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知春满楼
“我最讨厌你了!”
江云离用手背擦自己的眼泪,不知道从哪里突然来的力气,推开萧行野就踉跄着往门外跑。
萧行野对江云离没有防备,要不然也不可能被一个病弱的少年轻易推开。
药碗顺着萧行野的手“砰”的一下滑落到地,药汁溅到年轻的帝王的胸前,衣摆,发尾,星星点点,好不狼狈。
赵宏站在一旁人都要吓傻了,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先传宫人给萧行野换衣,还是再吩咐人去重新煮一碗药来。
“陛,陛下,先换身衣服吧。”赵宏战战兢兢地说。
萧行野五指紧握,闭了闭眼,“去重新煮碗药来。”
说罢就起身往外走去抓人。
门外的侍卫见江云离突然跑出来,整个人看起来都脆弱的一碰就碎的样子,还只穿着里衣,简直又羞又惊,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稀里糊涂地就没拦着。
萧行野找到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江云离穿着单薄的里衣,光脚踩在地上无助地四处张望的情景。
甲板上风大,顺着少年身上的衣服的缝隙钻进去,吹着他单薄的身躯。
“江云离!你不要命了吗!”
萧行野看着这样的江云离,心头上的怒火和烦躁快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江云离听见萧行野的吼声身子一抖,他转头看了一眼萧行野,就还想再往前跑。
可船在江上行着,他还能跑哪去呢?
萧行野说的不对,他没有不要命,阿娘跟他说过,要他好好活着,他最听阿娘的话了。
他只是,只是不想看见萧行野。
高烧让他的手脚发软,头脑昏沉,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可他就是不想在原地等着萧行野过来,哪怕就只是再往前进一步,看起来没有任何意义的一步。
“砰”
甲板上没有厚软的地毯,少年人这一下摔的结结实实,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除了生病,这算是江云离从小到大受过的最重的伤,少年跪坐在地,一下子疼懵了,呆呆傻傻地在原地一动不动。
萧行野的黑眸中如有浓雾翻滚,他快步走过去抓着江云离的手腕把人从地上拦腰抱起来。
“江云离,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
萧行野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狠戾低沉。
“我想回家…”
“你只会呆在朕的身边。”
江云离的泪还在往外涌,他的瞳孔有些失焦,他努力地辨认萧行野,
“我想回家…”
萧行野的耐心终于告罄了,他抱着人就往回走,无情的声音像江水一样冰冷,
“朕不会来这里第二次。”
呆在他的身边,不会来这里第二次,
自己再也不能回来了吗…
要听阿娘的话,要听阿娘的话,要听阿娘的话…
江云离一遍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在萧行野没走几步之后就晕了过去,脑袋歪斜地靠在萧行野的肩膀处。
赵宏胆战心惊地看着萧行野把人抱了回来,他左看右看,看见江云离膝盖处雪白的里衣布料被血丝浸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怎么没跑几步都能伤成这样,这江小公子真是瓷器做的啊。
“陛下,江公子这伤可拖不得,得快些上药啊。”
“药煎好了吗?”
“回陛下,还没有,药房那边已经在快了。”
萧行野动作缓慢地撩起少年的裤腿,一层单薄的里衣起不到一点缓冲作用,江云离的膝盖摔的鲜血淋漓,在他雪白的肌肤上甚是骇人。
萧行野受过不知多少比这重的多的伤,可他却觉得江云离膝盖上的伤,比他的受的任何一次伤都要更严重,更疼。
“陛下,这药膏抹上止疼还不留疤,快快给江公子上上吧。”
赵宏看着江云离腿上的伤也跟着肉疼,这要是个糙汉子受这点伤还弄个药膏抹,脸估计都丢二里地外去了。
可偏偏受这伤的是个细皮嫩肉,金尊玉贵的主儿,瞧着就让人心疼的跟被揪起来似的。
萧行野指尖蘸了点膏子,就这么悬在半空中,看着一时竟有些不敢下手。
他每涂一下,江云离的身子都会跟着细细地打颤,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他的衣服。
等萧行野把江云离两条腿的伤都涂完,他的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药碗搁置在旁,萧行野端过来一口饮尽,拇指按着江云离的下巴就启开少年的唇将药汁尽数渡了过去。
今日的药确实挺苦的,原来不是江云离娇气,是他一直以来都冤枉了他。
萧行野品着蔓延在两人舌尖的苦味在心里想。
比起甜,他意识到,自己更讨厌苦。
太苦了,他不喜欢。
第19章
乌云密布,雷声滚滚,风卷起的浪花一下下地拍打在船舷上,溅起的水沫飞落到甲板上,停靠在岸边的船随着风浪左右起伏摇摆,让人心生畏惧。
赵宏不住地擦着额头的虚汗,他想,这鬼天气要是再晚一点靠岸,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不过眼下比这更要紧更可怕的事情是江云离昏迷了一路都没能醒来。
水路不比陆路,没有办法加速,只要行在水上,一切就只能全凭老天爷安排。
这几日的航程里,几乎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喘一口。低沉的气压从昏暗阴沉的天空切切实实地压在了这艘船上。
萧行野发了几顿大火,日夜守在江云离的身旁,那双一向难辨情绪的黑眸中头一次流露出明显的担忧神色。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有年少时那样难熬的日子了,可是他错了。
为什么江云离会这么脆弱呢?像是要碎在他眼前。
明明他已经对少年比对旁人要宽容的多,只是一场高热而已,为什么会一直醒不过来。
马车平缓地向皇宫驶进,车内,萧行野抱着江云离,把手贴在少年纤长的脖颈上,还是滚烫的温度。
萧行野想,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江家人会那样娇养着江云离,把人养的纯粹又天真,这事上所有的龌龊与肮脏连出现在他面前的机会都没有。让他第一眼见到少年,就可以看穿他所有的底色,那双干净清透的眼睛,轻易地就激起他的欲望与恶念。
随行的太医竟然敢告诉他如果江云离再醒不过来,或许就没有机会醒过来了。
萧行野差点杀了那个太医,可刀尖要落下的时候,他却只能狠狠地擦过又收回。
江云离还需要他的医治…
没有人知道当时掩在宽大袖袍下的萧行野的手竟然在颤抖。
豆大的雨滴终于在一声声闷雷中噼里啪啦地砸下,却半点没惊醒萧行野怀里的人。
萧行野的寝宫内,最有经验的老太医给江云离把完脉后叹了一口气,对萧行野道,
“陛下,这公子身体的病疾是天生的,须得万分小心地养着才行,但也远远比不上常人。”
“微臣观他的脉,应是受了什么大的刺激损伤了心脉,这才高烧不退,迟迟醒不过来。”
“若是原本身体康健的人倒还好办,可惜这位公子身子实在太弱了。”
“微臣只能尽力而为,至于结果如何,还请陛下恕罪。”
萧行野眉头紧锁,深吸了几口气,他只看着江云离,只能看见江云离,抬手把少年微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朕知道了…”
“还请陛下把公子的上衣褪了,微臣要为他施几针。”
萧行野一寸寸地扫过江云离安静的睡颜,其实那天他只是想让江云离像刚开始对他那样,吃药要喊苦,喂饭要喊撑,总是磨磨蹭蹭地不自觉撒娇,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本性令他着迷上瘾。
“会疼吗?”
萧行野问太医。
“针扎进身体里自然多少是有些疼的。陛下您扎过多次,自是知道的。”
“朕不觉得疼。”
“那便是不疼的。”
老太医回萧行野,疼不疼的,皇上说什么是什么,他们这些臣子只需要听着就行。
根根银针扎进江云离头顶,手臂,身子的穴位里。
即使没有清醒,少年还是被疼的身子细颤。
“辛苦陛下看着点这位公子,千万不可乱动,半个时辰后微臣会过来取针。”
“微臣先行告退为公子去开具药方。”
萧行野静静地抱着人坐着,偌大的宫殿空空荡荡。
他有些怀念起行宫的日子,至少没有那么安静,同样宽大的宫殿却到处铺满了绒毯,这意味着江云离可以到那里的任何一处角落,都被少年填满了。
而这里的寝宫还没有来得及铺上绒毯,江云离现在也还昏着,无法光着脚乱跑。
“赵宏。”
萧行野喊守在门边的赵宏,赵宏急忙上前来。
”陛下,奴才在。”
“把这殿里也铺上毯子,和行宫一样。”
“是,陛下。”赵宏毕恭毕敬地回道。
萧行野觉得自己是昏了头,明明像江云离这样让自己分心的人他该毫不留情地下手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