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娃崽出生, 白屿便到院边去点燃了一小把艾草, 青烟袅袅, 乡下人都会在新出生娃崽的家里点上艾草以此驱邪避灾。
云雾村的晨雾里,又添了一缕新生的烟火气。
阿槿在屋里起来后, 巴巴的想要来看娃崽,程川远抱着他来瞧江哥儿的小娃,吕虎已经给娃崽起了个名儿叫牧生,是他许久前就想好了的。
阿槿小心翼翼的用指尖碰了碰刚出生弟弟的手指,真小啊。
屋里的江哥儿已经戴上了抹额以此来防风,虚弱道:“日后阿槿可要带着咱家牧生玩儿呢,当哥哥了。”
阿槿嗯了一声,郑重道:“我会带好弟弟的,还有以后屿小嬷的弟弟。”
吕家添了丁,亲戚都会上门来恭贺,村里的人也要提着鸡蛋或是带上红封来瞧瞧,一堆的人情事儿,白屿程川远他们也不好再打扰,便想带着阿槿回了。
哪知道院子里阿槿竟在旁边看青哥儿熬药看的很是认真,头都不抬的。
青哥儿便同他玩耍,捡了生化汤里面的药渣教他:“这是益母草,促进恶露排出,这是当归.......唔,这是.......川芎,还有桃仁、炮姜、炙甘草都是防止小腹疼痛,排恶露的。”
阿槿听的十分认真,白屿去边上唤他,他还在背药名,背的十分认真。
“这孩子莫不是也崇爱医理吧”白屿见此猜测道。
青哥儿也是头一回见这么小的娃娃学药材这般认真的,便捡了刚刚说过的一昧药材考他:“槿哥儿这是什么药”
普通孩童哪能记得住这般多拗口的药名,谁知阿槿竟直接脱口而出:“川穹。”
“呀,这孩子。”白屿欣喜道。
旁边的程川远也没想到这小东西对药理有几分天赋。
青哥儿十分欣慰,揉了揉他的脑袋,认真的问他道:“槿哥儿,那你以后愿不愿意和我学医有些苦,也有些难,但总归我是能养的起你的,不叫你缺吃缺穿。”
阿槿就跟他小时候一样,对药材有着莫大的兴趣,在医术上比旁人多了几分敏锐的直觉。
白屿抿了抿唇,觉着这是件好事儿,孩子能学门手艺,以后怎么都饿不死,就像青哥儿如今一般,日后做个好郎中照样能闯出自己的路来,不比汉子差。
程川远倒是有些舍不得了,他家买回来的小娃崽,还没养两天呢,就要送到青哥儿那里去学医,还这般小的年纪呢,但还是孩子的前程重要。
阿槿年纪太小,不懂学医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他好不容易找到新家,有了饭吃有了衣穿,屿小嬷和程叔待他很好,怎如今就又要变了,要他跟着青小嬷了。
青哥儿轻声道:“若是你愿意跟着我学医,以后便唤我一声师傅,这些草药,针灸我都会一一教你,咱俩也能做个伴儿,也好不教我的这一手医术断绝了。”
学医救人的总归都想要个弟子传承,遇上有天赋的苗子不容易,他亦是想收到膝下的。
阿槿抬起头直直的看着白屿,转头又看了看程川远,但他很舍不得屿小嬷和程叔。
虽然才来云雾村两天,可他们对自己很好,小孩子都是这般简单,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喜欢谁。
白屿瞧出来了,细声安慰道:“阿槿别怕,小嬷和阿叔不是要将你送出去,日后你就见不到我们了,是青哥儿想收你去学本事,以后你跟着他学医术,跟我们又是住一个村儿的,你若是想小嬷和阿叔了,随时都能回来,懂么,我们也是想让你自己有个以后能吃饭的本事。”
阿槿半懂不懂的点了点头,想到能学这些草草药药他还是很高兴的。
见娃崽点了头,青哥儿也是高兴:“拜师礼这些便免了,日后阿槿跟我住一个院儿,我整日带着他,教他医术,你们若是想他了随时来我那儿看他就是。”
“那明儿你来接他吧,今晚还得回去把他的衣裳收拾收拾,再连夜给他做张竹床搬来。”白屿笑道。
虽说阿槿养在他们院儿也成,但去青哥儿那里却是最好的去处。
商议好后,白屿和程川远便带着阿槿回了院儿。
守了江哥儿一晚上,白屿和程川远自是困乏了,便去屋里歇了会儿,阿槿在院儿里守着鸡鸭吃草,又跟两只狗玩耍了会儿。
日头西斜,两人补了一会儿觉才起身,白屿带着阿槿在菜园子里拔草理藤,程川远提着柴刀去山上砍了几根碗口粗的竹子回来,准备给阿槿做张小竹床。
剖篾条,编床围,程川远做的很是认真,白屿瞧时候已经不早了,火烧云都烧了半边天,便丢了小锄头站起身回灶房去做饭了。
阿槿明日就要去青哥儿那里学医去了,今晚自是该给他做顿好吃的。
菜园里刚摘下的半簸箕嫩豆角,拿来做包子最是香,今年也就最后一茬了,白屿将豆角洗净后切碎,却是没有新鲜猪肉了。
豆角做素包子不香,便牵着阿槿打算去五娘子家借半块儿五花肉。
五娘子提着稻草绳子将半截猪肉递过来,笑道:“屿哥儿可是今晚要做红烧五花肉”
白屿甩了甩牵着阿槿小手的手,笑着回她道:“菜园子里摘了些新鲜的豆角,想着拿来蒸笼豆角肉包,也好让这娃崽解解馋。”
“豆角肉包可香了,这夏末初秋的最后一茬最是好吃,我家昨儿个也摘了两篮子,我给拿来泡酸菜了,又另晒了些,好备着冬天拿来顿锅子吃。”五娘子倚着门框说道。
白屿:“冬天用干豆角拿来炖五花肉块儿真是道好菜,我也晒了两扎,另还晒了好些茄片儿,辣椒等秋菜,到时候若是嫂嫂缺哪样,只管来我家拿些就是。”
“你这么说,那到时候我可要不客气了。”五娘子眉眼弯弯,又低头去唤阿槿,柔声道:“家里昨儿个炒了糖栗子,等着,婶婶给你取些来。”
说罢就回了院儿里,去堂屋的罐子里抓了一把糖栗子来。
“来,槿哥儿拿着,也好甜甜嘴。”五娘子将一大捧糖栗子放进阿槿的怀里。
阿槿如今也胆子大了两分,乖巧的道了声谢谢婶婶。
白屿问道:“嫂嫂可是去山上捡的板栗这么用糖炒来做零嘴很不错呢。”
“昨儿个抽空去山上捡了半背篓,家里的娃崽嘴馋,若是不给点零嘴哄着,货郎一来村儿,便要三天两头的叫我给铜板去买糖果子吃,也是烦人。”
白屿:“孩子嘴馋正是好吃的年纪。”
“是呢,所以我就将板栗剪了口,用沙砾炒了炒,加了饴糖水,娃崽尝了颗,还嫌不够甜,我又狠狠心,往里给搁了半碗红糖,现下甜味儿足着呢。”五娘子说道。
白屿俯身帮阿槿剥了一个栗子,板栗仁儿软糯香甜,说道:“那改日我也去山上捡些板栗回来炒,囤到冬天还能做大年时招待客人的干果呢。”
又同五娘子唠了两句,眼见五娘子家要开饭了,白屿这才牵着阿槿回了。
正值傍晚开饭时分,走在村巷里,家家户户的土坯烟囱都升起了袅袅炊烟,青灰色烟气爬上了屋顶的瓦片,顺着晚风缓缓飘散开。
只听得灶间柴火烧的噼啪作响,妇人蹲在灶门前哐哐的拉着风箱,受不了家里娃崽说肚子饿的催促,不耐烦的嚷着:“先去掰块儿杂馍馍顶着,阿娘已经在做饭了,莫再催了!”
随即又传来咚咚的切菜声,焖菜的香气混着草木烟味,在巷子里四处漫开。
“咱们也回家蒸包子去。”白屿牵着阿槿,另一只手里提着五花肉。
遇上有孩童光着脚丫在巷中追逐嬉闹,被自家阿娘高声唤回家吃饭,但孩童见了阿槿,不免又窜上来想要再拉着阿槿玩耍一会儿,见自家娃崽慢吞吞的不肯回,倚着门的妇人也彻底没了耐心,拧着娃崽的耳朵就将人提回去了。
村巷里的妇人夫郎端着土陶碗边用饭边站在自家院儿里隔着一道矮土墙互相搭话,唠着田里的庄稼、圩上的物价,或是谁家屋里的杂事儿,瞧见了白屿,还不忘抽空来跟他唠几句。
就这么一路走回了院儿。
第227章
程川远在院坝里已经打出了竹床的架子, 白屿提着那半截猪肉就进了灶房,阿槿跟在身后自觉的抱了一捆引火的干草绒去帮着烧灶。
咚咚咚的菜板声响起,五花肉被剁成了肉糜, 随后和豇豆碎一起调成了馅儿, 里面放上葱花, 酱油等调鲜, 白屿又拿了小钵杵出来, 往里面抓了一小把花椒慢慢给碾成粉末,花椒粉放些在包子馅儿里会更香。
这阵子空了得再到山上去摘些花椒回来存着,家里的花椒不多了, 冬天儿还要吃呢,白屿手里擀着包子皮儿边筹算着。
此外还能去捡些板栗,像五娘子家那样炒来吃。
若是运气好寻到了山核桃,就再捡些山核桃回来, 能用来榨油吃。
白屿手指飞快的包了十来个大包子, 最后一个时,馅儿不够了,便抓了一小把红糖包了进去。
“阿槿, 小嬷给你泡碗糖水水喝。”说罢, 白屿往碗里倒了些红糖,用热水化开。
小孩儿都爱吃甜的,阿槿捧着碗小口啜着, 甜的眉头都在上扬。
灶房里柴火在噼啪作响, 竹屉一层层摞上灶, 蒸汽袅袅漫出茅檐。
“阿槿, 你明儿去了小郎中那里,可要好好跟着学医, 这是你的出路,日后再遇上什么事儿,旁人都拿捏不了你,也奉想逼你,你能自个儿凭着本事活,就跟你的师傅小郎中一样。”白屿站在油灯下轻声对他说道。
阿槿点点头:“知道了,小嬷,我会好好跟着师傅学的。”
白屿瞧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孩子,虽是胆子小了些,但性子沉稳,是个能安心学本事的。
那日在鱼米巷买了他后,阿槿的阿娘临别前又急巴巴的跑了回来,拉着白屿的手说,阿槿是她家孩子里最乖的了,平日里他安安静静的一点不缠人,家里力所能及的活计他都会主动搭手,在吃食面前也从来不跟两个哥哥争抢。
事事先顾着爹娘,说话向来轻声细气,小小年纪就懂得看人脸色不去讨嫌,偶有空闲的时候,他就去村里上私塾的孩子家里央他们教自己几个字,即便是在山上得了野果子,也总要留一半揣在怀里带回家,妇人说着说着就啜泣的发不出声来,只说阿槿实在是太过乖巧。
这样乖巧的孩子才叫白屿打心眼儿里疼,想着一定得给他找个好前程,虽说留在他们家也是不愁吃喝,但终归他是不能教他什么立身本事的。
兀自想了会儿,不多时,估摸着差不多了。白屿去掀了蒸笼盖子,一笼豆角肉包蒸得白白胖胖,有红油已经从里面透了出来,沁红了包子皮儿,白屿手蘸了凉水,将包子一个个捡了出来,足足一簸箕的大肉包,香着呢。
程川远身上沾满了细碎的竹屑,又去门口的木盆里洗了手才回灶房来,白屿递了一个包子过去叫阿槿先吃,手里的大肉包被掰开,豆角肉馅儿便全都露了出来。
油灯晃曳,一屋三人享用着晚食,旁边的阿槿吃的很是香。
白屿手里举着半个包子同程川远说着话儿:“明儿早上咱家的碓房便开张了,鞭炮,红蜡这些可都备好了”
程川远嗯了一声,一个包子在他手里只够三口的,馅儿多肉香吃起来真是解馋,腮帮子鼓鼓囊囊道:“一切备好了,近来还没到秋收时节,田里没活,我便请了谷大郎和守耕两人来碓房做工,工钱按行价给,本想着请吕虎的,但江哥儿生了娃崽后,他定是不放心整日出门的。”
“是了,江哥儿月子还需要人照顾呢,明儿碓房开了,怕是附近村子里有不少人要来磨面舂米。”白屿笑道。
近些日子村里许多妇人夫郎都问他过这事儿,就想着等舂米坊开了,好多来磨些米面儿呢。
囤回去好冬天拿来吃,否则等雪一下,路不好走了,磨面舂米也是麻烦。
况且许多舂米坊在冬天也会关门,因着河水上冻,山路不好走,也懒得费劲开了,家里米面没备够的,就只能去向村邻借,若是村邻不肯借的,只能去镇上铺子里买贵些的现粮。
“咱们舂米坊赶着时候开张,正好能撞上生意最好的时节。”程川远早就打算好了的,他做事向来思虑周全。
且舂米坊也不怕没生意,冉渠早就跟他搭了活儿,日后冉家米铺的所有舂米磨面都揽给他家了,两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舂米坊的事儿你做主,那是你们汉子做生意的事我便不插手了,你顾着外面赚钱的事,我就得备着咱俩过冬的穿衣和吃食。”白屿道。
想要过好日子自是要互相协助的,家里家外都丢不得。
用完了饭,还剩下八个豆角肉包,白屿找了布袋来,用干荷叶裹了包子再装进布袋里,系紧了袋子,对阿槿道:“这袋包子明儿你师傅来接你,你提去同他一块儿吃,日后若是有想吃的或是缺什么了,自管回来告小嬷。”
阿槿嗯了一声,又去院儿里看程川远给他做竹床去了,这张竹床也是要抬到青哥儿家去的,他日子过的清寒,屋里只有一张床,其余全堆了药材。
时候已不早,便都回屋睡去了,只有院外草丛里的虫鸣悠悠回荡,墙根间偶有细碎响动,远处的山峦静卧,村巷寂静,劳碌的村落也寂静下来,静待着明日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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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附近几个村儿的人都知道程家的舂米坊开了,那可是二层木楼的水碓房,有高脚筒车,用的是水利石碓,碾起磨盘来真是又快又稳。
许多村人一大早就装了谷子或是小麦往程家碓房赶,就怕晚了要等在别人后面呢。
因着是新开张,先是点了两挂红鞭炮,又点了香烛,第一臼的稻谷得用程川远自个儿家的粮,舂出来的米用来祭祀河神、山神,祈求不发洪水不干涸、木轮经久耐用。
舂米坊共有两间水碓房,一间舂米,一间磨面,一间碓房里可同时带动三四副石碓,因着是水利推碓杆,昼夜不停运转,效率快的很。
以前一户农家手舂稻米,一日至多舂两三斗,拿到老磨坊去,一日也不过够舂一两家的,但这水碓一日就能舂谷数石,效率提高了许多。
待程川远走完了开张流程,舂米坊门口已排起了长龙,妇人夫郎各个提着米面儿等着瞧瞧这舂米坊呢。
程川远负责在门口接待村民,将挑来的湿谷、干谷登记分量,若是太湿的粮便不收。
过称计粮都得在谷主眼皮子下验完,按了手印确认无误后,再给谷主一张木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