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知春满楼
萧行野没有出声,垂着黑沉如墨的眼,静静地审视半跪在身前的人。
屋内静了片刻,传来萧行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威严低沉,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令人分不清,下一刻,究竟是剑贯头骨的绝望,还是惴惴不安的希望。
“你应当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巴图族的十一皇子。阿拉达和阿桑格的弟弟。”
拥有幽蓝眼眸的暗卫听到萧行野的话,眼睛粹着狼一样幽光,他毫不回避萧行野锋利的审视。
“属下这条命,是陛下救回来的,即使臣是巴图族人,对陛下的忠心至死不改。”
萧行野看了他一眼,便被腿边的黑豹拱了拱手。
他道:“准备妥当了吗?”
“回陛下,准备好了。臣的哥哥们会想办法制造混乱,趁机送江公子出来。”
“巴图族愿意臣服大燕,助陛下一臂之力。”
黑豹圆滚滚的脑袋又拱了拱萧行野的手,萧行野轻轻拍了一下豹头,玄影便又安分下来。
萧行野朝苍挥挥手,道:“下去吧。”
黑豹绕着萧行野的腿两圈,宽大的身子撞了下萧行野,金色豹瞳一瞬不瞬地盯着萧行野。
萧行野气笑了,转身不欲理它。
“筑窝的衣物被你自己蠢得勾坏了,找朕做什么,朕又不会绣活。”
江云离的衣服被玄影拿走几件铺在窝里,粘的都是豹毛。
黑豹亦步亦趋地跟在萧行野身后,当萧行野的话是耳旁风。
萧行野对它颇为纵容,俨然将玄影养成了个二皇帝,在皇宫里横行霸道,偶尔被萧行野训斥喝骂两句也不以为意,甩着尾巴大摇大摆地将不喜欢听的话全从圆圆的脑袋上流走,丢在豹潇洒的背影后。
外头赵宏的声音传来,是即使压低了也还有些兴奋的调子,“哎呦,金豆子,这跑哪玩去了,滚一身灰扑扑,这可不行。怎么着如今咱也算是御狗了,得注意自个儿的形象不是。快快,那个,对,就是你,别看了,快带金豆子下去洗干净了,可得洗得比天上的太阳还亮,快去。”
慕容修一月前闹出的动静不小,看样子也无意遮掩江云离仍然活着的消息。
自从得知江云离尚且活着的消息后,原本沉重哀伤的氛围一扫而空。虽不知人死如何能复生,但总归是天大的好消息。
这些日子赵宏经历了大喜大悲,原本油润水滑的脸都跟着瘦了几分。
就连要胖成猪的金豆子都一样,赵宏高兴地直抓着它的爪子跟他絮絮叨叨,“江公子还活着,还活着!活着好呐!活着好呐!”
金豆子好像也知道了他的意思,由之前的郁郁寡欢,食欲不振转为大吃大喝,嘴满腹饱。
赵宏一高兴,连陛下勒令给金豆子减肥的旨意都忘了,今日给它多添了几块肉。
赵宏高兴之余又忍不住担忧起来,怕江云离在那边受尽酷刑折磨,只要一想想,就寝食难安。
但江云离那样的身子,如果受了折磨,是万万活不下来的。所以,所以,应该没大碍。
两个想法在赵宏脑袋里天人交战,牵着赵宏的心一阵上一阵下,甚是磨人。
屋内,玄影仍旧在萧行野身边打转,萧行野不理它,它就趴在桌角不走,静静地看萧行野批奏折。
萧行野在奏折上落下几个字,赵宏惊慌的声音就从门口传过来。下一刻,一个金灿灿的身影晃着尾巴就冲了过来,赵宏跟在后面没抓到,嘴里低声念叨,“金豆子啊,哎呀!”
大金毛先冲过去碰了碰慵懒躺着的玄影脑袋,玄影尾巴一甩,没有像金豆子小时候一样拿爪子拍它,一副已经认命接受的样子。
金豆子之前被江云离宠过头,连带着对冷脸的萧行野也免疫了。
它脖子上挂着江云离给的平安锁,随着它的动作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声音。
金豆子两只前爪趴上萧行野的大腿,嘤嘤着去拱萧行野的手腕。
帝王手中握着的毛笔被拱歪,墨迹在奏折上划出一道浓黑的撇。
赵宏看到吓了一跳,慌张地上前,不知是先把狗弄走,还是先求萧行野饶金豆子一条狗命。
萧行野如今失了记忆,性子也回到了从前,再加上江云离的事,赵宏实在是担心金豆子的狗命。
萧行野的脸色果不其然臭得可以,愠怒的帝王将毛笔往旁边一摔,冷冷地看着还嘤嘤哼哼的大金毛。
金豆子以为萧行野要摸自己,更兴奋了,竟然去舔了萧行野的手,赵宏一瞬间就想上前把狗带走,却见萧行野面无表情地把手在金毛狗头擦了个干净,“平安锁,他倒是疼你。”
大概是这段时间真的很疲惫,萧行野闭上双眼,仰靠在椅背上,沉沉叹了口气,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在干净温暖的金豆子身上抚了抚。
“一个两个,都问朕要人,真以为朕不想见他吗?”
听着萧行野疲惫的声音,赵宏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日日来入朕的梦,朕却什么都不记得。”
“害得朕每每醒来都心痛地以为死过一回了。”
“赵宏。”
赵宏听见萧行野喊他,应道:“哎,奴才在呢,陛下。”
萧行野摸到金豆子脖子上戴的平安锁,平安锁是金镶玉,花纹繁琐华丽,很是漂亮。
“你说,朕是天子,怎么敢有人这样对朕呢。在朕的周围留下一堆痕迹,连狗都丢给朕,自己反倒走了。”
“多亏人还活着,否则,朕都不知道该找谁算这笔帐。”
赵宏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陛下是想人想疯了,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估计现在就亲近潜入敌城找人去了。
赵宏道:“陛下,江公子很喜欢这金毛狗,日日与它玩耍,带得它对您也多有亲近,失了分寸,还望陛下不要怪罪,奴才这就把金豆子带出去。”
至于玄影,他就没办法了。
萧行野淡淡嗯了声,赵宏就上前来,要带走金豆子。
金豆子张着的嘴巴委委屈屈地闭上,尾巴也不摇了,聋拉在身后。
它好久没见到江云离了,它现在洗得干干净净,特意来找整日霸占江云离的萧行野,为什么还不带它去找江云离呢。
金豆子和玄影都被萧行野赶走后,年轻的帝王简单地洗漱一番,躺到床上,持续不断的头痛刺激着他的神经。
萧行野仰面躺了一会,无奈地轻叹一声,终于放弃斗争不再强撑,侧过身,抓过一旁一件稍显凌乱,显然被人作弄过的衣服。
衣服布料柔软,上好的丝料制成,几年也就做这一件。明显不是萧行野的尺寸,要小得多,金贵得多。
萧行野紧紧抱着这团布料,把脸整个深深地埋进去,持续作痛的脑袋在布料上带着的熟悉的清甜气味中逐渐平复下来,沉缓宁和。
就好像布料的主人也曾这样,好笑又心疼地抱着冷脸撒娇的帝王脑袋,对他说,明明他比自己还要娇气,还整日说他娇气。
萧行野埋在柔软布料中的脑袋轻轻蹭了蹭。
不够,远远不够。
衣物上的气息一日比一日淡,他已经不能再等了。
他要把人抓回来,抓回来之后,就…………
就怎么样呢?
什么死而复生,他才不信,或许只是厌倦了他,所以可以走得毫不犹豫,像抛弃一个大麻烦一样丢下他。
闷在布料里的声音低沉沙哑,恶狠狠的,
“江云离。”
==========作者有话说:==========
来了!大家想我了没有!
第72章
融融金光温暖地铺展开来, 像一层轻薄的金绸,又像无形荡开的金波水韵,将院中躺椅上浅眠的少年轻柔地淹没了。
单薄的白衣渡了层浅淡金光,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风不算大, 日头罩了层云, 再头下来,就没那么刺眼了。
江云离在床上窝了许久, 前日能走动后就再也无法忍受当一只蜗牛, 他要出去屋子, 闻闻流动的风,看看漂浮的云。
看着看着,思绪就开始像云一样乱飘了。
他想起来自己的名字。阿娘说, 她很抱歉, 怀他的时候没有再小心点, 摔了一跤, 令他那么瘦瘦小小,没有养好便来到了这世上。
那时,府里的人忙前忙后,心和悬挂的灯笼一般, 就没有放下来过,被风吹,被雨淋,一刻不能安定。
大家都以为他活不下来了。
大夫来瞧, 一句话没说, 只摇摇头,意思是让准备后事。
“他才那么小!在我肚子里呆了那么久!我的孩子, 多乖的一个孩子啊,我那时把手放在肚子上,他就轻轻地动……他还没喊过我一声阿娘呢……”
“江墨竹,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不可以……”
刚生下江云离的沈清婉元气大伤,她情绪太激烈,鬼门关走了一遭,不能再经受失去孩子的打击了。
江墨竹做主,让产婆和婢女把孩子抱到一旁的屋子里去,没有让沈清婉看见一眼。
拥有后再失去,不如没有最开始的相遇。
他不能让这个注定无法挽留的孩子在沈清婉面前变为赤裸裸的现实。
他不能。
江墨竹紧紧拥着沈清婉生产后虚弱至极的身体,他看不见沈清婉的脸,才敢流着泪说出一句,
“阿婉,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胸腔中气血翻涌,江墨竹的口鼻充斥着血腥味。他硬生生把吐出来的一口血咽回喉咙,胳膊如铜墙铁壁一般紧紧箍着沈清婉。
不会了,他们不会再有第二个孩子了。
沈清婉的身体不能再承受一次生育的辛苦了。
他们的孩子,他只匆匆看了一眼的孩子。
心如刀绞原来是这般滋味。
沈清婉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不断捶打江墨竹的僵挺的脊背,汗水泪水混在一起,乌黑的发丝乱糟糟地贴在沈清婉的脸边,她近乎崩溃地恳求江墨竹,“江墨竹,让我看看他,求求你,别这样对我们的孩子,让我看看他,江墨竹……”
无论是沈清婉泪流满面地恳求江墨竹,还是沈清婉发了疯地捶打撕咬江墨竹,咒骂他是混蛋,畜生。
江墨竹都纹丝不动,不为所动,只是用怀抱紧紧束缚着她,却连看沈清婉一眼都不敢。
沈清婉渐渐停了所有挣扎和动作,双手无力地垂落至身侧,
“江墨竹,你拿我当什么?”
“若你执意如此,我们就到此为止,和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