能让先生失望?
黎丰岚一直走到够远,才把挺直的背脊垮下来,好家伙,先生也不好演啊。
可他感受到小将军那么盯着他的背影,这个格调,怎么也得装起来。
确定距离够远,小将军看不到,黎丰岚传送回去,眼睛一闭,睡得死死的。
另一边,心潮澎湃、震撼难安的季大郎没直接把马铃薯带回军营,怕被老夫人的人看到。
季大郎藏在山上的一个洞穴里,是他采摘草药时偶然发现的,很隐秘,被荆棘草丛遮挡,不靠近完全发现不了。
做完这一切,季大郎飞速骑马回了军营。
他第一时间去找了大将军。
只是刚到主营帐外,守门的将士恭敬开口:“季少爷,余都尉在里面正和大将军商讨要事,暂时不能进去。”
平时自然不会拦着,但事关军中机密,将士只能拦下来。
季大郎知道这是规矩,在门口等待。
季大郎和这位余都尉只见过两次,也是他刚到军营的时候,对方把他喊去嘱咐几句。
但吴副将和大将军说过对方的身份。
余都尉是世家余氏出身,朝中余氏文官居多,武将不多,他是其中之一,用二十年的时间升到都尉的位置。
如今季大爷的夫人正是出自余家,是季胤这个身份名义上的舅舅。
余都尉二十年前自请戍边,从一个兵卒到如今都尉的位置,是靠实力升上来的,很有威望。
也是常年在军营,余都尉和季胤以前也没见过几面。
所以季大郎替代过去的那个季少爷,并没有被余都尉发现。
余都尉也不知道大将军的真实情况,包括头疾。
毕竟老夫人心虚,哪里敢让其余人知道真相。
尤其是季大爷身份有问题,余氏女是世家嫡女,如果被人知晓他实际上是庶出,是打整个余氏的脸。
更何况,季家是季家,余家虽然有姻亲关系,到底隔了一层。
余都尉只当季胤被老夫人教的和外家不亲,表情无悲无喜,像是压根没把季胤这位外甥放在心上,丝毫不在意对方的态度。
季大郎当时猜测余都尉不在意,是觉得季家早晚是季胤的,对方身体里流着余家的血,相当于半个是余家的。
可此刻想到先生说廖羿飞是二皇子的人,那廖羿飞的心腹副将余统领呢?会是二皇子的人吗?
如果是,余统领也是余家出来的。
那余都尉……和二皇子可有关系?
这时候重新来看余都尉对他的态度,季大郎后脊背发寒。
余都尉压根不是因为确定季家以后是季胤的,才不在意季胤这个外甥。
而是余都尉很可能……是二皇子的人。
那么整个余氏,可能都支持二皇子。
季家不过是余家想把控大将军手里兵权的一个媒介。
二皇子的母妃贤妃母族是望族李家,同样是世家。
可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世家李家和余家竟然是……同盟?
之前奉山先生询问永涉城的武将,回来后大将军顺便把那里的所有武将和季大郎大致说了。
自然也包括那位永涉城的余统领。
半个时辰后,主营帐被掀开,走出来一个黑壮孔武有力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盔甲,行走间铿锵有力,给人一种压迫感。
余都尉看到季大郎,锐利的视线在他脸上刮过,右手掌心稳稳按在腰间的佩剑上:“这么晚过来?”
季大郎拱手:“回都尉大人,晚上睡不着,出去跑了一圈,想来找大将军说些私事。”
舅甥关系一般,季大郎干脆直接喊都尉大人。
左右那个舅舅他喊不出来。
好在余都尉压根不在意,也没纠正。
之前季大郎还松口气,现在……显然这口气松早了。
余都尉嗯了声,没继续问,既是私事,他没闲工夫多问。
能停下来关照一二,已经是看在两家的关系上。
季大郎目送余都尉离开,才进了主营帐。
大将军脸色不太好看,抬眼看到是季大郎,神色缓和不少:“碰到他了?”
季大郎颌首:“嗯。聊了两句。”不用说谁,都知道是余都尉,“是出什么事了吗?”
余都尉刚走,大将军这幅神情,怕是和余都尉有关。
大将军揉着眉心,显然头又隐隐开始作痛,但还在能忍受的范围内:“之前派去询问军饷和粮食的信都没有回信,前几天托了余都尉打探,谁知他那边也说没办法,说是各地流民暴动、粮食短缺,让军营再忍忍。”
可人活着需要吃喝,这怎么忍?
但这是上头的问题,他也不会迁怒余都尉。
只是心急。
季大郎听完表情愈发凝重,上前几步,声音压得很低:“大将军,你确定是没有回信,还是余都尉压根不想管?”
“嗯?”大将军猛地抬头,“阿胤,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莫非今晚出去,阿胤见到了奉山先生?
毕竟对方的消息渠道还不如自己,能突然得到新消息,定然是来自奉山先生。
季大郎没瞒着,声音很轻,把今晚奉山先生和他说的一一说出来,以及奉山先生的担心和分析,最后就是季大郎的猜测。
“大将军,余都尉和永涉城的余统领都是余家人,余统领如果是二皇子的人,那么余都尉是不是也是?”
大将军饶是知道季大郎可能知道些什么,可等听完,脑子懵懵的。
一度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否则,他怎么觉得自己是不是头疾发作出现幻听?
二皇子竟然让廖总兵抢流民和百姓养私兵?为了逼真,竟是真的杀了不少无辜百姓?
韩大人决定反杀廖总兵?解救无辜百姓?
更让大将军没想到的是,老皇帝重病、太子数次刺杀四皇子、四皇子失踪、二皇子养私兵……
这些事一股脑钻入脑袋里,大将军深吸几口气,才勉强把发胀的不适压下来。
“韩岩此举太过冒险……万一失败,为了灭口,廖总兵定会斩草除根。”为了二皇子,廖总兵敢做下这等恶事,定不会心慈手软。
不对,奉山先生不是莽撞的人,他把这事说出,阿胤没察觉到其中言语间的担心,否则刚刚定会第一时间说出来。
奉山先生不怕永涉城的兵变牵扯到他师兄?
除非,这事至少有八成把握。
从大将军平时得到的消息来看,韩岩掌管永涉城内务、廖羿飞则是兵马,武力上毫无胜算。
除非,韩岩有一张釜底抽薪、转败为胜的王牌。
“阿胤,你说奉山先生还说他师兄救了一人?”大将军忍着头痛,将所有的一切重新捋了一遍,终于找到被忽视的关键。
季大郎应了声:“是。”
大将军突然笑了起来,他平日不苟言笑,这一笑让他眉眼舒展,两鬓白发也挡不住此刻的意气风发:“好啊,果然老天是站在百姓这边的。”
季大郎一时没明白:“大将军?”
大将军朝他招招手,等季大郎靠近,轻轻在他肩膀拍了拍,以示安慰,眉眼温和:“我猜奉山先生的师兄救的人,应该是四皇子。”
“四皇子?”季大郎惊讶,毕竟刚听说对方失踪,可随着大将军了然于胸的神情,他想到大将军之前提到韩岩,说过这位副总兵家眷都在永涉城,有这般把柄还敢冒险,尤其是兵力远不如廖羿飞,那只有身份上压一头。
而能让廖羿飞以及众将士在韩岩反了依然站在韩岩那边的,只能是皇家人。
大将军看他懂了:“现在只等消息,从永涉城传消息给奉山先生,虽然比寻常快,却也需要三天。奉山先生如今知道的消息是三天前,如今……怕是韩岩和四皇子已然成事。”
季大郎松口气,之前他情绪都受先生影响。
先生说起这些事神情放松,他没感受到危险和担心,也就觉得韩岩反了廖羿飞没什么。
加上后来先生还提到到时候救下无辜百姓后,会妥当安排,他更是觉得这事能轻易完成的。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大将军:“现在只等永涉城的结果,如果廖羿飞和余统领一同被处置,那么余统领是二皇子的人确认无疑。”
这同样代表着,余家和二皇子私交颇深,怕早就站队二皇子。
只是说完,大将军眉峰一凝,表情有些怔愣,呼吸都放缓不少。
季大郎之前没提娘和弟妹的事,怕大将军和他一样担心,此刻看到对方的神情,大将军能想通其中的关窍,那么娘他们的事,怕是也能猜到。
大将军嘴唇嗫喏一下,半晌才轻声道:“你娘他们……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