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白屿程川远两人出了铺子,又去采办了些盐,醋,酱油等东西,一趟集下来,二钱多的银子就花没了。
程川远记着白屿上回吃过的樱桃煎,念念不忘,提过好几次了,若是再等段时间樱桃的时节过了,那是想吃都吃不上了。
白屿是心疼银钱舍不得吃的,程川远却是直接去馆子里买了一包,酸甜的好滋味儿入了口,白屿的眼睛也跟着眯起来了,笑的跟个小孩儿一样,顾不上贵不贵的事儿了。
程川远见了也自是高兴,这几十文钱没白花,夫郎高兴了就成。
程川远背着一竹篓的坛子,白屿背着采买好的生活物资,两人便并肩朝镇口走去。
今日衙门又贴了榜,榜前围了一圈儿的人,正巧有人雇了识文先生给认榜,白屿程川远便沾着听了一耳朵。
原来竟是要开春考了,赵先生说过,四月底就有府试,考童生的,秀才的,举人的都盼着这时候呢。
“赵先生若是考上秀才,日子就好过了,咱们就不用再担心赵二婶子了。”白屿道。
程川远点点头:“我瞧着他倒是有几分官相,为人做事也颇有章法,日后定有前程。”
但这些可跟他们没太大关系了,人家做大官也罢,他们自管过自己的农家小日子就是了。
回了云雾村,今儿个的妇人闲话中,有两件村里大事,一来云雾村来了个郎中,不过却是个小哥儿。
就有人道:“哪有小哥儿做郎中的,第一次见呢,别乱医治人吧。”
“是了,人郎中都是年岁越大医术越精通,他不仅是个小哥儿,还是个年纪轻轻的愣头青,哎呦,我可不敢去。”
“你说要是汉子去把脉,他一个小哥儿摸人手,这真不害臊的呀。”
白屿打旁边路过听见后,跟程川远对视了一眼,低声道:“他们说的就是那天来咱们家问路的小哥儿吧,人可是镇上医馆出来的,正经学了医术,就上次给咱们配的药膏就顶不错呢。”
程川远道:“瞧见一个年纪尚小的小哥儿做郎中,大家心里难免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的。”
白屿哼了一声:“这是偏见!小哥儿怎就不行,我明天就去找这个小哥儿给我把把脉,以前村里没个郎中,大家都觉得很是不方便,如今终于有人愿意来了,又嫌东嫌西,我看就是吃饱了。”
程川远笑着听自家夫郎的絮叨,点点头:“夫郎说的是。”
第二件事就是村里源哥儿的亲事儿了,听说周家发了好大的火儿,把院门儿都关了,拿藤条打源哥儿。
这事儿还得从早上说起,说一大早巧嘴媒婆就上了周家的门,周家老两口以为是和谷家的亲事儿说定了,那是高兴的很。
人巧嘴媒婆又将用红布裹着的十两银钱递给了他们,说是定亲的聘礼钱,周家的大儿子周沣马上就接过去了,正等着这钱拿去给赎银呢。
周家老两口就想着人谷家聘礼也给的这般爽快,两家亲事也能定下来了,也就把源哥儿的生辰八字都给了巧嘴媒婆,说让汉子家择个好日子就是,巧嘴便拿出了定亲的婚书,让周家的按了手印儿。
亲事已办成,巧嘴媒婆收了说媒钱欢喜的走了。
第156章
等晌午时, 周家把刚收的十两银子聘礼交给了里正赎了周沣的兵役,回家后,源哥儿站在院子里, 说出的话差点没把周家老两口气死。
“今日跟我定亲的不是村里谷家, 是大石村姓刘的人户。”
周家老两口傻眼儿了, 这是什么情况, 不是一直托巧嘴去说的谷家么!
源哥儿平日里不声不响的, 一做事真是格外又胆大,淡声道:“你们托她去谷家说亲,我暗地里托她帮我寻了另一个人户, 怕你们不同意,所以央她瞒着你们,今日你们聘礼钱也收了,又已经将银钱给了出去, 咱家是再拿不出这十两银钱了, 况且定亲书上你们也按了手印,上面一字一画都写着定亲的人户是刘家,这亲事如今是赖不了数了。”
他仗着周家没人识字, 才想了这么一个办法。
知道真相的周家人是气的不行, 听说源哥儿都快被周家阿爹拿藤条抽昏过去了。
虽是气的不成,但也再没法子抵赖,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五娘子挑着簸箕里的豌豆同人说话:“这源哥儿主意比天都大, 连亲事都敢糊弄自己阿爹阿娘。”
“周家的是盘算着自家小哥儿嫁给村里的谷家后, 两家离得近, 日后方便来往走动, 说白了,这主意打的, 还不是想沾些自家小哥儿婆家的光,农忙时节还能叫源哥儿回家帮衬着,村里谁不知道啊,他周家大儿子懒的长虱子,家里的活计大多指着源哥儿做,自是不想放人走,现在倒好,人如今给他们来了这么一出。”另一位夫郎说道。
“可不嘛,大石村在另一座山头去了,从咱们这儿过去要走上一天,实在是不方便,源哥儿这一嫁,怕是数年都难得回来一趟,算是跟娘家这边断了。”
“我倒是觉得这源哥儿聪明着呢,知道给自己寻个好日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白屿算是源哥儿这事儿最先知道的人,他也是没想到源哥儿竟这般有胆子,直接将事情做定了。
但听说源哥儿被打的很惨,他心里也是唏嘘,便对程川远道:“没想到竟还有比我胆子都肥的,这是敞开了糊弄。”
程川远点了点头笑道:“你们胆子可都不小,不过这也是为自己的命作打算呢。”
两人聊着回了院儿,黑心肝摇着尾巴来接他们,程川远将新买的坛子轻轻放在院子里,又去打了水来清洗,缸里的水不多了,又起身挑了桶去河边打水。
白屿忍不住瞧了一眼院里的那口枯井,家里还没有足够的银钱来重新打井呢,若是有了一口井,那会很方便,不用成日去河边打井不说,井水也好喝呢。
程川远来回挑了两担水将大缸灌满,拿起竹刷把开始清洗坛子,白屿在灶房里清洗好泡着的竹笋,将八角,桂皮,花椒这些香料备好。
家里的这些香料可是金贵,平日做菜时都舍不得搁,也就是拿来做酸菜时白屿才舍得放一些,就是用过的香料也是丢不得,洗干净后晒一晒,味道虽是淡了许多,但还能再用上一回。
腌酸笋最重要的就是白屿自个儿坛子里的酸水,每家每户都会留老酸水,这是发酵的源头。
程川远帮着他烧了两大锅开水,晾凉后才能倒进缸子里。
白屿挽着袖子在往坛子里依次叠放竹笋,待放好竹笋,再倒入香料,酸水,最后将凉开水灌入将竹笋全部浸泡起来,撒入大量的腌,盖紧坛盖,便能静候上几日了。
“今儿这盐巴都费了三十文钱呢,幸好竹笋是不要钱的,若是好卖,我就再弄上两回。”白屿看着程川远将坛子依次往屋檐下堆放。
程川远不放心地里的秧苗,抬头看了看远处乌沉沉的天,说道:“今夜怕是有雨,我担心浇坏了秧苗,还是去地头瞧一圈儿。”
“相公出门记得穿上蓑衣戴上斗笠,莫让雨淋了。”白屿叮嘱着。
庄稼是各家人户心里最记挂着的事儿,自是不少人家都要去地里瞧瞧的,怕沟渠不通,积水淹了秧苗,又怕田埂垮塌把秧苗给埋了。
程川远扛着锄头出门了,白屿在家煮好麦麸,喂了家禽后也跟着出了门,人谷娘子告诉了他掰笋子的地方,他自是要给人送一些腌笋子去聊表感谢的。
白屿刚走不远,就在村巷里瞧见了一个人影,走近了一看,是穿着月白衣裳的小郎中青哥儿。
“小郎中这是做甚去了”白屿弯着眉眼同他打招呼。
青哥儿右肩头斜挎着一个药箱,听后无奈的抿了抿唇:“去了一趟周家,听说他家小哥儿被打的皮开肉绽,想来伤的不轻,我想着去给人送点伤药。”
白屿:“小郎中你仁厚心善,这是救人的菩萨心肠呢。”
青哥儿垂着眼睫,似有愁闷:“只是人家却不领情呢。”
白屿想起他在村里听到的议论,猜到了几分:“周家的不让你看”
青哥儿点了点头,握紧了药箱边缘:“是了,说我年纪轻轻又是个小哥儿,定是胡乱撞骗,想赚银钱,连门都没让我进就给我赶了出来。”
白屿勾唇笑了笑,宽慰道:“他们不信你,我自是信你的,你给我配的药膏好使呢,若是源哥儿用了定是能很快就好。”
青哥儿有些难过道:“我来云雾村是想着救死扶伤,看病治人的,没曾想这里倒是没人信我,都看轻我,觉得我不会看病抓药,来了后一个人都没找过我瞧病。”
白屿:“我信你,小郎中你且别难过伤心,至少还有人是信你的,日子久来,他们定是会知道你是个有医术的好郎中!”
青哥儿这么一听稍稍高兴了些,笑道:“是了,至少屿哥儿你还是信我的。”
两人说了会儿话后,青哥儿还要赶着回院里去收晾晒的草药,唯恐待会儿被雨淋了,白屿便挎着篮子往谷娘子家去了。
到谷娘子家的时候,院子里也正吵着呢。
谷娘子因着周家的事发了好大的火儿,白屿这才暗骂自己真是没头脑,来的不是时候。
村子里传的沸沸扬扬,说源哥儿偷天换日给自己定了另一门亲事,瞧不上谷家,这可不就让谷娘子家没脸么,自己现在还巴巴的往上凑,人谷家还以为他是来看她家的笑话呢。
白屿便提着篮子准备回了。
身后院儿里,谷娘子还在一个劲的骂:“狗日的巧嘴,偷摸着帮人把事儿办了,也不知道告我一声,全然把我家蒙在鼓里糊弄!真真是闹了好大的笑话!日后我定要去找她的麻烦!”
另一边的巧嘴在屋里狠狠打了两个喷嚏,擦了擦鼻子,嘟噜道:“狗日的张金艳,指定在骂我呢,这事儿怨不得我,人小哥儿不愿意嫁你家,看上了我远亲侄子家,那我指定是帮亲啊,你就是骂我如今都没用了。”
从谷娘子家走后,白屿顺道还路过了周家,只见大门紧闭着,院子上方黑云压顶,气氛沉寂,白屿可不敢去触人霉头,虽心里担忧着源哥儿,但也不敢上门去瞧人,将袖子里早早藏好的药膏从后院儿墙边扔进去砸了下窗户,又扔了颗小石子去又砸了一下,提醒屋里的人。
源哥儿想必也能瞧见这药膏,涂抹后也能早日好起来。
天空的乌云越来越沉,眼瞧着树梢都被吹的四摇八荒,有人家堆砌的稻草剁都被吹的稻草四处飘扬。
今年的雨来的早些,虽说清明前后雨纷纷,可这架势不像是下小雨,白屿连忙加快了脚步。
村里人都往家里赶着回,有妇人倚着院门儿大喊着自家娃崽:“快快快,要下大雨了!快些回家来!莫要淋了雨!”
只有各个汉子披着蓑衣扛着锄头,踩着草鞋踏着泥地匆匆的往田地里去,家里的顶梁柱记挂着地里长着一家人的吃食,下雨时都得去田里转一圈儿,程川远这会儿也在地里呢。
农家就是这般,丈夫顶着家里的天,为自己的娘子娃崽撑着顶梁挡着风雨,妇人守着灶,准备一家子的一日三餐。
白屿急急的跑回了家,先是几点雨滴砸落,打在茅檐、青瓦、田埂枯草上面,终于上赶在豆大的雨点砸在头顶的时候进了院儿。
黑心肝通人性也不白吃主人的食,已经将鸡鸭赶到了屋檐下,倒是没淋着家禽,白屿还是被些许雨点打了肩膀,衣裳上有洇湿的深色,抹了抹头顶的雨水,高兴道:“好家伙儿,真是没白养你!”
黑心肝被自己主人夸了后高兴的转了一圈儿,雨已经下的密密麻麻,屋檐上狂风呼啸,大风夹着雨水吹得院后的竹林在弯腰乱颤,枝叶噼啪作响,漫天大雨茫茫一片,远山隐在水雾里模糊不清。
白屿站在屋檐下看着檐角的雨滴串成线,砸在院坝上溅起层层水花,这般大的雨,不知道相公怎样了,地里的秧苗有没有被风刮倒。
心头也是说不尽的担忧,转身去柴房抱了一堆的柴火出来,回灶房烧水去了,等会儿程川远回来定是要好好洗个热水澡去去寒的,还得再熬上点姜汤水,去去体内的湿气。
烟囱里飘出的炊烟被雨直接打散,消失在雨幕里,热水烧了一大锅,可还是没见到程川远回来。
白屿又边张望着边擀起了面条儿,这种大雨天就得喝点汤面,才热乎,刚擀好的面皮叠起来用刀切成细丝儿。
白屿刚切好面条,程川远回来了,雨雾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进了院儿,白屿听到动静赶忙出去迎人。
第157章
只见程川远的蓑衣斗笠全都在不停的滴水, 裤腿挽到了膝盖处,草鞋也没穿,赤着脚, 脚上小腿上全是黏糊糊的稀泥。
他将沾满了泥土的锄头放到了屋檐下, 箩筐里似乎有什么在扭动。
白屿忙上前问道:“相公怎鞋子都脱了地里的秧苗可好”
程川远取了斗笠, 开始动手解身上的蓑衣, 回道:“地里的泥巴太重, 把草鞋黏坏了,索性就脱了,今日这雨真不小, 近处田水暴涨,不少黄泥水往沟渠里灌,若是田沟不通,或是田埂塌了把沟堵塞了, 只怕明天起来积水都能把整个田淹满, 秧苗就活不成了,我把沟渠又挖了一遍,把田埂也加固了, 夫郎放心吧。”
白屿唏嘘:“这雨来的陡呢, 没事儿就好,快快回灶房里来,我给你烧了热水, 快泡一泡, 待会儿还得喝碗姜汤水!”
程川远道:“不急, 今儿的一场大雨倒是把田里的东西都冲出来了, 我顺手捉了七八条长鳝鱼。”
农田水田平时的水浅,今日大雨灌满积水, 田里的泥水浑浊,水里严重缺氧,黄鳝泥鳅这些东西憋不住气了,就都钻出泥洞,往田埂,路坝这些浅水沟的地方乱跑透气。
白屿哇了一声,连忙凑到箩筐边上去看,只见胳膊般长的鳝鱼在箩筐里交缠着,跟蛇一般,不过没蛇那般吓人,细长圆滑,无鳞无鳍,通体滑腻柔韧,摸上去湿滑腻手,极难攥握。
“这鳝鱼比手指头都粗,腹部还是浅黄色的呢,拿来做红烧焖鳝鱼可是好吃。”白屿说道。
程川远嗯了一声,拿了木盆来养,明儿才吃今日可不叫它们死了:“纵是下了这般大的雨,地里还有不少人去逮黄鳝泥鳅呢,村里的老林叔,现在都还在地里。”
“黄鳝泥鳅在镇上卖的比鱼贵,人好多富户爱吃这一口,可不就愿意冒着大雨捉么。”白屿拉着程川远回了灶房,又道:“不过明日还得劳烦相公帮我打理一下黄鳝,那东西滑滑腻腻的,我是不想碰的。”
他向来对这种软骨爬行的东西没好感,心里厌烦害怕着呢,尤其是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