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拂
他没想到他一辈子都在觉得韩岩傻,自己却也是个傻子,被人糊弄了这么多年。
如果不是出事的时候崔家嫡系也死了两个,其余崔家人也死伤无数,都是为了护他,加上拿出祖传的保命丸的确有效果,他才信了自己出事和崔家无关。
否则在这定州府能出其不意对他下手还成功的,他其实最初也有怀疑过崔家。
可崔家太狠了,为了布局,连自己家的嫡系的命都能牺牲。
半个时辰后,黎丰岚把银针取了下来,管家在一旁小心翼翼问道:“神医,老爷现在这……”他知道老爷中毒太深,绝不可能一次就能解毒,可这是能把老爷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神医,万一呢?
可惜黎丰岚的回答打破他的幻想:“谭大人身上中毒太深,五脏六腑都受到毒素侵蚀,即使能解毒恢复,也会影响寿命。”
管家身体晃了晃:“怎么会这样?”
一旁的正主谭太守反倒是淡定的那个:“怕什么?如果不是这位黎郎君,我现在已经是死人。”能多活几年,已经是他赚了,至少在这段时间,他能安排好家人退路,能把害他至此的崔家连根拔起。
他不傻,崔家费尽心思弄死他,定有图谋,无非是定州府。
管家眼圈泛红,哽咽一下,虽然这是事实,可他还是替老爷难过……
谭太守更担心另外一件事:“我的毒真的能解?我的眼睛呢?能恢复吗?”即使活下来,却瞎了,那他这个定州府太守依然只能退位让贤。
黎丰岚道:“毒能解,但我缺药,其中也有几样不常见,需要你们自行寻来。在此期间,我会用银针替你控制毒素不再蔓延。我刚给你服用的解毒丸,也可以将其余几种不严重的毒解了,至于最严重的,只能等药配齐才可以解。”顿了顿,难得多说几句,“虽然有损寿命,但也能活十年,要是以后恢复得好,说不定十年二十年也不是不可以。”
谭太守之前以为黎丰岚说的影响寿命是只能活两三年,没想到竟然是十年?
甚至更久?
管家也愣愣眨眼,老爷已经是不惑之年,再活十年二十年……那不是知天命、花甲之年?这么看来……好像也没太短命?
黎丰岚发现自己说完这对主仆突然表情奇怪:“怎么?”
管家一抹脸,露出一个更加真诚的笑容:“公子当真神医,您尽管写药方,需要的药材小的肯定尽快配齐。”
黎丰岚没有迟疑,写了张方子递过去,同时嘱咐道:“崔家在定州府势力大,我只是路过定州府,不想卷进谭大人和崔家的事,所以我救了谭大人的事还望保密。”
二郎和虎崖村的人可不知道自己能起死回生,万一传出去,他到时候也不好和黎父黎母他们交代。
会医术和神医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管家视线落在谭大人身上,看到对方点头,连忙拍着胸口保证:“没问题,这肯定没问题……只是这施针还需要公子,我们回头要怎么找到公子?”
黎丰岚想到府外还有一百来号人,把事情说了,他可不是不求回报的人,自己用回阳九针也是很耗心神,替他们找个住的地方不难吧?谭大人好歹也是太守。
管家一拍脑门,对对,之前武将说他们是逃荒经过定州府……“这样,公子你们一路辛苦,这么多人想住客栈肯定不妥,如今定州府的粮价和其余东西都大涨,怕是……”一个两个住店还好说,一百多人那可是天价。
说着主动提到谭家在同一条街的不远处还有一处三进的宅子,其余也有宅子,只是离得远,看黎丰岚需要几处,他立刻带人去打扫。
至于对外的理由,就说谭太守看了韩大人给的书信,立刻吩咐以贵宾招待,到时候除非有人主动问到谭太守面前,否则只会猜测黎丰岚和韩岩的关系,不会想到对方是救了谭太守才得到礼遇。
黎丰岚:“就那处三进的宅子就行。”这里是定州府,崔家的地盘,他可不想中间出什么差错,再说平时在野外都是一起住的,三进的宅子挤挤足够了,安全才最重要。
管家很快安排下去,一时间只剩黎丰岚和谭太守,这次谭太守从怀里摸了摸,找到一个令牌递过去:“这是能调动一百个府兵的太守令,如若出什么意外,拿着这个令牌,整个定州府无人敢动你们。”
只要他不死,那他还是定州府的天,这人是他要护的,那么即使是崔家也不敢动他。
黎丰岚没想到谭太守会主动给他这东西:“这怎么好意思?”话是这么说,已经收了下来,就如同当初拿到将军令一般,不要才是傻子。
谭太守难得露出一个笑容,只是面色因为中毒不好看,却是真心实意的:“公子救了我的命,回头我会让管家送过去五百两银子。公子是想要银子还是换成粮食?如果是粮食,如今短缺,只能给你们换成一部分五百斤,其余的依然按照银子给足。”
再多的如果要动用,会惊动崔家,他们也带不出定州府。
黎丰岚自然知道,他本来想拒绝,有银子直接买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能问问现在定州府的粮价涨到什么程度了吗?”
谭太守沉默片许,才道:“我中毒前,是八十文……”
黎丰岚觉得一斗不可能,难道是一斤?好家伙。
于是黎丰岚果断选择要粮食,外面如今还不知道涨到什么情况,谭太守既然能提出来,显然这些粮食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看在谭太守这么上道的份上,黎丰岚把之前他从武将那里得到的消息说了:“如今定州府的百姓但凡是个人,已经知道你打算把一批救济粮给永涉城的韩大人……”他没说完,但相信谭太守能看懂其中的关窍。
一旦谭太守死了,这个一心想把定州府的救济粮送给外人的太守与一心为定州府百姓的崔家对比,自然百姓的心会更偏向崔家,那么谭太守出事也就不会有太多人在意。
黎丰岚没再管心哇凉的谭太守,等管家一回来,告辞离开,等明日再上门施针。
季二郎和张大豹在待客厅急得抓耳挠腮的,要不是管家先前过来一趟,说是老爷看到信拉着黎郎君谈心,稍后就会过来,他们才稍微安了心。
直到黎丰岚真的出现,他们赶紧过去。
黎丰岚给他们一个安抚的眼神,借口都想好了:“真没事,这不是担心城中粮价太贵,所以向谭大人讨了些,也给咱们找个住处,就离这里不远。”
季二郎他们这才放心,还真担心是不是途中出了什么事,否则怎么能待这么久,可如果是这样,那就情有可原。
毕竟现在粮食多珍贵,能讨来,肯定是大嫂费了很多心思,这让季二郎和张大豹眼圈泛红又愧疚。
黎丰岚知道住处后,没让管家跟着,直接带着季二郎他们回去找老村长,等下直接过去那个三进的宅子。
黎丰岚和老村长他们约定的是一个时辰后在太守府不远处的茶楼外见面,现在早就过了一个时辰,老村长他们肯定已经在了。
等三人赶到地方的时候,老村长一群人怕引起注意,是分散开蹲着的,三三两两却还是引起不少人频频看过来。
但这段时间时不时有流民和逃荒百姓进城,只当是这些人。
老村长他们看到黎丰岚松口气,赶紧起身过去:“黎郎君,怎么样?信送到了吗?”
黎丰岚点头,把粮食和住处的事说了,这次愧疚的人从两个变成一群。
但他们谁都没大声说话,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怕被人听到来抢,但每个人眼神里都是感激,显然没想到黎郎君送个信竟然不仅把住处帮他们找到了,还弄来这么多粮食。
他们不打算白要,等到了住所,粮食都各家用银子买。
一行人往住所走,老村长压低声音把打探到的结果说了,听得黎丰岚直皱眉。
季二郎在一旁脸色同样凝重:“一百文一斤粗粮?这、这也……”到底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怕隔墙有耳。
老村长叹息一声:“就这还有限制,不是定州府户籍的百姓,一人每天只能买一斤。各处的水井边也有人守着,一桶十文,同样不是本地户籍不能多买,一人每天一桶。”
除此之外就是住所,他们问了很普通的客栈,最便宜的大通铺以前一人几文钱,现在则是涨到三十文。
不敢想如果真的在这里待几天怕是压根没钱再买粮食。
黎丰岚表情凝重,倒是没说什么,崔家想要掌控定州府的百姓,先让他们觉得日子难熬,等到时候他们崔家施舍的时候才显得尤为珍贵,更会感激。
崔家这是在让整个定州府的粮铺陪他们演戏,从而拿捏人心。
三进的院子里太守府不远,但一个在这条街的正中,另一个却是在街尾,所以要走一段时间。
要经过一处粮铺时,远远看到前面有不少人排队,显然是要买粮的。
黎丰岚随意一瞥,竟然还在排队的人里看到一个眼熟的人,正是之前在门口排在他们前面的邵崇言,那位秀才公。
和城门口见到的邵秀才不同,此刻对方模样更为狼狈,之前虽然因为赶路形容削瘦但尽量衣服整齐,现在却是头发凌乱身上的衣袍也乱糟糟的撕了几道口子,脸上也青青紫紫的,像是被人揍过。
黎丰岚想到书中邵秀才的倒霉,这不会是刚进城没多久就遇到事被抢了吧?
定州府巡逻的官兵不少,这都能被抢?
不过这会儿还能排队买粮,应该是没全都抢完,算算书中邵秀才这个时候还没遇到性命攸关的事被救,如果他这时候表现的太热情,反倒是会让邵秀才心生警惕。
于是黎丰岚一行人从排队的人群后面绕过去,打算先回住处另行安排。
邵秀才一开始没注意到黎丰岚这群人,他此刻浑身都疼,尤其是胸口,被踹的几脚让他现在都没缓过神,好在他没把钱藏在一处,否则现在连一斤粗粮都买不起。
可他手里现在也就这一百文,等买了一斤粗粮,也就没钱住店,今晚难道要流落街头?
等察觉到动静看去,认出这是城门口打探的一行人,羡慕他们能一起走,不像是他,因为克亲克妻克己,逃荒的时候压根不肯让他跟着,生怕连累他们。
他本来是打算走一步算一步,谁知道真让自己活着走到了定州府……
邵秀才叹息一声,攥着这最后一百文,如果再买不到粮食,他怕是会饿死在定州府。
只可惜,他的倒霉显然还没结束,就在排到他的时候,粮铺的小二突然停下来收钱称量,而是把面前一百文一斤的牌子换成了一百二十文一斤。
邵秀才傻眼:“??”
他身后排着的人也不满起来,但被小二呵斥一声:“爱买不买,再嚷嚷就挂今日售罄的牌子。”
顿时所有人鸦雀无声,就算是再涨,可这些粮铺都是统一的,一家涨价别的肯定也涨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后面排队的都麻木了,就算这时候去排别家的,结果一样。
但邵秀才是第一次经历,他排了这么久,结果眼看着就要到他,结果他手里的一百文,根本买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只能陪着笑:“这位小哥,我能只买一百文的吗?”
黎丰岚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但身后突然响起嘈杂声和尖叫声让他还是没忍住回头看去,远远看到不知道什么原因邵秀才被推倒在地,凶神恶煞的小二正拿一个漏斗砸在邵秀才头上,还嫌不够,同时拿脚踹。
黎丰岚眉头皱得更紧,本来不想现在接触对方,可如今这情况……一天被打两次,不会真的出问题吧?
他是想把人挖过来给虎崖村和二郎他们当教书先生,要是真的打坏了,可就遭了。
这么好学问的人,他知道对方身份的时候已经想好怎么从李��那边挖过来。
“那不是……”旁边的张大豹脸色也不好看,但现在他们是一个整体的,这个节骨眼惹事怕会对黎郎君不好,所以询问看向他。
黎丰岚让老村长先带人留在这里,他则是招呼张大豹他们几个猎户往回走。
邵秀才不知道事情怎么突然成这样的,他只是一时着急问了句能不能只买一百文的,如果不愿意的话,他可以离开,结果这人听完,直接就是抬脚把他踹翻,接着就是东西砸下来。
小二边砸边嘴里不干不净骂着什么:“眼睛瞎吗?上面写的清清楚楚,一百二十文……吃不起就去讨饭,或者去卖身为奴啊……”
邵秀才本来就挨了一顿打,小二第一脚踹过后他就没能爬起来,他护着脑袋,意识到不是自己问出的话有什么问题,而是自己被当成杀鸡儆猴的那只鸡了。
粮铺需要立威震慑排队的百姓,无论是不是自己站在这个位置,都会被找借口揍一顿。
只是他倒霉,刚好是他而已……
邵秀才心里发凉,难道他注定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连活下去都这么难,他还有活着的必要吗……
长久的心气消耗,让邵秀才竟然觉得身上没这么疼,或者是他的心和身体在逐渐麻木,头上有血流下来,透过双臂间的缝隙能看到面容狰狞的小二和躲避他如同瘟神的百姓。
就在邵秀才觉得不如自己就这么被打死算了的时候,突然粮铺小二的手被攥住,接着就是被大力甩开。
眼前被血糊住,他努力想看清,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者在找一个让他活下去的理由。
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面前,面对愤怒冲过来的小二,直接一脚踹翻。
黎丰岚离得远就看到小二下手狠,直接往人脑袋上砸,竟然还流血了,可见是下了死手,这可是未来二郎的教书先生,脑袋能随便砸吗?
旁边压根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有一位老师的季二郎:是吗?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黎丰岚原本以为只是口角矛盾,现在看来,这小二动机不纯,再扫过唯一有改变的价格木牌,立刻懂了对方的目的。
“去,他刚刚踹了你多少脚,踹回来;打了你多少下,打回来!”黎丰岚垂下眼,声音平静对邵秀才说着,明明语气没什么起伏,邵秀才愣是听出一股疯感。
邵秀才想说不要惹事,想说会连累对方,想说后续没办法收场……可抬起手抹了把自己额头上的血,他特么都不想活了,还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