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叶溪是个被家里相公疼了大半辈子的人,他觉着成亲很好,晚上有人给他暖脚,下雨能背他过水坑,总之被自家男人疼是一件高兴又幸福的事儿,便笑着道:“嫁人挺好的,前提是得找个好郎君,两个人一块过日子,赚家底,再生个胖娃娃,日子平安顺遂。”
白屿对嫁人这事儿心里还是有些顾忌,之前他被李秀燕许给那个王家的富户老爷,人都是做他爷爷的岁数了,若是他真嫁过去了,别说是两个人一块儿过日子,那是三房六院七八个小妾一块儿过日子,更别说还要携手到老了,怕他连娃崽都没生出来,那老东西就直接驾鹤西去让他做了寡夫。
而且,白屿之前在他们水良村是见过嫁人后过的不好的人家。
东头的那家姑娘嫁过去没多久就被郎君打了,半边脸肿的老高,跑回娘家来哭着说她相公待他不好,公婆也给她做规矩,日子苦的没法过了。
村里人日子不富裕,家底没几个便罢了,多少公婆还要拿乔给儿媳立规矩的,恨不得你把她捧成皇帝。
要白屿说嫁人就得嫁自己喜欢人也靠得住的,家里公婆定要和善,这样的日子才能过下去。
然嫂嫂挤眉弄眼的跟叶溪道:“屿哥儿不是不想嫁人,他心里有主意着呢,是想自个儿寻个看得上的好汉子。”
叶溪点头道:“那就慢慢找,找个合适靠得住的才能让屿哥儿嫁出去,别耽误了这一辈子才是。”
三个人团在屋里喝酒说话儿,全然不知张家村这边乱的鸡飞狗跳。
大清早天还没亮,巧嘴家的门就被拍的咚咚作响,本来还在大口吃肉的美梦一下就被吓散了,巧嘴坐起身来听着自家门板被拍的震天响,都怀疑是山匪打上门儿了。
坐在床上半天不敢动弹,等听到了门口传来了周桂香的声音后她才气不打一处来的去开了门。
本想着开门后把周桂香骂的狗血淋头,结果就瞧见周桂香睡眼惺忪的站在门口,连发髻都梳的松松散散,她怀疑这周桂香怕是连脸都没来得及洗就跑来敲她门儿了吧。
再往她身后一瞧,周桂香的外甥程川远精神抖擞的站在那儿,头发束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没乱。
程川远见了巧嘴,躬手朝她做礼道:“婶儿,劳烦你替我跑一趟去说门亲事。”
巧嘴听了他这话才松了口气,原来是说亲啊,大清早天不亮跑来拍门,这阵仗,她还以为是乱民进村了,她松下力来靠在门上:“说亲也不必这般早,你且等我睡醒了用过早饭再说也不迟。”
周桂香叹然,顶着眼下发青的黑眼圈拿她这个亲外甥没有法子,昨晚拉着她絮絮叨叨说了大半夜他和那个屿哥儿的缘,今早她才感觉歇下没一会儿就被程川远硬拉了起来,说是山秀村离这里有些远,还是早早起来,洒扫洗漱再备好上门礼,兴许能在午饭前赶到那里。
周桂香打了个呵欠,道:“我家阿远是个不等事的急性子,你啊就担待点吧。”
程川远恭敬的看她:“劳烦婶婶了,烦请快点。”
巧嘴这才让出门,把两人迎进了堂屋。
“程小子是看上了谁家的姑娘或小哥儿”她边倒茶喝边问道,她得瞧瞧是哪家的姑娘小哥儿竟把人急成这样。
程川远坐的端端正正,沉声回道:“叶家的。”
巧嘴端茶的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哪.. 哪个叶家”
周桂香不敢看她,两个眼珠子到处转,看房顶,看脚底就是不敢去看前面的巧嘴。
程川远正声道:“山秀村的叶家,他家的远房亲戚屿哥儿。”
巧嘴刚喝进去的茶水一下便喷出来了,拉下脸道:“不是....你们有完没完了啊.....”她将碗重重的扔桌上,“冉家的事儿我就已经去叶家一回了,你姨母后来又逼着我为你的事儿去了第二回,人小哥儿红唇白牙的当面儿将我驳了回来,这才消停没两天,怎么又要去啊,反正你们找谁去都成,我啊,是不会去了。”
怎么就找她一个人嚯嚯呢,她也是个有皮有脸的。
程川远站起身诚意十足道:“劳烦婶子替我再辛苦一趟,这一次叶家会答应的,媒钱我定是不会少婶婶的。”
巧嘴狐疑的看着他:“你又不是皇帝老儿,你哪儿来的信心”她一个媒人都拿不定的事儿他怎么敢打这个包票的。
程川远笑了笑:“婶婶替我去就是了,这真是最后一次,就算亲事没成媒钱我也照给。”
就这样天刚亮,巧嘴就被程川远拽上路了。
迎着晨雾披着白霜,她说媒十几二十年了,也没带去过这么早的,看着程川远这一身的牛儿劲,恨不得立马就到山秀村,她都怀疑叶家那个小哥儿是个狐媚子了吧,瞧瞧把人给勾的。
巧嘴擦了擦鬓发上的露水,叹气儿道:“话本子里头说,啥时候有个姓刘的三顾茅草屋请来了大军师朱什么亮,今儿个,也有我巧嘴媒婆三顾叶家,替你求娶小哥儿。”
程川远黑眸炯炯,勾唇笑道:“婶婶定是要喝上我这喜酒的!”说罢,又补了一句:“冉家的酒婶婶定是喝不到了!”
*
三碗米酒下肚,白屿喝的脸红身热的,叶溪和然嫂嫂瞧了都叫他别跟着去菜园拔萝卜了,白屿却不肯,非要提着篮子跟着去。
叶溪和然嫂嫂拿他没法子,就只好顺着他,带着白屿一块儿去了菜园子。
叶家的菜园子宽大,叶山和叶老爹用竹篱笆做了围墙,免得鸡鸭进菜园糟蹋了菜叶,虽是快到冬日,但菜园依旧生机勃勃,萝卜长的正好,冬葵翠绿,鸡毛菜和菠菜也正是时令。
白屿提着篮子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菜园里,然嫂嫂叮嘱他小心脚下,莫要摔了。
话音刚落,在叶溪的惊呼声中,白屿一头就已经栽到在了萝卜地里。
然嫂嫂眼皮一跳,赶紧和叶溪把人搀扶起来,人没摔坏,就是身上脸上沾了泥。
白屿还晕乎乎着呢,整个人变得慢吞吞的,反应都要迟顿三秒。
摔着了也没反应,就睁着圆圆亮亮的眼睛看着叶溪和然嫂嫂,然后慢慢、慢慢的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卸下防备后流露出的天真、笨拙与柔软。
把叶溪和然嫂嫂弄的哭笑不得,别说,这样的白屿可爱的紧。
拔萝卜是不敢让他拔了,叶溪和然嫂嫂动手去拔,哄着白屿看管萝卜就是,白屿也不闹,整个人介于清醒与迷糊之间,就蹲在那儿伸着手指挨个数着圆滚滚的萝卜。
这时候,刘秀凤匆匆过来了,站在篱笆墙外喊道:“屿哥儿,屿哥儿!”
叶溪先抬头问自己阿娘:“怎么了,阿娘。”
刘秀凤拍了一下大腿,有些无可奈何:“那个巧嘴媒婆又来了!这次还把说亲的汉子一块儿带过来了!我是怎么推拒人都不肯走,就说要见屿哥儿!”
然嫂嫂是个火仗脾气,当即站起身就怒道:“当真是个苍蝇不曾!来来回回好几次,怎么又来了,当初的话还说的不明白吗!等着,我亲自拿着杀猪刀去!”
叶溪忙拦着自家嫂嫂,劝道:“嫂嫂莫气,要不我替屿哥儿出面把人挡回去就是了。”
话音刚落,刘秀凤又道:“你阿爹都要发火了,那汉子还赖在院儿里呢,说不见着屿哥儿就不走了。”
然嫂嫂刚要发火,叶溪先炸了:“真是个厚脸厚皮的东西!等着,我非得拿扫帚给他扫出去不可!”
没等叶溪动作呢,蹲在地上的白屿先站起来了,抱着五六个萝卜就往菜园子外走。
真是烦人,他今儿非得用萝卜把人给砸个狗血淋头!
第31章
程川远站在院儿里, 叶阿爹连堂屋都没让他进,就挡在檐下坐着,嘴里吧唧抽着水烟袋, 他捺着脾气好言劝道:“成亲就讲个你情我愿, 我家都已经回绝过你家了, 屿哥儿也说不想嫁人, 你这个小子就莫要这么执拗了, 快快带了媒人回去。”
巧嘴媒婆站在边上也是满脸尴尬,平日里嘴皮子那是抹了油的滑溜,此刻竟说不出话来, 只想着自己这招牌怕是要砸了。
她不想再没脸没皮的耗下去,只能低声劝着边上的程川远道:“要我说咱就走吧,这强扭的瓜他不甜啊,人叶家已经把话说清楚了, 你就是待这儿人也不会同意的, 回头我再给你寻个好的。”
程川远充耳不闻,沉声道:“不,我只要屿哥儿, 今日让我见着屿哥儿我就走。”
叶阿爹觉得他简直是给脸不要, 当即就要拿了锄头过来打人。
这会儿,白屿抱着那一堆的萝卜气势汹汹的冲回来了,推开院门儿就见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院坝里, 他脑子晕乎乎的, 感觉这背影有点眼熟, 但手比脑子快, 手里的萝卜已经砸过去了。
程川远丝毫没有准备,就被一个实心东西扔过来砸了后背, 倒是不痛。
他转过身去,就瞧见了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新棉衣,脸颊长了些肉,不知为何他的双颊此时像宣纸上晕开的两抹淡粉,皮肤下透出细小的血管,整个人都柔和了,清澈的眼眸也泛起一层湿润的水光,叫人看了就忍不住挪开眼睛。
只不过白屿现下是一副呲着牙要咬人的模样,凶巴巴的抱着一堆萝卜,看着像是来扔石头打狗的。
程川远微微一怔,旋即咧着嘴笑开了,嗓音难掩激动,带着一丝喑哑:“屿哥儿。”
熟悉的声音窜进白屿的耳朵,顺着血液让他整个人都酥麻了一下,他呆愣在原地,将所有的视线都看向前面的那个人,醉晕的脑袋被风吹的清醒了两分。
看了几秒,他也缓缓挑起唇笑开了。
自从上次晨雾中一别,再次相见,已经是初冬时节。
巧嘴看着门口进来的白屿,既然正主出现了,她还是赶紧发挥发挥,上前笑道:“哎呦,屿哥儿啊!程家小子对你那是痴心痴意,大早上的就带着我来提亲了,说是一天儿都等不了,你看看,人是魁梧高大,相貌也不差,心眼儿实在,属实是个不错的郎君,你要不就再考虑考虑”
白屿这才将视线从程川远身上挪到媒婆身上,慢声问她道:“他带着你来提亲”
媒婆见人终于有了回应,高兴的点头:“可不是嘛,天不亮就带着我来提亲了,虽说家务没有冉家的好,但是人实在,年轻有力气,日后定能挣下厚实的家底,错不了!”
白屿又转头看向程川远,他不在意媒婆说了什么,他想听程川远会说什么。
程川远打过架,见过水贼,大风大浪是没见着,但比起旁人小风小浪他还是见得不少,他从来没有怂过,也没忐忑不安过,可现下他竟紧张的喉咙干涩,手心里起了一层薄汗,嘴巴张了好几下也没吐出一个字来。
白屿挑了下眉,眼尾上扬,直直的看着他,声音轻而缓:“不是来提亲的吗怎又不提了”
程川远紧抿了一下唇,背脊也挺直了些,沉声道:“屿哥儿,你愿意嫁我么我在船上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你很好,厉害又能干,做饭也好吃,处事也好,我....我想跟你一块儿过日子,这辈子都一起过。”
白屿扑闪了一下眼睛,认真的加了一声:“还有我长的也好看。”
程川远哽了一下,补充道:“是,你长的也跟画本子里的人一样好看,实在是没有再比你好小哥儿了。”
巧嘴在旁边啧了一声,她倒是没瞧出来周桂香这外甥嘴这般会说话,饶是她也没他说的这么肉麻的。
白屿脸颊洇着红晕问道:“那以后家里的银钱谁管”
程川远:“你。”
白屿:“每个月给你十文钱可行”
程川远:“一文不要都行。”
叶阿爹在旁边听了大半晌,忍不住咳了声,嘘声提醒道:“还是得要的。”他是个过来人。
白屿:“家里的事儿都听我的么”
程川远:“家里你做主,外面大事儿我做,你若是想做主,我也听。”
白屿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再问的了。
巧嘴在旁边压着激动问道:“这是愿意嫁了”
不等白屿回答,叶溪和然嫂嫂,刘秀凤都回来了,身后还带着自家的相公林将山和叶山,听说有人赖在家里不走,叶溪和然嫂嫂是赶紧让汉子们回家来撑场子。
等一群人浩浩荡荡回来,刚进门儿就听到了媒婆的这句话,不明白来龙去脉的几人生怕媒婆趁着白屿醉酒脑子糊涂哄着他应下了。
叶溪上前皱着眉说:“不嫁!!”
然嫂嫂赶忙跟着说:“对,不嫁!!”
白屿此时转过头去,冲两人笑了笑:“嫁。”
叶溪:“”
然嫂嫂:“”
白屿眼角眉梢都弯着,藏不住的笑意像春天的溪水,不经意就从眼底流泻出来,他盯着程川远笑道:“寻他好一段日子了,没想着人没找到,反倒是他给我提亲来了。”
叶溪和然嫂嫂互看了两人几眼,这是,故人相逢
程川远终于被请进了叶家堂屋,巧嘴拉着他悄声说了句:“你倒是有两分本事咧。”
叶阿爹刘秀凤落了座,叶山和林将山在边上坐下当陪客。
巧嘴将程川远的八字拿了出来,笑道:“若是这门亲事你们应了,我就拿着八字去合一合,劳烦你们把屿哥儿的八字给我,我好叫男方家拿回去放在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