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白屿听了也起了这样的心思,牛皮不透风,又能保暖耐磨,且比草鞋轻巧,是好。
“价钱多少,贵了我怕是付不起的。”白屿思忖道。
江哥儿之前是买过牛皮给吕虎做护膝的,回道:“一双靴子的牛皮怕还是要一百文左右,毕竟稀少,但咱又没别的皮子使,驴皮是好,可都让药铺子收去做阿胶了,狐狸皮鹿皮咱又是买不起的,狗皮紧俏,家家户户都指着狗看家呢,谁舍得杀狗取皮。”
白屿听后,心里有了数,一百文还是能负担的,他现在手里还有几百文,家里省点花销,给程川远做双靴子是眼前的急事儿,天寒地冻,男人又在冰上行走,怎么说这笔银钱都是省不得的。
“行,那明儿咱去看看。”
江哥儿哎了一声,眼看着外面的天开始黑沉,要下雪了,江哥儿便起身往家回了。
白屿看他走后,重新锁了院门儿,又在菜园子里扯了一把蒜苗,和一把鸡毛菜,准备今晚做饭。
看见了院子里的那口枯井,忍不住又发起愁,家里是不需银钱花销,那修井的银子哪里来,总不能真去卖了粮食吧。
程川远砍柴回来的时候,已经开始飘起了雪,渐渐的飘大了些,落得他肩头身上全是。
灶房里已经冒起了炊烟,没等烟飘出多远便彻底融进了雪天里,这时候呼一口气飘在空中都是一团白雾。
程川远将背上的柴火整齐的摞进柴房,进灶房的时候,白屿正在炒豆干呢,用蒜苗一块儿炒,香的很,另还烧了一盆面疙瘩汤。
“我做了面疙瘩,里面放了菜叶碎,和蛋花,吃着可暖身子了。”白屿边挥动铲子边道。
程川远砍了一天柴,中午那两个硬邦邦饼子早就消磨殆尽,幸好白屿又给他往布袋里放了两个红薯,他生火烤了烤,这才捱到现在。
“听着就香。”
蒜苗豆干起锅上了桌,两个人便将桌子移到了灶膛那边,借着余温暖乎乎的吃饭。
程川远呼噜了两大口热疙瘩汤暖了肠胃后才道:“我刚刚下山前特意去了趟甘子湖,应当是上冻了,我去湖面上踩了踩,估摸着按这天气,过了今明两晚,便能冻结实,可以开工了。”
白屿笑了笑:“今儿江哥来了呢,说他相公吕虎已经在四处寻合适的囤冰地方了,明日我两一块儿去官集上看看,给你们买张牛皮回来做靴子。”
程川远将面疙瘩汤喝下大半:“夫郎不用如此体恤我,家里开销本就不多了,哪还有钱给我做皮靴。”
白屿嗔了他一眼:“你自不用管,横竖咱俩饿不着的了,后院一窖的粮食,银钱也没太多花销的,趁着官集宰牛才能买上一块儿好皮子呢。”
朝廷规定了,民间是不许宰牛杀马的,牛是农耕的重要劳动力,马是作为国家战力储备的。
民间人家户里有牛有马的都需要去衙门登记,若是买卖也需要去官府做文书,平民想吃口牛肉马肉,那得等谁家的牛马老了,卖到官集去了,官集宰杀后才能卖给百姓,私下宰杀是违法的,要蹲大狱挨板子。
程川远心里乐滋滋的,夫郎心疼他的紧,便道:“听夫郎的就是。”
外面的雪更大了。
*
第二日天不亮白屿便和江哥儿一起去镇上了,风大雪也大,两个人用布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免不得睫毛眉毛也全沾上了雪。
去晚了可不行,宰牛是难得的事情,多少人多少酒楼铺子都巴巴的等着去买呢。
到镇上的时候,两人都冻坏了,手指红肿的没了知觉,脚也湿冷,脚趾头都是麻木的,白屿朝手心里哈了好几口热气来回搓。
江哥儿睫毛都结冰了,朝白屿指了指前面的摊子说道:“咱们去摊子上喝碗热汤吧,我这实在是冷的紧。”
白屿吸了吸鼻子,鼻头都冻的胀痛,点点头:“行。”
两个人便结伴去了街边的摊子,这是家卖羊杂汤的,羊杂汤八文一碗,里面的羊杂只有几块儿,搭的饼子是四文一个,以前是三文的,因着最近粮价涨了。
白屿舍不得花销这钱,便同摊主商量道:“我那碗不要羊杂,你只给我一碗热汤就是,里面放不放萝卜都成,我是冷的紧需要喝上些热的,不吃肉都成。”
摊主想了想,便道:“给你一碗骨头萝卜汤能行一碗只要三文。”
羊肉摊上的那口大锅里用羊骨架熬了一大锅热汤,已经不记得那羊骨架熬了多长一段时间,平日里摊主只管往里面掺水就是,汤要多少有多少。
白屿高兴的点了点头:“行的,谢过店家了。”
江哥儿日子比白屿好过多了,但他早上出门前是用过饭的,便也跟着白屿一起只要了一碗骨头萝卜汤。
一碗撒着葱花,里面有两三块萝卜的热汤端了上来,上面浮着浅浅的油花儿,白屿和江哥儿赶紧捧着碗小口细啜了起来。
手贴着碗壁,热汤顺着咽喉下了肚,整个人才算是稍缓了过来。
第63章
等用完了汤, 白屿二人便朝官集那边去了,宰牛的消息是几天前就在城门楼子前贴了榜,多数乡户人家不识字, 告示上便通常都画有图案。
宰牛便画一个牛头一把刀, 卖官布便画一匹布, 开集的时间便用正线代替, 一天后就是一道杠, 两天后就是两道杠...
民间自是有一套自己的图样子的,这样人人都能看得明白了。
到了官集一瞧,今日果然是人多, 酒楼铺子的小厮早早的就来等着了,正跟旁人说道:“酒楼好些日子没卖过牛肉了,昨儿个西街的员外还在问什么时候能做牛肉烧萝卜,陈掌柜在问多久做卤牛肉吃, 今日定要买它十几二十斤回去才好跟掌柜交差。”
也有镇上的妇人提着篮子在翘首以盼:“家里的酱就缺点牛肉做臊子, 割上几斤回去,能做一缸子的下饭酱,今冬就不愁下粥菜了。”
“我是买来给我家孙孙吃的, 他自小体弱, 人都说牛肉是红肉是好肉,补着呢,牛都那般壮实, 牛肉自是比猪肉好的。”老太太挤着往前面儿排。
白屿和江哥儿不买肉, 只盯着那张皮, 到了开市的时辰, 随着一声锣鼓响,官集里面的宰牛户开始往外搬木桩, 摆开肉摊子,被剥了皮的牛一块儿块儿的被拿了出来,按着部位分门别类的摆开。
在场的人个个摩拳擦掌,紧盯着自个儿想要的肉,随着牛尾巴,牛蹄,牛骨架被拿了出来,最后就是那几张牛皮了。
宰牛户双手各持着一把尖刀,在磨刀石上擦擦两下磨锋了刀,招呼着人:“都排好了,缴了钱拿上肉,去找旁边的集人给你们盖个印儿。”
这算作是官集的买卖文书。
白屿和江哥儿排在队伍里,瞧着一块块牛肉被买走,只在心里暗暗着急,可别把皮卖光了才好,否则还不知道下回什么时候能等到宰牛。
幸亏没多少人买牛皮的,牛肉只剩下十几块儿,牛棒骨早被买光,牛皮余下了两三张。
轮到白屿的时候,宰牛户拿着锋利的尖刀扫了他一眼,瞧见是个秀气好看的小夫郎,语气都缓了两分:“要哪块儿”
白屿笑了下,指了指牛皮:“劳烦匠人给我划张牛皮,不多要,三四斤就是。”
宰牛匠将他看中的牛皮飞快一割,划下来的那一张牛皮往称上一搁,称杆翘的老高,“三斤半,给一百零五文。”
白屿哎了一声高兴的给了铜板,再将单子拿到旁边的集人那儿盖了印。
江哥儿买的比他多些,称了五斤的牛皮,“相公膝盖之前受过伤养过一段时间,怕天冷寒风钻到骨头缝里去,我就想着给护膝上面缝块儿牛皮。”
白屿轻快道:“吕大哥疼你,你也疼他。”
江哥儿垂下眼睫,有些不好意思了:“若不是遇到我相公,我还过不上这种好日子呢。”
那年,吕虎刚在镇上卖了粮,预备着去买些猪肉,结果路过菜摊的时候,一眼就瞧中了卖菜的江哥儿,一言不吭的把人所有的菜都买了回去,惹得江哥儿还以为他是个开馆子的。
后面他又来买了几次,江哥儿也渐渐留心起了这个汉子,直到有一回,吕虎又来摊子上,这次他递过来了一个红发带。
江哥儿当时就懵了,呆呆的垂头看着他手里的发带好久,才缓缓抬起头看他:“这是...什么意思”
吕虎的脸也红了,不过他一点都没退缩,直声道:“我想去你家提亲,问问你是否愿意嫁我”
后面自然是水到渠成的成了亲,两个人攒钱过日子,吕虎是个吃苦能干的,两个人几年便挣起了家底,江哥儿再也不用过挨饿受冻的日子。
买好了牛皮,白屿又陪着江哥儿去布庄看了看棉布,他是没有多余的银子再买了,便筹算着把家里的破衣裳拆一件拿来做鞋瓤子。
快走的时候,白屿又想着家里的盐巴和酱油不多了,又去了趟杂货铺子,最近可不得了,粮价涨的高就不说了,连盐都又往上升了,糖价更不必说了,入了冬,这便是金贵的东西,但家里还是得备一些的。
白屿便只好又掏了八十文钱买了一块儿红糖砖,拿来补身子,或是天太冷了需要喝点热糖水,总之还是不能缺了。
出铺子的时候,江哥儿也在嘟囔:“这糖贵的吓人,幸好我家里还有半罐子蜂蜜,是夏天的时候打的了,一直舍不得喝,省着点吃也不用再买。”
白屿叹了口气:“我家里倒是还剩了点金樱子糖浆,但还是不如这红糖甜醇,过年终归要吃几个红糖元宵,喝碗红糖醪糟的。”
江哥儿:“你手巧既能做金樱子糖浆,那有没有别的法子做点其他的糖,趁着最近红糖白沙糖价高,你也好卖。”
白屿突然被点拨了一下,脑海中兀的有了想法,眼睛都亮起来了:“你说的对,我回去试试,若是行,卖上几回赚点银钱,也好将院子里的井好好修修。”
江哥儿啊了一声,“你家都没修井的银钱了”
白屿却不气馁笑了下:“手里正是紧缺的时候,不碍事,总归家里有吃有喝。”
江哥儿点点头,仗义道:“若是你实在手里没花销了,也可找我借些。”
“再说吧,还走不到那般境地的,想想法子做个小买卖都能进几个铜板的,实在不成,我还有一地窖的粮食呢。”白屿笑道。
两个人边说着边往镇外走,幸而出了太阳,没那般冻人了,赶着太阳落山前回去。
白屿踩着积雪到家的时候,程川远也刚回来,站在院子里收拾取冰的铁器,脚边垒了几根手腕粗的麻绳。
就这还不够呢,程川远预备着再搓上几条麻绳,再用桐油浸泡。
“若是夫郎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村口迎你了。”程川远丢下手里的活计来接白屿肩头的背篓。
白屿高兴道:“我买到牛皮啦,今晚就赶工给你制出来,早点穿上,我还买了些红糖盐巴,相公你不知道柴米油盐酱醋茶,是每一样都在涨,我瞧着这边界的仗再打不完,怕是好多人饭都要吃不上了。”
程川远听白屿絮叨着,从灶房里给他打了一盆热水出来擦脸洗手,等白屿说完了话,他才开口说道:“吕虎找见地方了,明儿就打算去甘子湖取冰了,我刚刚已经去知会过村长了,给他看了衙门的□□。”
白屿擦着脸,好奇的看他:“哪儿”
“离甘子湖不是很远,在半山腰那边,有个山洞,以前是朝廷那边开来储石的,咱这里的白石坚硬无比,采来石头去修城楼,便开了个山洞,打通连着��江,运输起来也方便,我跟着吕虎去瞧过了,下面阴寒的很,里面的岩冰长年不化,而且还有木门可以锁呢,就是得交租子。”程川远详细的向白屿说道。
“交多少我这里可真没银钱了。”白屿道。
程川远笑了下:“问了里正,说废弃了多年,但又是公家的地方,得给衙门交钱,问了那边说一年便收个五钱就是。”
白屿点点头:“那你银钱还是够的。”
“横竖现在事情都已办妥,明日就紧赶着去开工了。”他和吕虎都是勤快的,不愿浪费时间,取冰的最佳时期,就是现下刚冻上到过年前,他们只有两人,取冰运到山洞都颇费体力,幸好吕家有牛车。
*
两个人说着话儿便开始做晚饭了,今晚吃红薯稀饭,白屿特地去地窖里看了看红薯的余存。
若是他想做红薯糖,至少得费两大盆的红薯,现下看来是够的,还能余出一挑子来自个儿吃。
白屿又瞧了瞧窖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粗粮,白米,心里甚是满意,他和程川远也不算是贫户,如今这一窖的粮食卖出去少说也能买块儿上好的地了。
又检查了防鼠虫的毒饵子,看了看瓮里盛放的米,没天冷是发不了霉的,但怕生虫,里面的花椒茴香八角是放足了的,但白屿仍不放心,打算待会儿从灶膛里掏些草木灰来盖在米面上,再用竹盖子捂严实了。
出来的时候,掏了一木盆的红薯,程川远帮着接过去,问道:“夫郎要这般多的红薯做什么”
白屿笑着跟他解释道:“铺子里的糖价格贵,我想着用红薯做些糖,拿去卖,越冷的天儿,人越爱吃点甜的,就是喝点甜水都要抗冻些呢。”
程川远自然是不会这些的,夸赞道:“夫郎手艺厉害,竟还懂这些。”
白屿又舀了两碗小麦出来:“民间方子多的是,就是看有没有人教,光有红薯是不成的,还得用小麦芽发。”
程川远来帮手问道:“我该做些什么”
白屿:“将土灶点起来,我要发小麦芽,天气暖和才发的快。”
程川远立马去将灶房里的土灶搬了出来,点燃火后,将土灶挪到了屋子里,这样既能发小麦芽,他们睡觉也暖和。