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汤米米
他站在原地,眼中似乎要怒火中烧。
灯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晃着,遮住了那一瞬翻涌而过的阴暗。
直到福安从厨房端了晚膳来,从身后喊了一声,“世子。”
谢渊才回过神来,面色如常。
梁元贞终于察觉了门口的动静,抬头一看,眉眼弯弯的喊了声,“哥哥!”
念安听到面前的人喊哥哥,顺着目光望过去,看见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警惕又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缓缓靠近的陌生男人。
谢渊压了压心头的情绪,迈步进来,在梁元贞身侧坐下。
他没有看那个孩子,只是自顾自的伸手揽住梁元贞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手掌扣在梁元贞腰侧,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
“今日可无聊?”他问,声音如常,拇指在梁元贞腰际轻轻地来回摩挲着。
梁元贞浑然不觉,兴致勃勃讲着今日与念安相处之事。
不多时福安将晚膳都放好了,梁元贞正要伸手去抱那孩子,却被人穿上了鞋子提了起来。
那孩子看起来三四岁,男人一锤定音,“自己能走。”
福安见人面色不对,便上前将念安抱了起来,“主子今日也晚了,我带念安去用了药,念安也该睡了。”
福安这样讲,梁元贞也只好不舍的摸了摸念安的脑袋。
念安被柔软的手一摸,脸上羞红,低垂着眼睛。
等送走念安梁元贞回过头来,见人正在饮茶,男人的侧脸被烛光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两人一道用了晚膳,晚间消食时男人给了梁元贞看了晨起时抚宁给的账本。
乱七八糟的账目看的梁元贞是眼花缭乱,一阵无力,梁元贞叹了口气,忽然想起昨日给哥哥买的簪子和香包。
他忙去拿,那香囊里的茉莉干了之后依然散发着一股清香。
他与人献宝一般,递给了正在桌边提字的人。
很快被人扯着手臂坐在了腿上,男人捏着他的下巴,目光沉沉。
很快梁元贞就被人吻了去,梁元贞被人吃的舌头都痛了,他以为是哥哥这几日太累,就算是痛也不敢言。
谢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伸手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梁元贞猝不及防地“啊”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人的脖子,瞪圆了眼睛看人“哥哥。”
“去沐浴。”男人言简意赅而后抱着他大步往偏房走去。
穿过庭院时夜风扑在脸上,梁元贞仰面看着哥哥,总觉得哥哥今晚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偏房内水汽氤氲,浴桶中已注好了半满的热水,水面浮着层茉莉花瓣。
梁元贞坐在春凳上,被人解了衣裳,正准备下水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温温地响起,“世子,小的来添热水。”
谢渊没有回头,将梁元贞抱入了水中,随口应了一声“进”。
男人宽厚的身影将面前的小人全然遮住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袍的男子拎着木桶低头走进来。
他生得唇红齿白,眉眼细长,腰身窄瘦,走路时步子轻稳。
他低眉顺眼地将水桶倒进了一旁的预备木桶之中,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抬了一下,扫向立在浴桶边的那道身影。
男人正侧对着他解外衣,肩背宽阔,线条硬朗,小厮目光微微一荡,喉结轻轻滚动。
接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旁边掠去。
浴桶里的人儿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和一段伶仃的锁骨。
水汽氤氲之中,那人的脸被热气蒸得微红,唇花瓣似的湿润莹亮,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一双清而亮的眼睛歪着头看了过来。
小厮倒水的手一顿,木桶差点滑落,他愣了几秒,他在扬州城内混了许多年,见过不少美人,花楼里捧出来的头牌、官宦人家养在深宅里的宠儿,可跟眼前这一位都不一样。
通透和干净,瞧着被人养的极好,小厮心里头不禁艳羡了起来,若是他也有这样的待遇就好。
梁元贞被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水中浸了浸。
等手中的水倒完,那小厮才猛地回神,他定了定神,想起自己的来意,朝谢渊的方向微微倾身,见人正在脱衣,便想着伸手去接人手中要脱下的衣物,放软了声音,温驯中带着一丝刻意的柔媚,“小的为伺候世子宽衣罢……”
他说着,竟然真的朝谢渊的身侧走近了一步。
这样的氛围饶是梁元贞也觉出不对劲来,他的呼吸微顿,那手就快要触到哥哥的衣襟了。
梁元贞的眉眼霎时间皱了起来,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捏住了一般,又紧又酸了起来。
那小厮浑然不觉的将自己的腰肢微微侧着,将那道柔媚的身形恰到好处地曝露在烛光下,粗布麻衣可难掩面容艳丽,细长的眉眼半垂着,唇边噙着一抹抚媚的笑意。
他想着就算是三个人又如何,他也是能吃的开的,只是得叫周大人多加些银钱。
谢渊垂眸,目光落在来人的脸上。
小厮自信的抬手,预备过了今晚要狠狠敲上周大人一笔,只是还未触达,就听见男人冷冷的一声,“滚开。”
他不敢置信的抬头,只见人眼神嫌恶,眉眼锋利,刀子一般落了下来,像是要杀人。
男人再次凉薄开口,“我说滚。”
谢渊甚至不想伸手去推,只怕脏了手。
男子的脸色刷地白了,悬在半空的手缩了回去,膝盖一软便跪了下来,磕磕巴巴地道,“世、世子息怒,小的只是……”
谢渊这回连目光都收了回来,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
那男子再不敢多说一个字,爬起来连木桶都顾不上拿,弓着腰倒退着退出门外,门被带上时发出一声急促的咔哒声。
脚步声仓皇远去,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屋子里安静下来,水汽袅袅地浮动着,烛火在穿堂风中晃了两晃,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梁元贞还泡在水里,面颊依然红着,可嘴唇却不知不觉抿成了一条线。
他看着浴桶边的背影,男人若无其事地继续解自己的衣裳,外衣褪下来搭在屏风上,露出宽阔的肩背和流畅的腰线。
梁元贞就是觉得心口堵了一块什么东西,不上不下的。
谢渊转过身来,迈入浴桶时水波荡开,热水包裹住了两个人的身体。
梁元贞垂头看了看那漂浮的茉莉,始终不抬头来,气氛微妙。
谢渊很快就察觉出人的不对劲来,伸手捏了捏人的下巴,梁元贞皱着眼睛别过脸去,闭着嘴巴不说话。
谢渊看着人委屈的脸忽然笑了起来,心头的那些挤压的阴暗,忽然就散了开来。
他伸手将人抱在身上,浴桶里的水没过两个人的胸口。
梁元贞面庞被蒸得透粉,心头难受。
男人亲昵的吻他的脸颊,梁元贞像是被什么大型动物嗅着,直往后退,可是最多只退了半寸就叫人抵住了。
良久,男人唇角勾起,心头大好了起来,语气笃定的说道,“珍珍竟是为哥哥吃醋了。”
第43章
梁元贞开心了一天,此时心情低落了下来,叫人千揉万捋都不管用。
低着头眼睛都红了,像是要落泪似得。
“珍珍莫要难过。”
梁元贞被男人抱着,心头不断起伏,他往常在宫内,没有人会这样进来伺候。
如今一想到哥哥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次被伺候过脱衣沐浴,胃里像是要倒出些酸水来。
可是叫人不停的哄着,他才慢慢的开口质问道,“哥哥往常也这样叫人伺候沐浴吗?”
男人回答的极快,声音里也带着笑,“从未。”
男人的大掌捏着梁元贞的手心,说道,“也就叫珍珍的这双手给哥哥解过衣。”
梁元贞面上绯红一片,花朵一般,叫人看着心疼。
谢渊去吻人的脸,坦白真心,“哥哥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将珍珍带在身边,叫珍珍与哥哥寸步不离。”
男人拉着梁元贞的手摸到自己的心脏,“就是将这颗心剖出来给珍珍,哥哥也愿意。”
梁元贞如何舍得,被男人拉着手摸到心脏,感受人的跳动,抽噎着说,“不要。”
谢渊在水下抚着人的身体,“那若是哥哥要珍珍的心呢?”
男人反问道,他瞧着梁元贞的心口目光深沉,梁元贞身上满是新婚的痕迹,已经叫他叼在嘴中细细啃噬了一遍。
“珍珍可愿给?”
梁元贞喘了喘气,心头不顺,他今日没有醉酒,又受了这样的气,心头还在哽咽,如若是真的要给他自然愿意,可是此时他不愿讲。
谢渊瞧着人气鼓鼓的,也不逼迫,梁元贞心头那点事,在他眼前是藏不住。
抱着人好生的洗了澡,将人带回了房内。
谢渊抱着人细细的哄了一遍,两人在帐子内点了灯继续去看那账本。
夜色愈发浓稠,帐中烛火跳跃,梁元贞被人拢在怀里,后背贴着人温热的胸膛。
账本摊在身前上,梁元贞提起了精神来。
男人不疾不徐的说道,“扬州府去岁报修堤银六万两,可实际拨下的,不过三成,余下那七成,走的是漕运司的账目,转了三手,最后落在了一个叫徐茂的商人名下。”
梁元贞皱起眉头问道,“徐茂是谁?”
男人的脸靠在了梁元贞的脸上,相互依偎着,面上温情可声音却是冷冽,“扬州府尹周通的小舅子,明面上在扬州经营布庄,暗地里替周通运作朝廷赈灾银两。”
谢渊随手往后翻了两页,随手指了一处,“崇安县去岁六月报堤坝溃口,修堤银子拨款去了六千两,实到不到两千。”
“可笑之处在于崇安县的堤坝全然建造至多三千两,帐上给出修缮的钱要比重新建造要多出一倍,这些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向朝廷做这样的假账。”
梁元贞的呼吸一重,他想起遇到念安时那孩子瘦得脱了形,想起福安说的这样的人,大有人在。
那些被洪水冲散的人家,被冲毁的田地,被淹没的村庄,归根到底,竟是被这些人一口一口吞掉的。
梁元贞心头起伏,与身后的人一并气着,“一群混蛋。”
梁元贞又低下头去翻那册子,他从前只知道江南富庶,可富庶底下竟藏着的这样大的烂账,危及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