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程川远一听这话儿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直言道:“卖,陆兄弟想收自管买去就是。”
跟痛快人说话就是省心,陆致舟爽快道:“那我就按行价儿给,绝不让你吃了亏。”
杀猪刀是屠户吃饭的把式,陆致舟早就在家里磨好了刀,来帮忙的汉子们各个撸了袖子来拖猪。
院儿里的猪惨叫起来,白屿江哥儿圆姐儿还有几位嫂嫂婶婶可不想看这场面,便团回屋子里唠话儿,让汉子们去杀就是。
一头肥猪真不是随便就能捆住的,猪险些挣脱,把谷家二郎给顶翻,一群汉子在院儿里各拖着猪的尾巴,扯着猪耳。
猪嚎声叫家里的两只狗都蜷着尾巴吠起来,鸡和鸭也在后院儿扑着翅膀呢,可谓是鸡飞狗跳。
好不容易将猪摁到长凳上了,陆致舟下手极其利落,一刀杀透。
屋里,宋幺婶婶等人头回见圆姐儿,说了会儿话也熟络起来,五娘子笑道:“屠户家娘子也好生俊俏。”
圆姐儿眨眨眼:“许是跟着屠户日日有油水吃,养的圆润气色好些。”
这话儿惹得屋里的人笑起来,便有宋幺婶婶问:“那秀水村的陆工可是你们本家”
白屿替圆姐儿先回了:“是了,是她的堂伯。”
“陆工的夫郎好像是叫离哥儿的,就是圆姐儿的堂婶”宋幺婶婶又问。
圆姐儿点点头:“是我堂婶。”
“年轻的时候你这婶婶也是个十里八乡有些名儿的小哥儿咧。”
江哥儿在边上也有所耳闻:“可不么,就是我阿娘当初也提过,还提过屿哥儿的表哥,那个叫溪哥儿的。”
“我表哥长的确实也好,性子好,厨艺也好,生了娃的人了,还不显老。”白屿端来了一盘干瓜子,给众人嗑着打发时间。
在屋里说了半天闲话儿,出来的时候,院儿里的一头猪已经分好了,五花肉条儿,后臀肉块儿,蹄��,猪颈肉,排骨....各个分门别类的摆在桌上。
另还有取出来的猪板油鸡冠油,装了满满一盆。
猪肝心肺大肠这些猪下水都分在另一边儿,院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没散去,两只狗已经来嗅肉吃了。
“这么快,陆大哥好手艺呀。”白屿赞道。
陆致舟左手拿着磨刀石,右手拿着一把锋利的尖刀,闻言笑道:“要说好手艺,我叔叔婶婶更不差呢,我这手艺也是跟那儿学的,不过屿哥儿你家的猪喂的是真好,瞧这肚子剖开了都是干干净净的,腹腔内侧,贴着腰子一大片雪白肥厚的板油,完整油亮,背上的肥膘也有一指厚,闻着腥臊味也小的很。”
“自家用青草麦麸喂大的,没怎么喂过泔水泥汤,就为了年底杀猪,肉味儿香些呢。”白屿捡起一条五花,果真是肉色鲜明,瘦肉呈现温润的鲜红色,肥肉莹白如玉。
江哥儿低头去瞧装猪下水的那盆:“心肝猪肚都没有淤黑血块儿,很是干净。”
宋幺婶婶忙道:“屿哥儿家明年可要卖我半头才是。”今年是没戏了,那还不赶明年的。
五娘子也道:“剩下半头我家要了。”
好猪就是这般抢手,虽说家家户户基本都要养猪,可猪也要分好坏的,懒惰些的人家养出来的猪都是皮厚肉柴,腥臊味也重些,会养猪的人家猪肉都要好吃些。
一头好猪,屠户都抢着要,今天陆致舟算是捡着了,擦着刀的血迹笑道:“这种猪我家妆婶婶养的出来,除此外,很难在别家收到了。”
白屿被夸的不好意思了,忙叫程川远提了下水去打理:“今晚吃刨猪汤,下水内脏不禁放,也就今儿吃味道最好,就拿来做了刨猪汤,再炒些好肉菜,大家一块儿热闹热闹。”
帮忙的汉子们都道谢,感谢主家款待呢。
第255章
院子里便紧锣密鼓的忙开了, 灶房是不够用了,便在院儿里架了一口大锅,又铺了桌子, 妇人夫郎们开始打整猪肉, 下水, 还要洗菜切菜。
汉子们也不闲着, 主家晚上做好饭吃, 他们便帮着程川远去山上砍松柏枝回来,以备来熏肉用,其余的猪肉块儿也要挪到井边清洗干净, 方便腌肉灌肠。
院儿里谁也不闲着,各做各的活儿,白屿身子笨重,便领了烧火的差事, 守着火灶。
新鲜猪血, 切成薄片的猪肝和猪腰、裹了芡粉的滑嫩瘦肉片,再清洗上一些肥肠,一同放在锅里焯了水, 去了腥味儿, 撇了血沫,再放入老姜、花椒在大锅里清水慢炖,直到汤色乳白鲜浓, 热气腾腾。
院儿里就守着一片小菜园子, 还埋在土里的白萝卜, 被霜打过的白菜, 都被现拔了起来,放进锅里一同煮成刨猪汤。
食材都是最新鲜干净的, 挡不住的香味儿飘满了整个院子,又从院墙溢了出去。
随即又在蒸屉上放入抹了大米粉、盐、花椒的粉蒸肉,在碗底下垫了红薯块儿,这是今年地里的黄瓤红薯,香甜软糯。
一同放入木甑蒸熟后,粉蒸肉都肉味儿掺杂着红薯的香甜,这是一道逢年过节都难吃上的硬菜。
另又用江哥儿提来的豆腐做了一盆红烧五花肉炖老豆腐。
蒜苗和灶头上风干的豆豉炒了一道小炒肉,坛子里捞出来的酸菜做了酸菜鸭血.......
青哥儿牵着阿槿来的时候,院子里正要张罗着开饭,白屿怪他:“怎这么晚,还以为你要迟些了呢。”
“路上耽搁了些,去了趟香料铺子,想买些抹手油,阿槿手上的冻疮又犯了。”青哥儿说道。
白屿低头一瞧,果然一双小手上起了好多红肿,这不过才刚落雪入冬,便已经生出冻疮来了。
“这才入冬就已经长这般多了,疼不疼”白屿皱着眉头也是心疼。
阿槿乖声道:“不疼,每年都要长,手上,还有脚趾头都要长满,还有耳朵也会长,有一年寒风吹的太大,脸上也长过。”
这是穷苦人家冬天时避免不了的,吃不饱穿不暖,连柴火都没多少可用的,可不就是靠人硬捱么,更别说穷人家孩子早当家,还要洗菜做饭了,寒冬腊月手都要泡在刺骨的河水里。
青哥儿也是看的心疼:“我给配了方子抹手,但治好了冻疮,不好好保养着怕是还要长,才想着去买些抹手油给擦着。”
“这样,我今儿正好杀猪,新鲜的板油熬成猪油后,你们带一罐回去,猪油抹了管用呢,等过两天,我榨些山茶油送去,正巧在山上弄了些山茶果子回来。”白屿说道。
山茶油也能护肤防皲裂。
听白屿这样说,青哥儿道:“正巧那掌柜娘子说今年缺山茶油使呢,她铺子里山茶油没收多少好货,你要是有多的尽可拿去卖。”
白屿高兴道:“香料铺子如今也收这东西了”
以为山茶油都只有油坊收,没成想香料铺子也要收了。
“说是京府省府那儿流行起山茶油做护肤香油,很是行销,山茶油便也贵起来了。”青哥儿说道。
白屿想着云雾村山上那是数不清的山茶树,若真是要卖山茶油何愁没有的。
饭桌子摆好了,众人围坐在一块儿,锅炉子放在炭盆上煮着,刨猪汤咕噜的冒细泡,这样吃才不会凉了。
汉子们自然是要喝些酒的,哄闹着划起拳来,也不劝酒,图个乐,小院儿一片祥和热闹。
用过饭,又开始下起了小雪,众人都各自要回了,白屿捡了些没吃完的猪下水给来帮忙的婶婶嫂嫂们。
“猪肺,猪大肠,也值不得什么钱儿,还费香料调料得很,婶婶们莫要嫌弃。”白屿笑道。
宋幺婶婶��了一声:“什么嫌不嫌弃的,今儿来吃了一顿油荤不说,还给我们捎拿上东西回去,这叫我们不好意思的紧。”
“是啊,这猪肺好着呢,拿回去炖草药皂角刺,可是清热解火。”五娘子提着自家的菜刀说道。
谭大嫂嫂不肯要。
白屿硬是给了她们一些猪下水,又塞了两根大骨棒叫带回去给娃崽熬汤喝,惹得婶婶嫂嫂们出门的时候都是乐呵呵的。
青哥儿江哥儿要回的时候,白屿提了两块儿后臀肉来:“不是说我家猪肉好吃么,带上块儿回去。”
江哥儿不同他假客气,伸手就接了:“改明儿我家杀猪,你们得来啊,到时候给你们捎上一块。”
“我家可没猪杀,请不了你们杀猪饭了。”青哥儿牵着阿槿笑道。
白屿和江哥儿看他,打趣他道:“也不指着你会养猪了,你啊,做个好郎中救人就成。”
阿槿还在长身体,白屿特地给拿了些排骨叫回去给阿槿炖了吃,好长个儿。
圆姐儿和陆致舟要走的时候,白屿又叫他们捎带了两条五花肉回去,算是让秀水村的远亲们尝尝他自个儿养的猪了。
天色暗下来,一院子的人也都散了,小院儿安静下来。
白屿和程川远将剩下的猪肉都挪进灶房去,还得放进缸子或是锅里盖着,不叫老鼠给偷了,明儿就把肉给腌了,腊肠也得装,用今日杀了猪后得的小肠。
“家里还是得要只猫,粮食多起来了,得要猫来守。”白屿说道。
一头猪不小,灶房里能装的地方都堆满了猪肉,可叫人看着心里有底了,大半年不用愁没肉吃。
程川远将瓮盖好,回道:“开春后寻户人家去聘只回来。”
“改日提条后腿去瞧瞧姨母,许些日子没见了,想的慌。”白屿又道。
两人说着话儿便锁了院儿回屋里歇去了。
*
第二日,白屿和程川远在院儿里腌肉,两只狗在旁边守着吃边角肥油。
程川远坐在旁边翻小肠清洗,白屿将猪肉切成肉丁,用炒过的粗盐、花椒粉、烧刀子进行腌制,腌好半个时辰后就用竹筒将肉灌进小肠里。
随后就在院子里架起了腌棚,松柏枝丢进去烧,又丢了些柚子皮儿之类的增加烟香味。
腊肉和腊肠一起在棚里熏,浓烟升起,飘出了院儿。
程川远熏肉,白屿就在边上缝冬衣,还拆了旧衣裳给两只狗也做件衣裳,好不叫冬天它们冷,毕竟是家里的一份子,自是要好好养。
院里弥漫着松柏独特的烟味儿,两口子边喝着茶边做着自个儿活计。
没一会儿,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这场平静。
是罗家嫂嫂的女儿喜妹,红着眼圈儿,被墩子等孩子们领着来,一进院儿,墩子就大喊着:“程叔,程叔”。
本来他们是怕这个黑脸村长的,私下里偷偷叫他熊村长,但谁叫他是屿小嬷的汉子呢,屿小嬷那般好的人,嫁的汉子自然也是个好人,所以便连带着程川远一块儿喜欢起来。
程川远拍了拍手上的木灰,站起身问道:“怎了一群人慌慌张张的,被狗撵了”
墩子最大,算是村里小娃们的老大了,他带头说道:“喜妹说她阿娘被人欺负了!”
这话一出,白屿都站起身来了:“谁啊,不会又是上回那群罗家的吧!”
程川远已经想去拿斧子了,若真是,那这群人就太不把云雾村放眼里了。
“不是的。”喜妹吸着鼻子说道,眼眶里还含着泪呢。
白屿蹲下身摸着她的小脑袋安抚道:“喜妹乖,有什么只管和小嬷说就是了,给你做主。”
说罢又叫程川远去屋里拿糖果子出来散给娃崽们吃:“杀了猪,正好做了猪油糖吃,刚做好呢,每人尝两块儿。”
其实也就是用白沙糖和黄糖掺进猪油里做的,做法简单,但放在乡野人户里也是个稀罕东西了,糖放的要足,猪油也要费好些。
他们杀的那头猪真是肥,板油熬了几坛子的猪油,足够吃好长时间了。
娃崽们乖乖的排成一列,伸出小手,等着程川远往他们手心里放上两块儿猪油糖,再美滋滋的喊声:“谢谢程叔。”
等喜妹情绪稳定些了,白屿才轻声问道:“喜妹,谁欺负你家了”
“旁村的张大胡子!”喜妹气呼呼道。
这人是附近有名的光棍汉,快三十来岁了,还没成亲,因着家底子薄,他又是个惫懒不勤快的,连媒婆都懒得给他说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