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这是今晚你做吃食收的饭钱,一文不少的给你收回来了。”
白屿眼睛倏的亮了起来,连带着刚刚那说不明的复杂情绪统统抛到了脑后去,“这么多!”
程川远笑道:“每人十文,船上的力工都吃了,连带着伙夫都给了。”
白屿从袖子里掏出了两根捻好的麻绳,将铜板一枚一枚的串起来,铜钱的声音最好听了,清脆悦耳。
他欢喜道:“这几日我早上卖吃食的钱,也赚了些,再加上今晚的这些,没想到这趟船我竟还能挣出几百文钱来!”
程川远看他高兴的样子不由发笑,“你赚这般多的银钱做什么”
白屿将串好的铜钱打结,用力的夯了夯绳子,眯着眼睛道:“谁不喜欢银钱呢,吃穿住行哪样都离不得银子,有了银子心里才踏实呢。”
而且他还想赚钱给自己买块儿地再盖座青石泥瓦的小院儿,不用多大,能遮风避雨就成,无论谁也不能将他赶走,那是他自个儿的屋子!
若是换作旁人,定会说小哥儿不用挣这般多的银钱,以后只需找个好相公嫁了就是,但程川远不觉得,白屿爱挣银钱,那是他自个儿有本事,他这般勤快肯干,不需要嫁人也能把自个儿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无需依靠着谁也能安身立命。
“屿哥儿你若是跑商,必不会输了那些掌柜的。”
白屿听的眼睛弯弯,跟程川远说话很投机,他觉得最舒坦了。
时辰不早了,船上其他人都回舱睡觉了,白屿和程川远两个人不便再单独坐这儿聊天太久。
两个人再说了会儿话,便各自回舱了。
今晚的月色应当是这几天来最好的,白屿躺在竹床上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子里乱的很,心也慌的很,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终于要到南川洲了,一路上的颠簸如今快要结束了,他却提不起太大的欢喜。
不知道他能不能寻到阿娘的那个外表姐,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南川洲安身下来,前面的一切都是未知。
他现下还挂念起了程川远这人,不知道日后还能不能再见着他,云雾村不知道离他远房亲戚的村子远不远,若是不远,或许他还能抽空去转上一圈儿......
翻来覆去了大半夜,白屿终于睡着了。
而另一头的舱里,也有个人一晚上没睡好,程川远怪旁边那人的呼噜声打的太大,扰了他一整晚,以至于他早上起来就黑着个脸,没个好脸色。
船在南川洲的河界里开始靠岸,这是南川洲最边上县里的一个镇子,白屿站在晨雾里,看着船向码头靠近,有纤夫在码头上拉绳,他站在船上默默打量着这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气温比他们宁江洲要暖和一些,早晨也的雾也不似他们那里的凉,宁江洲的晨雾吸到肺里后能凉的人心口疼。
等船真正靠了岸,天已经褪去了深蓝色的底色,渐渐亮开了,河雾散了些。
白屿听见了街市上小贩的叫卖声,还有牲畜的铃铛响,车轱辘压在石板道上的咯吱声。
船上的火把快烧到了底,力工们开始往码头上卸货,白屿很想再去跟程川远好好道别一声的,他站在船板上,四处搜索着那道身影。
程川远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身后,低声道:“要下船了”
白屿差点吓了一跳,转头看他,语气轻缓:“走之前想着还是再来跟你打个招呼才好。”
程川远一把提起他的背篓,“我送你下船。”
白屿点头,看着他再次将自己的背篓背在他的肩头上。
码头人来人往,白屿从他的手里接过了自己的背篓,故作轻松的笑了笑,只道了两个字:“保重。”
程川远黑眸深深,良久,极轻的嗯了一声,“保重,一路平安。”
白屿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转身踏上了行程,程川远站在码头上看着这道身影渐渐的隐入晨雾里,消失在牌坊后热闹的集市中。
身后,船头在大声的喊他去搬货。
程川远蹙着眉头,极为不快的回头看了船头一眼,压着嗓音的回了句:“催什么催。”
第16章
白屿背着背篓一脚脚踩在官道上,天光还未完全亮,早晨的雾气很重,沿路的枯叶野草都潮湿成一团儿,传来腐朽的味道,树叶滴落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儿。
翻了约有两座小山,白屿的额头挂了亮晶晶的细汗,脸颊也因为走路变得红润起来,此时天才彻底亮了。
官道上开始有了人迹,不时有驴车牛车从他边上经过,都是载着村民货物去县里赶集的。
白屿拦路问了价,对方看了他带着一大背篓的东西,开价就要七文,白屿吓了一跳,摆了摆手说不坐了。
就这么又往前走了约有半个时辰,白屿才瞧见路边有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这里是附近几个镇子去县上赶集的必经路,长久下来,附近的村民便在路边扔了些大石块板,垒起来方便供人歇脚。
白屿半蹲着将背篓放在石板上,才将又重又沉的背篓取下,疲惫的坐在下来捶脚,走了这么久的路,绕是他从小就下地上山的,脚也又酸又累,肩膀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不用看都知道定是被勒的又哄又肿。
他不知道现下这地方是哪里,具体的位置在何处,恰逢路过了一个挑柴大爷,他便上前询问道:
“大爷,烦问下,这是什么地儿”
大爷也正好放下柴担子歇口气,他双手杵着竹筒做的扁担,气息带喘,回道:“丰满村,再走几里地前面就是丰收村了,若是再往前就是个镇子,叫吉祥镇。”
白屿才不知道这些村子呢,只问道:“离县城还有多远”
大爷估摸了一下回道:“怕还有个二十多里地咧。”
白屿眉头微皱,怕是得走过晌午去了。
大爷瞧他像是个外地来的,主动搭话问道:“小哥儿不是当地人,那是来走亲戚的”
白屿点了点头:“来看我表娘的,她嫁南川洲这边好些年了,家里挂念她,我这番特意来寻亲的。”
他用黄泥水将一张脸摸的蜡黄,还点了几个大癞疤痣,故作眼斗鸡眼嘴又抽的模样,这模样,就是嫁给老光棍汉怕是也没人要,也不怕有坏人想打他主意了,所以便同大爷搭起来话。
大爷也是个淳朴的热心肠庄稼人,帮忙道::“那你是要去哪个村找你表娘,老头儿我给你指路。”
白屿摇了摇头:“还不知道她在南川洲哪个镇子下的村子呢,可得找找了。”
大爷哟了一声:“那这可不好找,南川洲有六县十八个镇,每个镇子下面又有好些个村,如天寿镇,下头就有李庄大村和王家大院这些个上了几百户的大村,小哥儿你这盲找下去怕是不知道何年才能找到。”
白屿也是知道这样便如同大海捞针般,目前他就只知道他表娘是嫁到了一户姓叶的人户去。
但他也不放弃,笑道:“那我就慢慢找,总会有找到的一天。”只要他能逃出那个家,他就有活路。
大爷还赶着去镇上卖柴火,便没再多问,挑上胆子走了。
白屿靠坐在石板上从背篓里掏出了一张干硬的饼子,就着村长娘子给的辣子酱,一口气吃了半张饼,才缓解了肚饥。
吃完后也没耽搁,想着今日赶去县城,便背上背篓继续往前赶路。
还没走两步,身后有一辆牛车远远驶了过来,看见了路边负重行走的白屿,赶车的汉子主动停下来吆喝他道:“小哥儿坐车么,三文钱,你的货我都不算你钱。”
白屿想了想,三文钱是个公道价,但价钱乍然这么便宜他还有点怵。
赶车的人见他有些犹豫,爽朗一笑:“我是去县上卖自家土货顺道办事儿的,牛车是自家平日用来拉货的,我不是专干拉人的这行当,想着顺路上捡一个人就多赚三文钱。”
白屿这才放下心来,“那我就谢过大哥了。”
“那你往里坐坐,路上把背篓握稳了,莫要跌下去。”汉子提醒道。
白屿哎了一声,爬上牛车,将自己的背篓往里拖了拖,牛车上还另坐着三个人,一个妇人和两个小哥儿,见白屿一个人带了这般多的东西,都伸手来帮着搭了一把力。
白屿道了谢,心里也感激,觉得这地方的人倒是都挺热心善良的,相必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牛车往前走,车轱辘摇的白屿晃晃悠悠起来,他可算是省了这酸痛的脚力了。
坐了一会儿,路过了一个小村子后,旁边的妇人便同白屿搭话了:“小哥儿这是要去县里做买卖”
白屿垂眼一看,这个搭话的妇人脚边上放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自家的花生和蚕豆,另外两个小哥儿身上也挎着布包,里面的穗子露了一些出来,瞧着也是要去县上做点自家小买卖。
他笑了笑回道:“我是来寻亲的。”
妇人哦了一声,她眼尖的扫看了一眼白屿,又问道:“这是来投奔的吧”
看白屿这行囊的架势就并非是简单来寻个亲的,哪有将被褥衣物还有平日用品全都带上的。
白屿嗯了一声,扯谎道:“家里没人了,田地房屋全被叔伯霸占了去,我一个小哥儿立不了门户,被逼的没了活路,只能来试试我表娘这最后一门亲戚了,看看她是不是个好心肠的能允我一口饭吃。”
“哎,造孽哟。”妇人听的十分同情,免不了也热心肠起来:“你亲戚是哪个庄子的兴许我要是认识呢。"
白屿:“许多年不曾走动,村子地址一概不知,是摸瞎的寻,也不知道能不能在饿死前寻到。”
妇人家里的男人是在镇子上给衙门跑过腿的,平日里也是当过地引,给人办文书中赁铺子门面,因此对许多事都知晓,她也耳濡目染的长了许多见识。
便对白屿道:“你便只有去衙门问问,土地房屋都有文书在册登记,你表娘嫁过来,若是给男方家里添了丁,家里置了土地,买了牛马等牲口,都是会有当家户籍文书的,查起来虽会费些功夫,但你只要舍得给吏人花上些银钱,他们也是乐意给你查查的,也省的你瞎摸乱找了。”
白屿心里就是打的这主意,感谢道:“谢谢婶子费心了,我若是日后寻到了亲,你便是我头一个感谢的。”
妇人��了一声:“都是穷苦人,说句话指条路的事儿。”
赶车的汉子听了一路,忍不住转头同白屿搭话道:“小哥儿,我有个堂伯,是个杀猪卖肉的,附近几个镇子都去有摊子去卖过肉,可谓是见的人多认识的人不下百个,你不妨同我说说,你表娘是何处人士又嫁的是什么人家,我回去替你向他问一嘴,也好让他替你留意留意。”
这可真是遇见能帮忙的人了,白屿忙道:“其余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我表娘年岁四十有二,嫁的是南川洲偏南的县,也就是梁县或祥云县,夫家姓叶,她似是生了两个孩子,有一个哥儿。”
汉子笑了笑:“我倒是认识一户姓叶的人家,但怕是没这么巧,小哥儿你就只知这些,怕是难找,我多问一嘴,你姓甚阿娘贵名籍贯是哪里”
白屿:“我祖上姓白,白云的白,我阿娘名郭唤李芳,是宁江洲戊县良水村人士。”
汉子点了点头:“我记下了,回去就帮你同我堂叔问问。”
白屿:“在此深谢过大哥了。”
越靠近城楼,官道上的行人也越发多了起来,挑担的,推着独轮车的,妇人牵着孩童去赶集的,还有老人花钱骑着毛驴的,民间百态。
县衙的牌坊楼子就在前面儿,远远能听到街上传来卖货的吆喝声,熙熙攘攘繁华经济的嘈杂声。
汉子将牛车停在了牌坊楼子前的柳树下,收过妇人另外两个小哥儿的车钱后,白屿也下了车掏了掏布兜摸出三枚铜板递了过去。
汉子手心里摊着十几枚铜板,爽朗的笑道:“今日多赚了十几文,日积月累的存下来以后也能攒出一笔小钱。”
白屿觉得这汉子属实是个淳朴靠得住的乡户人,夸赞道:“大哥是个会过日子的。”
汉子黝黑的脸咧开嘴,露出整齐的大白牙笑了笑:“家里人都是这般节俭才攒下了一些家底,况且我快娶亲了呢,想攒点银钱给未来媳妇儿打个好首饰。”
白屿连忙道:“那就提前恭祝大哥百年好合,姻缘天成了,我的事儿也是麻烦大哥回去替我问一嘴,若是有消息请来告知我一声,深谢大哥了。”
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汉子受了大礼一脸忐忑,连忙点了点头,“我定是为你操心这一事儿的。”又问白屿道:“若我得了消息,我去何处寻你”
白屿思虑了一下,道:“就来此处,我每日辰时来这里等上一会儿。”
汉子答应后便赶着牛车往街上走了。
白屿背着背篓穿过牌坊楼子往县城里走去,这个县就是祥云县,城里的街巷四通八达,纵横交错,街边的铺子紧凑,街上人头攒动,一眼便知道这是个繁华热闹的好地方,应当是此地物产丰富,土地又肥沃,百姓安居乐业,才会出现一片经济繁昌之景。
一路上都有叫卖的新奇东西,白屿没有去多瞧别的,而是去看了一圈菜摊和米铺。
菜价倒是便宜,跟他之前的洲县物价大差不差,只不过米价这几天又涨了些,连玉米棒子面儿和糙米都跟着涨了几文。
现下他每一文钱都是掰着用,若是一斤吃食便都涨上几文,那十天半个月下来他就要多花上十几二十文。
他此番跑出来身上就只有自己存下来的二两银钱,村长娘子给了他一两银子,卖米面卖鸡加上他在船上赚的几百文,也不过才四两不到,但他这一路也是有花销的,现下衣兜里大概就剩下三两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