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我不会多吃饭的，会帮你干活儿。”阿槿垂着眼睫小声道，“你能不能别卖了我。”
许是今儿个的场面太让他害怕，在心里留下了深深的恐惧，到了白屿家也担心着。
这么小个人就说出这种话，让白屿很是心疼，他自个儿肚子里还怀着娃崽呢，更是耳根子软。
轻轻的用皂角搓洗着娃崽的头发，柔声道：“不会的，小嬷带你回了院儿，日后你就都住在这儿。”
“是要给小嬷肚子里没出生的娃娃做守郎么”临走前，阿娘是这般跟他说的。
白屿捏了捏他的小脸蛋：“不是，你以后就是小嬷养的娃崽了，想吃想喝都随你，帮着小嬷做活儿就成。”
这孩子真是太瘦了些，胸骨都饿的突起明显，大腿都快没他胳膊粗，跟他小时候有的一比。
阿槿睁着黑漆漆的眼睛抬头看他，因着吃不饱饭，脸颊都瘦的瘪了进去，一双眼睛却是又黑又亮，洗干净了小脸儿看起来也是个清秀的小哥儿。
“阿娘说我家拿了小嬷你的钱......”穷人家的日子太苦，小孩儿都明白事理的要早。
白屿搓洗的动作顿了顿，才缓声道：“算是小嬷借给阿槿你家的，等你长大了慢慢凑钱还我就是，这期间你就帮着家里做些活儿，横竖算抵了你借的利钱。”
阿槿这才肩膀稍松了些，白屿知道只有这般说才能叫这孩子心里轻松，不叫他觉着自己低人一等。
给阿槿搓洗干净后，又换上了干净的衣裳，瞧着比刚来的时候好看多了，就是皮肤还黑些，养段时间应该能白些回来。
洗完澡便叫阿槿坐到炭火盆前去烘头发，晚上可不能湿着头发睡，否则要头疼的。
白屿将锅里的粥搅了搅，切了肉末的粥闻着都香，白屿瞧见阿槿悄悄的咽了咽口水。
好歹是第一天带人回来，白屿又从橱柜里掏了两个鸡蛋来，打算给娃崽蒸碗鸡蛋羹。
另从坛子里捞了些酸菜切碎后，用油炒了炒，菜园子里的青苗菜也发出了嫩叶，捡着细碎的苗扯了一捧，洗净后用蒜片炒。
程川远在打扫后院儿，不叫家禽的臭味飘到前院儿来，又点了艾条熏，听见灶房里油爆的声音，探进半个身来说道：“夫郎炒个油酥辣子花生呗，下粥好喝。”
白屿正在盛菜呢，闻言撩起眼皮儿嗔了他一下：“就你嘴馋。”
说是说，还是去橱柜里取了花生米和干辣椒，阿槿乖乖的烘着火儿，看白屿将干辣椒剪成截，往辣椒里面撒了盐，还有白芝麻。
起锅烧油后倒入红滚滚的花生米，用油炸至酥脆，再将辣椒截倒进锅里慢慢炸，最后趁热将辣子与花生拌匀。
时候不早了，本就回来的晚，一番折腾天早已经黑透了，准备在灶房里开饭了。
阿槿坐在炭火盆前不敢抬头去看桌上的饭菜，他不知道这桌子饭菜有没有他的份，因着他家就是从来没晚饭吃的，阿娘晚上会蒸一个粗粮馒头，但那是给劳作了一天的阿爹吃的，也不会炒菜，只有咸萝卜条，他们这些娃崽们再饿也要去睡了。
白屿往鸡蛋羹里滴了香油，撒了葱花，见阿槿的头发已经差不多烘干了，走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确是干了，因着长期没吃饱饭，阿槿的头发都有些黄，也偏细。
“去吃饭罢。”
阿槿这才知道饭桌上有他的一份，也不说话，起身便去了饭桌，长凳有些高，见他爬的费力，程川远将人一把提溜到了凳子上。
“吃罢，不够再添。”白屿递来筷子。
一口粥下去，阿槿眼睛都亮了，虽然是肉沫，但他吃到肉了，可真香，已经记不得上回吃肉是多久了，他小心而珍惜的慢慢吃着每一口粥，品尝着每一粒米。
有肉粥喝就已经非常好了，阿槿就没去瞧桌上的菜，白屿见他不夹菜，便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炒青苗，又将鸡蛋羹推了过来。
“给你蒸的。”
阿槿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给他吃肉粥不是说，还给他吃鸡蛋羹，慢声道：“小嬷，这比我过年都吃的好。”
白屿笑道：“改日再给你宰只鸡吃，一整个鸡腿拿给你啃，可香了。”
阿槿是没想到自个儿被卖了过来，却过上了这般的好日子，很不真实，就怕是做梦呢。
因着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合适的地方给这小东西睡，程川远就将夏日歇凉的竹床搬了出来，白屿在上面铺了厚被絮，睡起来也软和。
竹床移到了白屿他们的炕前，三个人睡在一个屋里，吹了油灯后，小小的阿槿第一次吃的饱饱的睡觉，盖着被太阳晒过的棉被，有温暖和煦的阳光味道，他整个人也洗的干干净净的，散着皂角的香味。
窗外打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似是下雨了，有风吹的山林在����作响，阿槿迷迷糊糊的就睡过去了，一夜无梦，睡得格外香甜。
*
清晨，白屿起身时，程川远已经在院儿里用牙粉在洁牙了，昨儿个夜里下了雨，早晨还有些凉人呢，落叶散了一地。
瞧见竹床上的小东西裹着被子睡得很香，想来也是许久没睡的这般安稳了，白屿蹑手蹑脚的起了身，轻轻拢了房门。
“今儿碓房那边估摸着差不多了，我上午去一趟，晌午后回来，不是说今日还要给阿槿做张竹床么。”程川远拿着竹扫帚扫起院儿里的落叶。
白屿打了热水在擦脸，边回道：“给他编张三面围起来的竹床，这样不好滚下去。”
洗漱完，白屿将昨夜的粥热了热，程川远搭着他最爱的油酥辣子花生和泡菜萝卜呼噜用了两大碗，便赶着牛车出门去了。
程川远出门前就已经喂过猪了，白屿便只需要拌麦麸喂鸡鸭即可，兔子的草倒是不多了，剁完剩下的半筐子就要去外面割些回来了。
刚喂完鸡鸭，白屿端着食盆转身就瞧见阿槿站在屋檐下，小嘴紧紧绷着，手指也搅着裤子的侧边，看起来很是忐忑。
“怎么起了”白屿是想着天儿还早，娃崽正是贪睡长身体的时候，还是得多睡上会儿才好。
阿槿却是内心羞愧：“我睡迟了些，没起来帮着烧火。”
白屿还以为什么事儿呢，扯唇笑了下：“行，明早我叫你起来就是。”
这才叫阿槿松了口气又开心了起来，只有干些活儿他心里才有底。
天已经大亮，但村子还笼罩着一层薄雾，云雾村的农人开始出工了，村巷里人声慢慢喧闹起来，村里的汉子牵着耕牛，牛铃叮铃摇晃，邻里相互招呼着，唤人一同去下地，脚步声、说话声、牛哞声揉在一起，传进了程家小院儿里。
白屿和阿槿坐在院子里用着早食，各人面前搁着一碗粥，白屿又另掰了半块儿馒头给娃崽，早晨吃的简单，便没有新做下粥菜，仅就着昨夜的剩菜就是了。
但对阿槿来说，已经是十分知足啦。
第224章
用过了早饭, 白屿在院儿里腌黄瓜条儿，晒青菜叶子，开始准备着冬天的吃食, 阿槿拿了小板凳在旁边坐着。
“小嬷把鸡鸭放出来, 你帮着看些, 别让啄了菜。”白屿给他找了个活计做, 免得他就这么坐在院儿里也是无聊。
阿槿点了点头, 乖乖的坐在菜园边上去守着鸡鸭了。
没一会儿，江哥儿来了，他现下是不怎么出门的, 因着马上就要生了，也是不敢再乱走动，也就是听村里人都在说白屿家来了个小哥儿，他这才出门来瞧一瞧。
“这个就是”江哥儿进门就瞧见了乖乖巧巧坐在院儿里看守鸡鸭的阿槿, 问白屿道。
白屿哎呦了一声, 忙站起身去洗了手上的酱料，又抬了敦实的竹圈椅来给他坐，说他道：“怎现下了还敢出门, 你也不怕生在路上。”
“这不是听说你抱了个保哥儿回来, 我急着来瞧瞧么，看着这孩子倒是乖乖巧巧的。”江哥儿坐下后打量着阿槿说道。
白屿见院门儿锁好了，这才拉着江哥儿小声道：“这是我说来堵村里人嘴的, 其实这孩子是我买回来的, 他家是苍县的, 阿爹为了全家人有饭吃便把他卖了。”
“啧, 真是个可怜造孽的，幸好遇上了你, 也算是找到个好去处了。”江哥儿摸着肚子叹道。
白屿见阿槿埋头盯着地上的蚂蚁盯的很是认真，这才继续道：“我若是不买他回来，他阿爹就要将他卖给痴傻小儿做童养媳了，我姨母也是看不下去了，索性家里现下也没个孩子，抱回来家里也热闹。”
“我以为你买回来准备给肚子里的娃崽养的呢。”
白屿笑了笑：“以后要娶什么样的姑娘小哥儿让他们自个儿找去，我费这心做什么，孩子自个儿缘分的事儿我管不着。”
“你倒是想的通。”江哥儿笑道，又唤了阿槿过来。
胆子小的阿槿听了后坐在小板凳上没动，还是白屿点点头让他过来见见江小嬷，阿槿这才迈着小步过来了。
江哥儿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封，塞到阿槿怀里：“这是小嬷给你的见面礼，好歹是来了咱们这儿呢，也该给个见面钱才是。”
阿槿不敢收，白屿也不同江哥儿客气了，唤他道：“拿着吧，做个零花，日后若是想买些糖果子吃手里也有钱儿。”
这是他第一次有自己的银钱，阿槿捏着那厚厚的红封有些茫然，但小嘴抿了又抿，还是压不住笑。
“也不多，我只给装了二十文，算是心意。”江哥儿笑道。
白屿去端了茶水果子来：“二十文足够他一个娃崽使了。”
两人便在院儿里唠起话儿来，江哥儿关心白屿家的碓房多久能成。
“什么都备好了，估摸着后天儿就要开了。”白屿回道。
江哥儿高兴道：“村里没个好磨坊实在是不方便，有了你们的舂米坊，以后吃米磨面都去你们那儿。”
白屿手里打着袼褙，他还得紧着给阿槿做双厚鞋，程川远的鞋也得再做双，将捡出来的几件旧衣裳裁成碎布，熬了米浆来糊袼褙，得糊厚实些才耐穿。
阿槿只听得屿小嬷还要给他做鞋，他现下穿的衣裳就很是好，以前他都是捡哥哥们不能穿的衣裳，连洗澡也是哥哥们洗了他再洗，阿爹阿娘再换着洗，更别提鞋子了，有时候冬天也得穿草鞋。
两人说着话儿呢，门外就探了几个小脑瓜进来，白屿嘴角弯弯，忙唤了人进来：“哟，都快进来。”
墩子，小山子，还有小井子，大瓦二燕都来了，一群小人一溜烟的跑进了白屿家的院子，七八双黑亮的眼睛把阿槿盯着看。
白屿笑道：“怎想起都来我家了吃果果吗”说罢就要起身回屋去拿山楂糖果子。
墩子摇头道：“我们今儿是来瞧小嬷你家的小哥儿的。”
“对，阿娘说屿小嬷家有娃娃了。”小井子跟着道。
二燕上前去拉阿槿的手，阿槿没躲，任着她牵了牵手，“你叫阿槿么”
阿槿点了点头。
小山子皱着小小的眉头说道：“阿娘说河里隔三差五都要冲来娃崽，但我瞧桂婶婶家捡的娃崽是小小一个，都不能同我们玩耍，屿小嬷捡的小哥儿就是大大的一个。”
“许是近日下了雨，就跟山里的菌子一样，淋了雨，就长的很快，一下就窜起来了，屿小嬷应该是在山上捡的槿哥儿，是么”小井子看向白屿。
白屿哎了一声：“是了，槿哥儿就是苍县那边的山里长起来的。”
这叫所有的孩子都点了点头，他们记住了，以后叫村里的婶婶小嬷们去山里捡娃崽才好，捡回来就是大个儿的。
江哥儿在边上看这群纯真的孩童愈发想笑。
娃崽们因着喜爱白屿的缘故，自是要将槿哥儿拉为自己人，成一伙儿的。
没一会儿便在院子里同阿槿玩耍了起来，眼瞧着一群小家伙在院儿里打闹，鸡鸭都被吓得乱飞，两只狗聪明，早早跑进了堂屋想要躲起来，就这样也逃不过他们的魔爪。
又被墩子等娃崽从屋子里硬拉了出来，两只狗被迫入伙儿，两只前爪被拉着跳起了圈圈。
小院儿一下就热闹的紧，白屿又给每个小家伙儿发了一颗山楂糖果子，惹得这群娃崽更是高兴了，阿槿的紧张害怕也退散不少，露出了原本的孩童纯真模样。
白屿瞧见也是高兴。
没一会儿小山子跑过来求白屿道：“让槿哥儿和我们出去玩儿吧，可以么，屿小嬷，我们想带他去田里摸螺，还能去逮蜻蜓呢。”
二燕也是眼巴巴的求白屿：“槿哥儿和我们一起去吧，好么，小嬷”
白屿自是知道这群小孩儿都会看顾着阿槿的，让他在院儿里整日待着也是拘谨，不如就让他跟着出去跑跑。
“去吧，但得看顾好槿哥儿，天稍晚就让他回来，正是玩闹的年纪，跟你们出去跑跑也好。”白屿一口答应了。
墩子，小山子们听后立即哄闹着拉上阿槿跑出去了，娃崽们走了，院儿里才清静下来。
江哥儿笑道：“哎呦，这群娃娃，真是吵的我耳朵疼，以后我家要是个皮的，怕是也要被他们掀了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