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拂
这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对先生生出什么……
可随着他越是激动否认解释,渐渐的,想到过去和先生相处的点点滴滴,他的脸褪去血色,慢慢变得惨白。
大将军最怕的可能还是发生了,叹息一声:“阿胤,你看你自己也发现了,可你又确定你此刻的在意不是因为对方在你陷入绝境时把你救了生出的依赖和感激?你分得清那到底是情意还是生死关头激发的恩情?”
人的感情在特殊状态下会混淆,可等时间久了,脱离那个境地冷静下来,又觉得不是那个回事。
大将军怕他搞混了,他怕万一真的因为不懂而做出错误的结果,错误将奉山先生拉入一个不应该有的困境……
可如果阿胤的一腔热情真的打动奉山先生,等阿胤最后却只是搞混当时濒死生出的感情呢?
到时候,他要怎么面对奉山先生?如何能恩将仇报?
季大郎听懂了,脸色愈发苍白,他不知道,他没谈过感情,没动过心,他被大将军点破前,压根没想过自己的不对劲已经明显到大将军都察觉到了吗?
可想到先生靠近时自己的紧张和听到新友人的不舒服,这是单纯的占有欲还是……真的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季大郎许久,才白着脸呐呐一声:“我不知道……”
大将军声音更温和:“你看,所以你需要先搞清楚这些。更何况,你要知道奉山先生到底会不会接受你这份‘特殊’的感情……如果他拒绝,你要如何?”
季大郎想到那个场景,身体愈发僵硬,会如何?先生如果知道,会如何看待他?
可这还不是结束,只听大将军的声音在继续:“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所有的一切在这之前还有一个前提,阿胤,你忘了你被抓壮丁前,你那天是要成婚的吗?”
季大郎脸色更白,今晚受到的冲击太大:“可……”
“你想说那位黎家哥儿不会嫁过去?可如果……他就是嫁了呢?”大将军循循善诱,想让对方先认清自己,想清楚所有的一切后果,如果他能接受以后种种,才可以再谈他和奉山先生的事。
季大郎想说不可能,他能看出黎宝成对他没有感情,只是因为自己是猎户,是当时对方能选择的最好条件。同时他也了解娘亲,那种情况下,娘亲可能会让对方自己做选择……
可千言万语,都让季大郎脑子里不算盘旋着一句:万一呢?
万一黎宝成真的嫁进来呢?
季大郎久久没说话,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如果说之前只是没有精神,这次却像是被抽走心神,身体摇摇欲坠,眼神却渐渐坚韧起来。
最终哑着嗓子开口:“……我明白了。”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他会守好本心,他会负起自己应该负的责任。
大将军看他想通,这才拿起之前压在砚台下的信:“哦对了,前去打探的暗卫不久前传回消息,刚刚另一位暗卫已经送来打探到的结果。”
季大郎还没从之前的情绪中缓和过来,怔怔看着大将军。
大将军干脆直接把结果说出来:“第一个不算好消息也不算坏消息,你娘和弟妹据留在永涉城外的一些逃荒百姓探听到的消息,他们在遇到假扮的土匪前跟着虎崖村人进入荒林,失了踪迹,但也是因此没有正面对上土匪;第二个消息是暗卫提到这些人私下说到虎崖村支支吾吾,似乎瞒了很多事,但暗卫怕暴露暂时没直接询问接触,还没打探到他们隐瞒的事是什么;至于第三个消息……”
季大郎听到母亲他们的消息,终于恢复些,打起精神听着。
大将军眼神愈发柔和,带了丝笑意:“你先前猜对了,黎家那位宝哥儿已经嫁给别人,成了李夫人。”
季大郎:??
第62章 三章合一:7.12
季大郎一时间没能回神,他觉得自己是不是耳朵出问题了?否则大将军确定说的是……已经嫁给别人,不是他?
他眼底原本黯淡下来的眸光再次亮起来。
即使知道先生喜欢郎君的可能性很小,但至少排除他已有夫人的情况下,他好歹还有机会,否则,他只能选择退到一定的距离,从此之后,他与先生真的只能是字面意义上的关系。
大将军望着季大郎周身笼罩着的愉悦,那是一种从心底透出的开心,而不是刚刚那般死气沉沉,他无奈道:“刚刚我说的那些,是不是都白说了?”
季大郎表情更古怪:“大将军刚刚故意那么说……”才是真的吓到他了。
大将军先是说了那么一番劝导的话,紧接着拿出书信,念出最后有关黎家宝哥儿的时候,季大郎当时心都凉了,他以为是大将军提前得到确切的消息,才会那般劝他,实际上,恰恰相反,黎宝成已经嫁给别人。
大将军:“虽说传回的消息的确如此,可暗卫也提及,那些逃荒百姓瞒了一些事,私下里说话说一半藏一半,显然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这才是他没先把书信给他看,反而说了那番话的原因。
一则是想季大郎看清楚他的心,分清到底是什么感情;二则也是怕那些逃荒百姓即使私下里说到这个,万一其中有什么隐情亦或者误会?
所以大将军不得不提醒,以防后面再生出波澜。
不过这一刻他从季大郎前后的反应,清楚看出对方的心思,他叹息一声,应该不用再继续试探,也许是自己多想了,阿胤他对奉山先生,应该不是生死关头激发的恩情……
季大郎努力压着嘴角,虽然这么想不对,但第一次觉得被人抛弃这么开心。
黎宝成嫁给别人可真是一桩好消息。
大将军:……离家不过月余,新嫁夫郎转嫁别人,这么开心的,估计眼前这人是头一个。
大将军没眼看,摆摆手:“行了,你自己想清楚吧,如今暗卫传回的消息只是一部分,别乐极生悲,到时候就不好了。”
季大郎想说大将军可不要乌鸦嘴,黎宝成嫁给别人还能有什么问题?难道还能是黎家人逼迫他嫁不成?以他对黎家三房的了解,黎宝成在黎家还挺受宠,应该没人能逼迫他。
走出主营帐的时候,季大郎被闷热的风一吹,理智回笼,现在摆在面前的一座山没了,可另一座山呢?先生喜欢的可是温柔的夫郎亦或者知书达理的小娘子,他可不是。
越是想什么,眼前偏偏出现一个。
对面走来替奚军医拿着药箱的可不就是那位意纤姑娘?
意纤此刻穿着药童的衣服,因为肩膀受伤,没用那只手提药箱,因为男子装扮,没了之前大家闺秀的温婉,多了些如同青竹似的俊秀。
意纤的伤势恢复得很快,奚军医当时询问过后,知道缝合术惊为天人,每天都过来询问意纤的情况,加上对方身上的秘密需要留在军营,加上意纤不知道是不是受先生影响,竟是对医术产生兴趣,等伤势好一些,干脆跟着奚军医学习。
意纤跟在奚军医身后,这次是过来例行给大将军检查身体。
奚军医到了近前,看到季大郎挑眉:“这是又去军营外练骑术去了?”
季大郎嗯了声,显然没有继续详谈的心思,尤其是每次见到意纤,他都会想起当时先生对意纤的特殊。
如果只是先生这般就算了,每次遇到这位,对方都要问一句先生的情况,让季大郎不想遇到。
不等季大郎离开,意纤已经行了一礼,轻声询问出声,丝毫没给季大郎避开的机会:“季少爷,不知奉先生这两天可回阳关城了?”
季大郎:“……”
意纤对于季大郎的沉默也不恼,很有耐心等着,一副如果这次得不到答案,回头再来问一遍。
旁边的奚军医没忍住噗嗤笑了声:“意纤啊,你还问什么?看他这表情像是奉先生来的模样?啧啧,要是奉先生真的来了,你信不信今晚他就不是出现在军营,而是将军府。”
季大郎磨牙:不说话没人当他是哑巴。
意纤若有所思:“这样啊,那我最近绣了个香囊给先生……”说着已经从怀里摸出一个绣了青竹的香囊,里面放了驱蚊的药草,只是等意纤拿出来,一抬头,发现主营账外只剩他和奚军医,“人呢?”那么大一个人怎么这么快不见了?
奚军医更乐呵了,摇头晃脑进了主营帐,军营的生活太枯燥了,难得遇到这么有趣的事,啧啧,奉先生知道军营没有他的存在,却处处都是因他而起的无声硝烟吗?
……
黎丰岚这边,他第二天醒来后,向虎崖村的人说出打算进定州府的决定。
他们是通过山林绕过永涉城出来的,离定州府只有半日的路程,所以朝食吃饱一些,正午之前赶到城门口,到时候如果能进城,就不用继续露宿野外。
老村长虽然相信黎丰岚,却也担心:“黎郎君,如果定州府也和永涉城一般封锁城门不让人进去怎么办?”他们手上虽然有户籍路引,但挡不住万一人家就是不让进,到时候岂不是还要绕回来?
黎丰岚从怀里摸出韩大人交给他的信:“放心好了,刚刚我不是离开一段时间?实则是听到我师兄找我的信号声,也是刚刚我才知道我师兄替我从永涉城韩岩韩大人那里拿到一封信。韩大人和定州府的谭太守有些交情,到时候拿出信,有八成的把握能让我们进去。”
黎丰岚没把事情说死,万一谭太守不顾韩大人的面子呢?
老村长等人眼睛亮起来,八成的把握啊,那的确值得跑一趟,就算真的不能,他们可以再回来。
之前之所以担心,是觉得他们只是寻常的逃荒百姓,天生畏惧和那些官府的人打交道,现在不一样,黎郎君的师兄竟然给他们讨来这么一封信,底气足了,所有人精气神立刻起了。
老村长不知道要怎么感谢黎丰岚:“黎郎君,这一趟全靠您,不仅救了我们,如今还要连累您师兄……”他一张老脸涨红,觉得他们这群人就是拖后腿的,偏偏如今这情况,他们甚至拿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感谢,唯一值钱的药草还是黎郎君教他们炮制的。
黎丰岚知道老村长他们是真心感谢,摆摆手:“这一路下来,我们是互相帮忙,再说了,要不是你们这群人,我们单打独斗,怕是麻烦不断,时不时会被人盯上……”
他这话不假,一群人上路逃荒和几个人还是有区别的。
因为要赶路,所有人打起精神背上所有的东西,但因为不确定能不能进入定州府,所以水和粮食依然省着吃。
但有个希望在前面吊着,加上不是山路,不用小心翼翼躲避野兽和蛇虫鼠蚁,接下来这一路速度快不少。
之前永涉城封城以及廖羿飞让人假扮土匪杀了抓了不少流民,所以从山林出来接下来这半日的路程没遇到多少流民,即使遇到也是三五成群,完全没办法和他们这百余人相提并论。
刚过正午,远远瞧见高高的城墙。
城门口有不少流民聚集,也有排队的,只是队伍不长,更让人意外的是旁边也有穿着打扮很是富态的管家模样的人,支了个桌子,前面也排了一队人。
黎丰岚皱眉,先让人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前走。
城门口的官兵也瞧见黎丰岚一群人,没办法这是最近一次出现最多的逃荒百姓,怕出事,又多出两个官兵守在城门口,城楼上也有弓箭手随时候着。
黎丰岚让老村长带人先留在这里,他打算先去问问情况。
“大嫂,我和你一起去。”季二郎担心有问题,赶紧出声。
黎丰岚想了想,早晚季二郎要独当一面,毕竟季大郎没了,等到了能安顿的地方落户,名义上他是哥儿的身份,户主只能是季二郎,如今早点锻炼起来也能撑起季家。
“行,你跟我们一起。”黎丰岚又点了几个人,都是猎户,其中就有张大虎张大豹。
经过这么多天,张大虎的腿已经能不用拐杖撑着走。
不过因为官兵严阵以待,他们几人过去时没有带弓箭,生怕还没靠近先被官兵给射杀了。
黎丰岚几人先到了官兵那队人后面,和季二郎几人使了个眼色,几人围成一圈,挡住其余人的视线。
做完这一切,黎丰岚拍了拍前面的中年男子的肩膀,后者吓一跳,回头一看面露警惕:“你们是什么人?”
黎丰岚旁边的季二郎已经行了一礼,一看就是读书郎,让中年男子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一些,尤其是前方就是官兵,想必这些人也不敢大庭广众做什么。
但中年男子也不想惹事,刚要摆手让几人离开,手里却被塞了一把晒干的野果。
对方一低头,等看清掌心的东西,震惊瞪圆了眼,飞快塞进怀里,低咳一声,态度已经改了,这个节骨眼,他虽然以前有些家底,但能走到这里很不容易,要不是藏了些银子在脚底板,连这定州府都进不去。
中年男子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们想问什么?”
世上没有白吃的野果,更何况还是这灾荒年,对方必有所求。
黎丰岚对于中年男子的上道很满意,声音同样压得很低:“我们刚来这边,不知道什么情况?怎么有排队的也有没排队的?还有那边是什么情况?那人不是官府的人吧?”
中年男子视线落在管家那队人,脸色有些不好看,飞快收回视线,显然不想得罪:“那边是崔家的人,就是定州府世家崔家,我昨日到的时候他们就在这里,说是看流民和逃荒百姓可怜,所以……收人进崔府过好日子呢。”
说是收人,不就是让人卖身为奴吗?
但都活不下去,卖给崔家好歹能混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不过你别看排队的人多,实际上崔家也不是什么人都收,有病的、模样不好的、年纪太大的、身子骨不结实的……挑着可仔细呢。不过给的价钱倒是也高,成年男子或者妇人、哥儿十两银子或者五斤粗粮。年幼的男娃女娃看模样二两到五两不等。”看在一把野果干的份上,中年男子说的很详细。
不过也是因为崔家选人苛刻,反倒是让不少人愈发觉得崔家的确是真心买人回府过好日子,所以不少人都想来试试,如果能选中,不仅有银子进城,还能换到粮食,是能一家老小活命的。
黎丰岚面上不显,心里却打起鼓,崔家会这么好心?这个节骨眼买奴仆?还专门选好看的?他们想干什么?
“那这边进城的队伍呢?为什么这么少?”黎丰岚没去看崔家那边,问出第二个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