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汤米米
梁元贞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被人摆弄,嬷嬷先是给他绞了面。
细长的线滚过脸颊鬓角,密密麻麻地刺痛落在梁元贞的脸上,梁元贞痛的想哭想躲,可是无处可去,他现在真的像是一只被剃掉了毛的猫一样。
嬷嬷虽是心疼可也是没有办法,扶正了人的脸对人说到,“殿下今日不能哭,这一哭脸上的粉可就要花,到时候哭成了个大花脸,可就不好看了。”
梁元贞抽噎着,眼眶里的泪就被嬷嬷拿了帕子吸了去。
好不容易绞完面,就有嬷嬷拿着调好的脂膏匀开,薄薄地覆了梁元贞的脸。
待到嬷嬷将最后一层薄粉匀开,铜镜里那张脸便彻底变了样。
方才还泛着憔悴的眼下青痕,被脂膏遮得干干净净。
额角那几颗红肿的痘隐在粉下也瞧不真切了,鬓边细碎的绒发都被篦得服服帖帖了起来。
嬷嬷端详片刻,取了黛笔和胭脂。
薄红覆过填补了面上的色彩,撑起颊面的丰润,梁元贞的面庞在胭脂的作用下透出淡淡的粉来。
口脂将原浅淡的肉粉色带的红润。
短短一些时间,梁元贞整个人倒是从原来的委顿小猫变成了一颗莹润的珍珠了。
妆是一回事,头发更是费时。
几位嬷嬷亲自上手,将梁元贞一头乌发细细梳通,分了髻,礼成时才加冠,此时只能用金簪固定,一气弄下来,梁元贞还未动就有些累了。
待一切收拾停当,天已大亮。
外面人声喧闹,梁元贞看着窗边发呆,他不知道今日他的冠礼怎么哥哥也不在他身边。
梁元贞心下凉了一片,想着这难道就是提前上演分别了吗?
层层叠叠的衣裳裹在身上,腰间的玉带勒得紧紧的。
梁元贞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觉得沉重得几乎迈不开腿。
福安在一旁看着主子心情不好,递了碗汤羹过来,劝说道,“主子先进些汤水,养养胃。”
梁元贞本不想喝,可想到昨夜哥哥逼他喝汤时冷着的脸,到底接过来喝了几口。
此时宫中大殿内,日光穿过窗纸将案上的奏折映得明暗交错。
谢渊在此汇报今日巡防和百官事宜,忽然听见太监来报,栖云寺主持前来觐见。
梁帝知是慧觉法师前来,停了笔,让人去迎,谢渊便是顺势作揖告退了。
梁帝允了,谢渊转身只见日光里走出一道清瘦的身影。
慧觉进门两人微妙的对视了一眼,慧觉点头行礼,笑容淡然,将人清癯的面容衬出了几分宽厚。
谢渊也顺势回礼,抬脚出了殿外。
“陛下,许久未见了。”
梁帝自然是面露喜色,忙请人就坐。
晨光熹微两人交谈了许久,忽而慧觉提到一件事。
见案牍后的人抬头,慧觉声音温和沉稳的说道。
“贫僧今日来,有几句不该说的话想说。陛下若愿意听,贫僧便说。若不愿听,贫僧便自此闭口,只待会儿登台为殿下诵完冠礼祝辞便回寺去。”
这话说的,任谁也不能不听,梁帝闻言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人说下去。
慧觉法师将佛珠拢在掌心,目光平视着梁帝,不闪不避。
“陛下多年前召贫僧入宫为太子殿下批命。贫僧当日的话,陛下想必还记得清楚,太子殿下命中紫微照临,贵不可言,却有一道坎在今年之时。”
梁帝的眉峰微微一动。
“若是平安渡过了,往后一生顺遂,若是没有渡过。”慧觉法师顿了一顿,捻动了佛珠,“那便是命数使然了。”
此话一出梁帝面色一变,怎得听起来像是祸事。
慧觉话头一转,又道,“若按贫僧当年的推算,殿下紧要的关头在明岁春末前后,在此之前。”
他的佛珠轻轻一顿,“陛下莫要急着为殿下娶妻。”
梁帝心头沉了下来,“主持此言何意?”
慧觉说道,“殿下命格中有一股极重的执念相扰,那执念若是在合适的时机里顺其自然地着了根、发了芽,便会成为殿下日后承继大统时最大的依仗。”
梁帝记起此事点头附和,“可这与婚事何干?”
慧觉法师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为人解惑,“夫妻乃是一体,命格相渡,此时再多一人,只怕扰乱了太子运气。”
殿内又安静下来。
梁帝的手指在案上叩了叩,他的目光从慧觉法师面上移到了远处。
许久,他才开口,“主持的意思,朕明白了,多谢指点。”
慧觉法师闻言朝梁帝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殿内安静可以有人心中澎湃,一旁的孙公公偷偷抹了抹汗,如今的场面让他不得不想起,春猎回宫后谢世子约他吃酒。
愿不得当时谢世子问了又问陛下当年之事,他当时只说陛下极信栖云寺主持算的风水,他是成了精的老狐狸,如今三人前后脚在这殿里,绝不是天意。
只是他还尚未参透其中猫腻。
殿内炉内的青烟不断燃烧,日光在案面上又移了半寸。
日头渐渐起来了,东宫内,福安将主子喝完的空碗收走又递来一盘糕点。
梁元贞只吃了两口就不愿吃了,也是吃不下了。
梁元贞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礼服上金线绣的团龙在晨光里闪着金光,是庄严漂亮的,可腰间的玉带勒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梁元贞扶着桌沿站起身,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
“殿下当心。”福安连忙伸手来扶,梁元贞摆了摆手,自己站定。
很快外头有人喊着时辰已到。
东宫的正门大开。
有嬷嬷进来喊梁元贞。
两排宫人垂手肃立,候着他出去。
梁元贞还想去问福安,哥哥在哪,可是已来不及了。
梁元贞吸了吸气抬脚迈出了寝殿,日光正烈烈地照下来,晃得梁元贞微微眯起了眼,廊下的红绸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倒像是一场婚礼。
“殿下往正殿去。”福安在身边低声提醒。
梁元贞点了点头,顺着长廊往前走。
外面响起了礼官的唱报声,太子銮驾已备好,时辰将至。
梁元贞登上轿撵,众人走了一会,梁元贞终于从转角的人群中看见了那人。
哥哥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梁元贞心头开始发酸,藏在袖口中的手此时无端的绞着。
大典设在大殿前的广场上。
前几日的大雨将一路的石砖洗得干干净净。
从东宫一路到殿前,梁元贞路过不知多久的绿瓦红墙。
锣鼓喧嚣,将他捧得高高的。
一路走过许多宫殿,终于到了大殿广场。
汉白玉的石阶下站满了文武百官,朱紫袍服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太子殿下到。”有礼官高声喝道。
随即有礼官甩鞭,鸣炮。
梁元贞被吓的手抖,可是面上不显。
落轿后,梁元贞被引着过去,额头沁出了细细的汗。
他目不斜视地虚虚看着前方,余光里全是攒动的人影和飘动的旌旗。
梁元贞不要怕,梁元贞往前走。
梁元贞在百官的目光下行至台下,按着礼官的指引跪拜、起身、再跪拜。
身上的礼服重得像是一座山,日头又毒,晒得梁元贞后颈火辣辣的。
身后又有百官随之跪拜。
父皇高坐在殿前御台之上,母后坐在一旁,身后应当还有哥哥守着自己,梁元贞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梁帝今日心情极好,被慧觉点拨一场,只觉得好在悬崖勒马,就差一点点他就要为梁元贞指婚了,此时面上笑意和煦。
冠礼由太傅主持。
白发苍苍的老者捧着文书上前,声音洪亮地念着礼词,一字一句在殿外的广场上回荡。
一套礼仪下来,约莫一个时辰过去了,梁元贞险些直不起腰来,腹中空空什么都没有,额头上满是虚汗。
他的两腿跪麻了,嗓子也干的说不出话来。
他听着那些“承天受命”“德配乾坤”的句子,只觉得耳朵嗡嗡的,额上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沾湿了颈间的衣领。
小小的身躯弯折下去,恭敬又坚韧。
谢渊立在百官之中,瞧着人,只觉得他的珍珍终于是长大了。
太阳高悬,梁元贞眼花耳鸣之时,终于太傅喊他起身上前。
梁元贞咬着牙踉跄起身,他此时真的想趴着哥哥身上大哭一场,嘴唇的内侧被咬破了一片,能尝出腥气来。
礼官指引,很快梁元贞不便耽搁拾级而上。
有父皇为他加冠。
梁元贞低垂着眉,玉冠加上的那一刻,他听见父皇在台上道了一声“礼成”。
紧接着便是满朝文武山呼“太子千岁”的声响,那声音排山倒海一般的涌来,震得梁元贞耳膜发疼,头晕目眩。
他需要什么,于是梁元鼓起勇气抬起头,目视着一众跪伏的人影,然后他看见了那人。
也同时看见了此时他踩住的地上,朝野上下俯首称臣,跪他,也跪的是大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