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除了汉子,妇人夫郎的日子也好起来了,村里的那座云香坊,每一季虽说只做一两样时令的东西,但却是直供往京府的,要的就是金贵难得。
每一滴都是用了全村妇人夫郎,姑娘小哥儿的心血,那是从指头上一点点磨出来的精细。
送到京府去后,隔一个月就会返来银钱,由坊里统一核算后,再分到每家每户的头上,每个妇人夫郎一年至少能进账五六两银钱,抵得上以前全家在地里忙活一整年。
妇人姑娘们的地位也愈来愈重了,在家里腰杆子也硬了起来,倒是再没听见过村里汉子打娘子夫郎的事儿了,连带着各家婆母也客客气气起来,不再那般苛责想着找儿媳的茬,日子过的顺遂起来,生的娃崽自也是多了起来,天天儿村里都是二十来个小子一窝蜂的乱跑。
姑娘小哥儿们都是秀秀气气的,不是去山上挖野菜搬笋子,就是在院儿里绣帕子磨豆子,不像那些小子成日在外乱跑。
这座村子如今充满了活气,变得十分的热闹。
稻田被白天的太阳晒得微微发干,田坡上土缝与泥洞便是蟋蟀的窝。
娃崽们就爱掏这些洞,只见程时稔嘴边叼着一根稻杆,手里捏着一根细狗尾草,轻轻探进洞口,慢慢捻动草杆,连呼吸都放轻,他做这些都是有一手的。
草须在洞里搔动,不多时,里头便传来细碎的“唧唧”鸣响。
听这声儿,蟋蟀个头不小。
程岁安跟他是天生的好搭档,哥哥逗蟋蟀他家负责在外面捉。
半跪在地,两手弯成杯状,守在洞口一侧,眼睛瞪得圆圆的。待那黑亮的蟋蟀耐不住痒,猛地从土洞蹿出来,他飞快往下一扣,手掌合起,将小虫困在掌心。
“捉到了!捉到了!”旁边的男孩喊起来。
“别吵。”程时安喝斥他。
声音大了,怕惊跑了别处的蟋蟀。
程岁安小心掀开一道指缝,往里瞧一眼,再飞快攥紧,转身摸出腰间挂着的竹筒,小心把蟋蟀放进去,塞紧筒口的干草。
“这只大,个头大一圈儿,斗蟋蟀保管赢。”程时稔道。
程岁安:“咱们也存了十来只好蟋蟀了,哥,小爹改天要去镇上,咱们一块儿跟着去卖了。”
“好,得的钱咱对半分。”
今天两人听话,在晚饭前就回家了,路上遇见了墩子哥,如今他不再是娃崽,是个真真正正的劳力了,自也是不再和他们这群小的一起胡混打闹。
小的时候,墩子哥还有山子哥他们这些大的经常带程时稔程岁安一块儿玩耍,也不叫旁人欺负他们,虽说旁人也欺负不到他们两个,但那会儿村里所有小孩最疼爱他们兄弟两了。
白屿也经常在家里做些吃食,叫他们这群娃崽来院儿里吃,听墩子哥他们说,他们的小爹是世上最好的小嬷了,温柔大方,最受娃崽们的喜欢。
程家兄弟还特意回家去问周桂香:“他们说的是我小爹么,我小爹凶的跟个母老虎一样,我看山上的白虎也打不过他。”
不仅他们怕,连他们那个在外颇有威名的阿爹也怕,他们晚上就在窗户外瞧见过阿爹给小爹跪在炕上呢。
周桂香白了他们两眼,没好气儿道:“你们也不想想你们多淘气,给你们小爹逼的不得不那般泼辣,你们小爹其实最.....”
温柔两个字没说出口,周桂香自个儿噎住了,她想起白屿以前揍蒋春艳的时候,还有跟别人骂架的那阵仗。
只能叮嘱两个娃崽以后可别那么淘气惹小爹生气了。
扛着锄头的墩子迎面走过来,看见两个弟弟,高兴道:“大时小安,玩儿什么去了”
程时稔给墩子瞧了瞧手上的竹筒:“捉蟋蟀去了,今儿捉着两个大的。”
“哟,那你两挺厉害的啊。”墩子笑道。
程岁安问墩子:“墩子哥,那你晚上来我家玩儿蟋蟀么”
墩子摇了摇头:“用过晚食,还要跟我爹去拔地里的豆杆,歇不得空,跟你们玩不了。”
如今家里的田地多了,农活儿自是也比以前多不少,阿娘在云香坊做工,白日也不得空,只好他帮着家里多做些。
累是累些,但家里人心头敞快着呢,今年年底他们家还要杀一整头肥猪呢,还能每人都置办一身新衣裳。
“墩子哥你好久都没时间同我们玩耍了。”程岁安叹气。
墩子笑了笑:“没法子,我家就我一个儿子,自是要多揽些活儿做,得了空我定来寻你们。”
“成吧。”程时稔答应道。
两个人回院儿的时候,白屿刚摘了葡萄,一簸箕的紫黑葡萄刚从井里湃了捞起来,吃起来冰凉可口,解暑热。
“今儿稀奇,早早的回来了。”周桂香见娃崽回来了,便回灶房去盛绿豆稀饭了。
火烧云染红了一大片天,一家子在院儿里用晚饭,野葱炒鸡蛋,腊肉炒花菜,还有一碟子腌笋和凉拌马齿苋。
家里两个小子,一个程川远,做饭都得用蒸桶焖满满一桶的米饭,若是熬稀饭,那更是要煮满一大锅,否则都不够吃。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程川远也庆幸家底子富起来了,不然还不够养两个儿子吃饭的。
白屿胃口小,爱吃稀的,端着一个小陶碗,周桂香上了年纪,晚上不爱吃多,怕不克化,也只盛了半稀半稠的一小碗。
父子三都爱吃稠的,各自用大陶碗盛了满满一大碗,没一会儿就下了大半碗。
“小爹阿爹,再给我们添两个弟弟吧。”程时稔忽的抬头说道。
桌子上的白屿,程川远,周桂香面面相觑,这又是发的什么癫
这是程岁安的主意,是看见墩子哥后他们两得到的启发,大哥既然提出来了,他自是跟上。
嘴角沾着米粒说道:“对,我们想再要两个弟弟。”
程川远忍着笑,停下筷子问:“好好的怎说这个了在村里被别家孩子合起来欺负了”
村里有好些都是四五个孩子的人家。
“旁的孩子都叫我们大哥二哥,不敢欺负我们,我们就是想要多两个弟弟帮忙干活儿。”程时稔回道。
程岁安:“咱们家就我们两个儿子,可地有三四十亩,还有那么大一座舂米坊,还有林地每年要打理,又种了棉花豆子,想想都发愁。”
白屿听自家儿子带着愁意的话儿,没忍住,噗嗤笑了声,问道:“咱家家底子富不好么,怎还叫你两发起愁来了。”
“富些好是好,可都要人做活儿,我和弟弟就两人,一个管舂米坊,一个管地,怕是也管不过来,还是多两个弟弟好。”程时稔说道。
程岁安跟着道:“忙起农活来没白没黑的,都不能去掏蛐蛐玩儿,不能去炸鱼了。”
“你两小子怎么脑子里就知道玩儿的,再多两个弟弟不怕跟你们分家产啊。”周桂香笑他两。
“咱家地多,不怕分,但阿爹....”程时稔看向程川远。
程川远一瞧就知道这大儿子没憋什么好事儿,挑眼问:“做甚”
程时稔十分严肃道:“地可以分,家产也能分,但你这村长位置得留给我做。”
白屿周桂香实在憋不住了,放下碗捂着肚子笑了起来,没成想,这大时还有官瘾呢。
程川远攥着筷子就要扔他。
程岁安不依了,两小子闹起内讧,程岁安把筷子先砸了过去:“不成,我也要做村长。”
“我是你哥,你要让着我!”
“让个屁。”
一顿饭吃的鸡飞狗跳,程川远重新端起碗,郁闷道:“再来两个,怕是咱家房顶都要被掀了。”
“再有两个,我怕是成天被气的吐血,这两小祖宗够折腾人的了。”白屿叹气。
周桂香以前觉得家里孩子越多越好,可带了这两个后,是再没这个念头了,连连摇头:“家里再添上两个,一桶饭都不够吃了,得顿顿蒸两桶!”
第281章
隔日, 程川远,吕虎,守耕等人要去县府一趟, 采买农耕器具, 顺道替村子向外兜售稻子。
七八车粮食装上车, 十来个村里的汉子一同去, 吕虎家的儿子吕牧生这回也跟着一块儿去。
程家那两个晓得了, 也闹着要去,他们回回都去镇子,这回也想去趟县府。
为了这事儿, 两个小子忍了两天没闯祸,老实在院儿里待了两天,白屿这才松口叫他们一同去。
天不亮,粮队就浩浩荡荡要出发了, 程川远坐在最前面的牛车上, 旁边大时小安打着呵欠,睡眼惺忪。
“叫你们别跟着来吧,累人的活儿, 天不亮出门, 得晚上才能归家。”程川远将白布袋里白屿烙好的饼子递给两人。
大时小安接过烙饼,咬了一口,嗯, 是他们小爹的手艺, 旁人烙不出这味儿。
“阿爹, 我们也想去见见世面。”程时稔嚼着饼回道。
程岁安:“对啊, 我们也有事儿要去办呢。”
“成,既然想出去瞧瞧, 下回都带你们去,等你们再大一些就知道了,外面繁华热闹,可也不如咱们在云雾村窝着,有粮吃有衣穿,日子虽平平淡淡,但幸福安定。”程川远和声道。
粮车晃悠悠的走在山道上,清晨的雾气重,空气清新的能洗人的肺,吸进鼻腔里泛着凉意,程时稔抱着怀里的竹筒,里面装着他和弟弟这几天捉的蟋蟀。
粮车在半路要歇两回,牧生来找大时小安说话玩耍。
“时弟安弟。”
他们三打小就在一块儿玩的,关系好的能穿一条裤子,但吕牧生不如程家的这两个淘气。
“牧生哥,好些日没瞧你了,学塾好玩吗”程时稔问道。
吕牧生一听这就拉下了脸,他比大时小安年长一岁,今年开春便被自家小爹送去了菜坝村的学塾,因着云雾村的学塾还没修建起来,就先在那里启蒙,之前也是闹了好久不肯去。
“不好耍,成日给你念些听不懂的,还要抄书背书。”
他不是个念书的料,可小爹说做农家汉也得做个识字,读过书的农家汉。
程时稔啧了一声:“看来我们也是逃不过的,我家小爹阿爹早就想给我两送进去了。”
“得想点法子才是,我可不想被关到学塾里叫人打手心。”程时安皱眉头。
吕牧生叹了口气儿:“认命吧,胳膊还能拧过大腿的,我还指着你们来学塾陪我呢。”
“才不来,读书哪有捉蟋蟀打鸟好玩的。”程时稔烦心道。
三人凑一块儿说了会儿话,程川远便催着他们赶紧过来,要继续赶路了。
约摸快晌午时分,一群人到了县府,冉家米铺如今也在县府开了家分号,朝姑娘生了个儿子后,前年又得了个姑娘,叫冉渠高兴的不成样,倒叫程川远烦闷了好几天,怎么就叫他得了个姑娘,偏生他家里连个小哥儿都没有。
正坐檐下犯愁的时候,家里的两个小子还一脚把蹴鞠踢他脑门儿上了,气的他抓起扫帚就追着两个好大儿打了两条村巷。
程川远带着粮队停在了望江巷,满满七八车的粮食,颇为壮观,叫来往的路人瞧了都忍不住围观几眼,旁边的铺子已经习以为常了,年年云雾村都要来卖几回粮食。
“云雾村的,来卖粮食的。”
“人家是官村,稻子好着呢,最好的稻子上贡给朝廷,次些的就卖过来,那些富贵人家抢着要,想想,能和京府的权势人家吃一个地方的稻子,怎地不好。”
“官村啊,听说过,那儿的小哥儿姑娘们也厉害着,入了官籍册子,拐子就是想拐人卖去青楼或是大院儿,人都不敢收。”
“可是羡慕,幸好咱们梁县这几年也渐渐好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