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程川远怪不要脸的拉起白屿的手就往那处去了:“这里也要擦擦,夫郎。”
“别闹,要着凉了。”白屿叱他。
程川远直接就把人压吃饭的桌子上了,“那咱赶紧完事,正好有热水洗呢。”
白屿无奈,只能随他去了。
桌子嘎吱嘎吱的不堪重负,仿佛下一秒就要分崩离析,白屿羞红着脸,眸子含春,跟着桌子摇摇又晃晃。
外面的月亮躲进了云层后,直到土灶里的火熄了,白屿才被人重新揽起来,热水细细擦拭过身子。
程川远吧唧一口亲在白屿脸颊上:“夫郎好甜。”
第50章
早晨的霜冻人的紧, 程川远坐在灶膛前穿上白屿给他做的芦花草鞋,底厚,鞋面编的密不透风, 里面还用布条装满芦花厚厚缝了一层, 穿上不冻脚还暖和的很。
他穿着鞋高兴的在灶房里走了好几圈儿, 觉得实在是满意。
白屿在给他热饼子, 瞧着他这小孩子样, 忍不住笑道道:“还有一双我没做完,今年冬天这两双草鞋便足够你使了,也就是做这个鞋费劲, 又磋磨人的手,否则我都想多做几双拿到镇上集市去卖了。”
镇上是有人卖这个的,都是几十年的老手艺,夏天卖草编鞋, 冬日卖芦花草鞋, 人都管他们叫草编匠,比不得篾匠木匠这些人的手艺,但也是能糊口饭吃的。
程川远坐下用早饭了, 就着米汤吃了一整个饼子, 白屿给程川远又烙了两张饼子,里面夹上麻辣萝卜丝,方便他晌午吃, 又将水囊灌满, 目送着他出了门。
今日也不得闲, 白屿得赶着将叶家给的芥菜和萝卜都腌上, 否则冬天家里没个下粥小菜吃。
院子里原是有井的,这是程阿爹还在时打的井, 那会儿他心疼程阿娘在家洗衣裳做饭都要去河里打水,于是就找人打了口井。
村里有井的人家户可不多,那会儿程阿爹是个匠人,赚的银钱多,家里能掏出好几两银子来打井,只不过后来程家出了变故,井也荒废了好几年,现下里面已经不出水了,若是要用还得找打井人来瞧瞧,得用竹筐将里面堆积的淤泥运出来,再重新打井。
这件事后面也要紧着办,冬天家里没井也是难事,到了寒冬时河面上了冻,那每日的打水也颇费力气。
白屿用竹背篓装上芥菜和萝卜,再拿上木盆打算去河里洗菜。
天晴的时候,村里的河边全是妇人夫郎,都在洗涤家里的衣裳被褥。
白屿到的时候,河边的好位置全都占满了,白屿只能寻了个边上的石头,将菜搁下,挽起了裤腿和衣袖。
河边洗衣裳的地方是村里默认的,汉子们知道这里妇人小哥儿多,自觉的会避开这里走。
天气寒冷,下河的那瞬间白屿还是忍不住嘶了一声,水冻的人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在水里泡上一小会儿,又感觉河水是热乎乎的了。
旁边洗衣裳的正是上回在吴家见过的莺娘子,她在给自家娃崽小斌子洗衣裳,手里的衣裳那是补丁摞补丁的,瞧见了白屿,她笑了笑,喊道:“屿哥儿。”
白屿哎了一声,跟人打招呼:“莺娘子。”
一个洗菜一个洗衣裳,都各自做着自家的活计。
乡下人家洗衣裳常用皂角和草木灰,这个时节皂角又少又不好找,村里妇人夫郎为了省些皂角,便都从屋里拿的草木灰来洗衣裳。
莺娘子抡着棒槌,将衣裳砸的啪啪响,今日看起来似乎有些沉闷。
白屿也没问,谁家里没个糟心事没本难念经的,他和程川远的糟心事就是没银子,家里穷的叮当响。
可他不问有的是旁人提,村里没什么乐子,就爱嚼些别家的事。
正在搓洗衣裳的郭二婶嚷着大嗓门朝他们这儿喊道:“昨儿瞧见有个汉子来莺娘子家,那是你家弟弟吧,哎呦,我就那么一瞧,就认出来了。”
莺娘子闷闷的嗯了声,情绪不高,白屿搓洗着萝卜上面的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心里猜出了点什么。
郭二婶的话就像是炸进油锅的那滴水,让另些婶婶夫郎找着话头了。
“哟,有段时间没瞧见过莺娘子家的弟弟了,是叫黄顺吧。”
“是嘞,也是个大小伙儿了,就是这品行.......”
“哎,不是我说,十里八乡的游手好闲的人也不少,个个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你就是对他再好,拿再多的银子也填不了这窟窿的。”
“话是这么说,可好歹那是亲弟弟不是,你一个血浓于水的姐姐哪能不管的。”
“莺娘子,你听我的,莫要再搭理娘家的事,就顾着自己夫家就尽好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莺娘子谁都没理,埋头洗完了衣裳没,端着木盆起身时才跟一直没说过话的白屿道:“屿哥儿,你洗好了么”
白屿点点头:“好了,也是要回了。”
“那正好一块儿回吧。”莺娘子眼圈微红,声音也低低的。
两个人便各自拿了东西一块儿往村里回,穿过一片荒地,又走过落完了叶的林子,才走上了村道。
瞧着四周都没人了,莺娘子这才憋不住说了话。
“你该是知道了吧,我娘家有个弟弟。”
白屿嗯了一声,盆里的萝卜芥菜还在往下滴水,他垂眼看着地上的水痕,也没多说话。
莺娘子眼眶比之前还红了些,惆怅道:“他是个不成器的,仗着阿爹阿娘从小疼他,什么事无不从他的,这性子养的是霸道又懒散,平日里就去镇上吃酒闲逛,近两年又染上了赌钱的毛病。”
白屿还是垂眼走着自己的路。
莺娘子像是情绪上来了,崩不住的向他哭诉道:“你可说我怎么办才好!”
白屿摇摇头:“这是莺娘子你家事,我不好说呢。”
“你就跟我说说吧,我这心里堵的紧,旁人都是看笑话的,只有你,不爱掺嘴,我也就愿意同你说一句了!你若是再不理我,我只怕要愁闷死。”
眼看莺娘子话都说这份上了,白屿叹了口气,终于是开口说话了:“所以昨儿个他是又来吴家找你要银钱来了”
莺娘子眼角湿润,回道:“嗯,这些年我拿自己的私己贴补了他不少,可这两年小斌子也愈发大了,我得想着给他攒钱以后好盖屋娶媳妇,这些年婆婆和相公为了挣两个银钱不容易,我真是舍不得再将这银子拿去打水漂了。”
白屿没说话,因为他知道莺娘子还有下话的,转头看着她。
果然,莺娘子吸了吸鼻子又继续道:“可我阿爹阿娘就只有这么一个儿,以后指望着他养老送终,他若是被人砍了手指,以后日子可怎么过,我终究是他亲姐姐。”
这就是难处,一头是夫家一头是娘家。
白屿淡声道:“莺娘子既然跟我说了这事儿,想听听我的话儿么,但可能不是什么好话。”
莺娘子翁声道:“我就是瞧你不是个爱嚼人舌根议论长短的,又是个明白懂礼的,才想跟你吐吐话,屿哥儿你但说就是了。”
白屿点了点头,抱紧了怀里装菜的盆子,才轻声缓缓道:“我也是有个哥哥的,性子不似你家弟弟那般霸道蛮横,但也不是个好的,他懦弱无能,怕妻怕子,是个没根骨的软骨头,我和我阿娘被他害苦了,我这番逃出来,就是因为要被他们卖了,你说这样的亲人我还留着做什么。”
莺娘子点点头,“这种哥哥要不得,还不如没血缘的旁人。”
白屿笑着看她:“看别人的时候莺娘子清明的很,怎么落自己身上就糊涂了。”
莺娘子抿唇不说话了。
白屿又继续道:“我这次逃出来后他们一家怕是要遭罪了,不过管我什么事呢,亲人虽血浓于水,但那得是真心相待,互相扶持的才叫亲人,如果只是一个劲儿的在你身上吸血,拖着你,那便不是亲人,是恶鬼才是,莺娘子,你现在在吴家是吃喝不愁,郎君勤快,婆婆体贴,这般好的日子不过,为什么非要被一个恶鬼拉住脚后跟呢,你救不了他的,他只会把你再一起拖到地狱里去。”
多说无用,他言尽于此,明白不明白的跟他也没甚关系,毕竟是别人家的事,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离开家后这般清明的。
莺娘子皱着眉走了,白屿抱着自己的萝卜芥菜回了院儿。
芥菜他准备腌成酸菜吃,萝卜则用盐和辣椒粉一块儿做成辣萝卜条儿,冬天吃些辣的身上也暖和。
芥菜和萝卜在檐下晾晒了一下午,晒干了水分。
白屿便坐在院儿里开始编苇席,芦苇韧劲又防风,编上些苇席拿来遮挂在窗户和门上,沿着窗户缝里面糊上纸,那便是极能防寒的,冬天风大也透不进来。
估摸着快到起炊烟的时辰了,白屿搁下手里的活,先将芥菜取下来在锅中水开后将芥菜烫了一小会儿便捞出,又撒了盐进缸里,用开水浸泡着。
辣萝卜条儿白屿腌制的时候撒了足够多的辣椒粉和花椒粉,等腌上两天,便能吃了。
程川远回来的时候,白屿已经做好饭菜了,桌上放着一碗干辣椒炒芥菜,一碗青椒烩土豆,另一碟凉拌萝卜丝,今晚没蒸红薯,白屿熬了一锅冬葵稀饭,里面搁了一大坨猪油,青绿的粥汤上飘着油花儿。
白屿还另蒸了一小笼包子,面是今早做烙饼时就发下的,想着晚上蒸上些馒头或包子,好歹让相公回来了也有口干的吃。
程川远先咕噜喝了一口稀饭,香的紧,冬葵独有的清香混着猪油的香味,接着拿去了一个皮薄油汪汪的包子,从中掰开露出里面的猪油渣白菜馅儿来。
他递了一半给自己夫郎,剩下的一半一口全塞进了嘴里,嘴唇被油浸的发亮,让干了一天体力活的程川远解了馋。
家里吃食就那么几样,白屿每天变着法的做,幸好手艺好,这才让程川远吃的舒坦又解馋。
那天买鸡冠油的时候,还剩了块儿后臀肉,白屿准备明天做成卤大肉再擀上些面条,那才叫解馋。
剩下的四个包子白屿放回橱柜里,给程川远明儿带着吃。
到了炕上,两个人紧紧依偎着,一天没见,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儿。
“镇上的吃食涨了些,面摊都要七文一碗了。”程川远是听码头上其他力工说的,他们中有些没成亲的,家里没人给准备晌午吃食便只有自个儿去摊子上吃。
白屿脸窝在程川远颈窝处,两只脚被程川远夹在腿间,手也熨帖在程川远的肚子上,他听了这话呀了一声:“那是挺贵呢,饼子呢,胡饼和羊肉汤馍也涨了么”
“涨了,说是戢那边有战事起来了,乱了一个洲,一开仗粮草就紧张,白面白米跟着水涨船高,可不得吃食都要跟着涨么。”程川远边说边轻轻嗅着白屿的头发,自家夫郎爱用皂角洗头,不知为何就是香香的。
白屿虚吐一口气:“幸好离咱们这里远的很,他乱他的,自有顶天的大人物去操心,咱们过咱们的,横竖现下你也不用去跑船了,咱们安生过就是了。”
程川远搂紧了白屿,他做梦都舍不得离开这种好日子。
两个人又说了好些话儿,聊的昏昏欲睡了,白屿忽的来了精神,高兴道:“哎,相公,现在镇上吃食涨价,咱地窖里还有好些红薯呢,我拉到镇上去卖如何”
程川远怕白屿着凉,将人又拉进被窝里搂着,“卖烤红薯镇上已经有人卖了。”
不止烤红薯还有烤土豆呢,这种小买卖长年累月都有人做。
白屿哦了一声,赚钱的念头被打破,乖乖的贴在程川远怀里睡觉了。
第51章
今日要去镇上拿做好的棉被, 还要给陆家的圆姐儿挑个新婚贺礼,白屿便同程川远一块儿早早起床了。
两个人简单喝了碗稀饭吃过红薯煎饼便出门了。
月亮还挂在枝头上,风冻的人脸疼, 一张嘴风灌进嘴里嗓子眼都疼, 白屿紧闭着嘴埋头走路, 程川远挡在他的前面儿怕风太大吹坏了白屿。
冬天露水重, 鞋面儿裤脚都被打湿, 走了好一会儿才感觉身子开始发热起来,才没那般冷了。
这么早村里是没有牛车马车坐的,程川远紧紧握着白屿的手, 低声道:“以后定要夫郎坐上马车,那样冬天去镇上也不冷了。”
白屿不觉得他是在哄自己说大话,咧嘴笑了着道:“那马车上还得放个汤婆子,捂在手里更暖和。”
程川远点点头:“夫郎想要的, 我都会挣钱买的。”
穷有什么打紧的, 凭程川远有这份上进心,他们就有好日子过。
从月挂枝头一直走到天光大亮,才到了镇子。
程川远要去码头做工, 只能白屿自个儿去采买东西, 他叮嘱道:“夫郎当心,街上有摸钱袋子的,你看管好银钱, 看上什么你自管买就是不用想着同我商量, 若是物什太多, 你就来码头放着, 我下了工带回去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